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1月初的北京,气温陡降。前一天,10月31日早上8点零6分,这座城市刚刚失去一位98岁的老人;第二天,大片雪花压着冷风落下,人们站在八宝山外的街道边,有人轻声说了一句:“老天这是在送他啊。”
那一天,八宝山革命公墓门口,人群排成长队,花圈一圈圈堆到路边,队伍从早晨一直绵延到近中午。有人赶了夜车从外地来,只为在礼堂里向遗体鞠一躬;还有老兵拄着拐杖,站在风雪里,不肯提前离开。
礼堂里布置得很朴素。正前方是一幅黑白遗像,照片里的老人目光温和,身后只是一面浅色背景。遗体安放在鲜花和翠柏之中,身上盖着鲜红的党旗。等到遗体告别仪式结束,三军仪仗队列队进场,抬起覆盖着党旗的棺木,步伐稳而沉,人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靴子与地面碰撞的声音。
有意思的是,这样庄严的场面,与几十年前那个从美国港口登上回国邮轮的中年人相比,形成了一个首尾呼应的画面。一个是被质疑、被监控、被扣押的“危险人物”,一个是受到三军致敬、数十万人自发送别的“人民科学家”,中间隔着半个世纪的风雨。
在官方发布的讣告中,钱学森被称为中国航天事业的奠基人、中国科学院和中国工程院资深院士、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原副主席,这些头衔排列起来颇为肃穆。但在熟悉他的人眼中,他更像是那个总穿着旧中山装、说话不紧不慢、碰到夸奖时总是摆摆手的老人。
令人难忘的是,2009年10月31日消息传出后,网络上很快出现了无数自发的悼念文字。很多人甚至说不上他具体研究了哪些公式、参与了多少型号,只记得两个词:导弹,卫星。背后真正的故事,要从他离开美国的那几年说起。
一、归来之人:从“天才”到被扣押
时间往回拨到1949年。新中国刚刚成立时,38岁的钱学森正在美国事业高峰期,在麻省理工学院任正教授,又在加州理工学院喷气推进中心担任技术负责人,还参与美国空军的科学顾问工作,能够进出五角大楼,接触军事机密项目。
那时,他的老师是大名鼎鼎的冯·卡门。老教授对这位中国学生极为看重,说过一句话:“与其说是我发现了他,不如说是他发现了我。”在美国科研圈里,“Qian”这个姓已经不再陌生。家庭生活方面,更算得上风光——与出身名门、颇有音乐才华的蒋英新婚,孩子也陆续出生。
从常理看,这样的日子完全可以平稳过完一生。可随着新中国的成立、苏联爆炸第一颗原子弹,以及美国国内“红色恐慌”情绪高涨,一切慢慢变了味。1949年11月,美国高级外交官艾尔杰·希斯因“间谍案”被推上风口浪尖,整个社会弥漫着紧张气氛,科研人员也难以置身事外。
在最初的调查阶段,美国军方并没有马上驳斥钱学森以往的贡献,他在战时研究高超音速气体动力学、喷气推进理论的成果摆在那里,很难否认。但一个关键事实无法改变——他不是美国公民。随着怀疑不断发酵,敏感项目的研究许可被吊销,曾经畅通无阻的实验室也开始对他设限。
对一个心里早就打定主意要回国的人来说,这些变化只会加快决心。1950年6月16日,他向加州理工学院递交辞职信,着手办理离开美国的手续。几天后,在与联邦调查人员的会面后,他留下了一段颇为克制的声明,大意是:在过去十多年里,他确实为这个国家的科学做出过贡献,如今怀疑笼罩,最体面的选择就是离开。
事情很快急转直下。行李在洛杉矶港口被扣,他本人也在1950年9月6日晚被移民局人员带走,先关在市监狱,后转移到特米诺岛进行羁押。短短15天,体重骤减,嗓音嘶哑,出狱时连熟人看见都忍不住惊叹他变样太快。
