构建红楼探佚学学术体系

苗怀明

《红楼梦》经高鹗整理、程伟元刊行后广为流传，到嘉庆年间已有“开谈不说红楼梦，读尽诗书也枉然”的说法，光绪初年更有了“红学”的戏称。如果将其作为红学的起点，这门学科已有200多年历史，即便将1904年王国维发表《红楼梦评论》作为现代红学的起点，这门学科也已走过一个多世纪。如今红学已成为与甲骨学、敦煌学并称的显学，内容包括四大分支：曹学、版本学、脂学和探佚学。相比之下，前三个分支的研究成果相当丰厚，探佚学比较薄弱。经过研究者多年的不懈努力，探佚学终于补足短板，形成了自己的学术体系。近读梁归智教授的《红楼梦探佚(增订纪念版)》(辽宁教育出版社)，对这一问题有了新的认识。

《红楼梦》只有前八十回出自曹雪芹之手，今天看到的后四十回是最早的续书。红楼未完，这是探佚学成立的一个前提，也是众多读者最为关注的问题之一。从《红楼梦》面世以来，有关八十回之后人物结局的记载颇多，但真正从学术层面进行系统的研究，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的，代表著作有梁归智的《石头记探佚》(山西人民出版社1983年版)、蔡义江的《论红楼梦佚稿》(浙江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等。如果从一门学科构建的角度来看，梁归智教授是开创者之一。

《石头记探佚》出版后的30多年间，他一直在这一领域精耕细作，其探佚专著先后出了五版，书名改为《红楼梦探佚》，篇幅从原先的二十余篇文章拓展到如今的六七十篇，内容分为“考论编”和“思理编”两部分。这不是简单的重印，而是不断充实深化，代表着其探佚研究的不断进步和成熟。

所谓红楼探佚学的学术体系，主要包括如下两个层面：一是考证，通过作品的伏笔和脂砚斋等人评点透露的信息，勾勒出八十回之后家族、人物结局命运的整体图景，用学术研究的方式完成《红楼梦》。这是探佚研究与续书创作的不同之处，尽管两者的目的都是致力于《红楼梦》的完整。这是探佚的基础工作，相当于对《红楼梦》前八十回做一个总结。在考论编中，梁归智对主要人物如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等的命运归宿进行详尽探讨，对一些小人物如贾芸、小红、柳湘莲、卫若兰等也进行考索，前者关注度高，后者同样重要，写小人物是《红楼梦》塑造人物的特色之一，将该书对小人物的考索与梁归智另一部著作《红楼小人物》放在一起阅读，对《红楼梦》人物塑造艺术及人物的探佚会有更深的理解。

二是思理。还原《红楼梦》家族人物的命运结局，这只是第一步工作，更为重要的是挖掘背后蕴藏的文心。所谓文心，是指曹雪芹在字里行间体现出来的思想和才华。伏笔、批点透露的信息是有限的，更多的需要根据曹雪芹的意图去还原。因而探佚学不是猜谜，这和当下人们谈论较多的索隐迥然不同，它是建立在文本基础上对作者创作意图的深入理解。梁归智认为，探佚的本质是美学，笔者深为赞同。美学层面的探讨体现着探佚的深度，这也是梁归智对探佚学的突出贡献，有了这个层面，探佚学才可以与曹学、版本学、脂学建立深度的连接，构成一个完整的红学体系；有了这个层面，探佚才能成为“学”。

探佚是红学特有的一个分支，也是一门具有鲜明民族特色的学问。将红学研究纳入中国本土的话语体系中，是梁归智的学术追求。这不仅体现在其探佚研究上，也体现在其整体的红学研究和其他小说、诗文的研究中。比如在20世纪八九十年代，受时代文化思潮影响，他对红楼人物的反叛思想给予较多的肯定和强调，后来随着认识的不断深入，他更多关注红楼人物与传统思想文化之间的关联。通过前后五个版本的修订，可以看到梁归智治学的演进过程，可以看到其探佚研究逐步系统深入的过程，更可以看到他执着求索的精神。

《红楼梦探佚(增订纪念版)》是梁归智红学探佚研究的一个总结，也是红楼探佚学的集大成之作。笔者作为梁归智的好友，看到该书出版，感到非常欣慰。写这篇小文章既是在谈红楼探佚这个学术话题，更是对故友的怀念。《红楼梦》是一部不朽的传世经典，梁归智的红学著作则是红学研究的经典。这本书在数十年间再版多次，说明它深受学界和读者欢迎，经受住了时间的检验。

(作者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