保释之后,他似乎恢复了“自由人”的身份,但每个月必须向移民局报告行踪,电话被监听,出行被跟踪,随时可能被叫去参加新的听证会。住处周围出现陌生面孔已经成了常态,这一点他和家人心知肚明。对他来说,回国的路似乎被一层又一层无形的网拦住了。
在大洋彼岸,他的处境被迅速通报回国。中央十分重视,相关部门多次通过外交渠道表达关切;周恩来总理在1954年准备赴日内瓦会议时,特别提到要在处理侨民问题时争取这位关键科学家的回归。日内瓦会场内外言辞交锋不少,有时甚至颇为尖锐,但涉及归国人士时,中国代表团的态度非常明确。
谈判经过多轮拉锯,最终达成一个颇具分量的安排:中国释放被俘的部分美军飞行员,美国允许包括钱学森在内的若干中国公民离境。1955年8月4日,他接到可以回国的正式通知时,已经被限制自由长达五年。
![]()
同年9月17日,他和家人登上“克利夫兰总统号”邮轮,从洛杉矶港启程,目的地写的是香港。码头上挤满了记者,有人问得很直接:“以后还会再回美国吗?”钱学森脸上的笑意一下收住,缓缓答了一句:“不会再回来,没有任何理由再回来。”
这句话在当时被不少媒体记了下来。对外人而言,这只是一个选择;对他自己来说,却是斩断退路。10月8日,这一家人穿过深圳罗湖桥,正式进入大陆。那天,他已经44岁。
二、戈壁深处:导弹、卫星与一个低调的人
回国后的钱学森,几乎没有过渡期。很快,在周恩来总理鼓励下,他向中央军委递交了一份《关于建立我国国防航空工业的意见书》,从管理体制、科研机构到人才培养,写得既细又直白。说得简单一点,就是一份“路线图”,告诉国家应当怎样在短时间内搭起导弹和火箭工业的骨架。
这份意见得到了高度重视。1956年4月,中央军委批准组建国防部五局和国防部第五研究院,由航空工业委员会牵头推动相关工作。同年10月8日,在北京的一个庄重场合,聂荣臻元帅宣布国防部第五研究院正式成立,并当场宣布院长人选——钱学森。
![]()
这个时间刻意选在他回国整整一周年,意义不言自明。一年之前,他刚踏上祖国土地;一年之后,他已经站在中国导弹和航天事业的前沿位置,肩上担起的是一个新生国家的尖端科技布局。
那时的科研条件远谈不上优越,资料缺口大、试验条件差、基础工业薄弱,哪一条拎出来都不轻。许多关键技术没有现成图纸可抄,只能从原理推起,从计算、风洞试验一点点往上走。钱学森常常带着技术骨干住在试验基地,白天在现场盯数据,晚上钻进帐篷里翻资料,很多人只记得他那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思路。
1960年,中国第一枚地地导弹发射成功,时间并不长,离他回国还不到五年。1966年,装有核弹头的地地导弹飞行并爆炸成功,标志着中国在“核”和“导”的结合上跨过了关键门槛。1970年4月,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升空,地面响起《东方红》的乐曲,许多人在收音机前安静聆听。
这些成果背后,涉及数以万计的科研工作者、工人和军人。国内有一种简化的叫法,把他称作“中国导弹之父”“中国航天之父”,甚至“火箭之王”。但在1992年的一封信里,他对这种提法相当不以为然,大意是:导弹和卫星事业是“大科学”,靠成千上万人的协同,光科技负责人就有好几百,“哪来什么‘之父’?”他只愿意把自己比作“集体工程中的一粒小芝麻”。
这种态度,在家人眼里并不意外。儿子钱永刚后来回忆,父亲对功劳的看法很清楚:国家需要什么,就去做什么;做成了,是党和集体的成就;做不成,自己再想办法。对名和利,他总是显得有点“慢半拍”,别人兴奋的时候,他往往只淡淡一句“还可以,再努力”。
![]()
工作太忙,对两个孩子照顾有限,这是当时不少科研工作者的共同处境。钱永刚7岁、钱永真5岁时,一家人刚回到北京没多久,父亲大部分时间都在单位,孩子和母亲在生活上更亲近一些。
有一回,小学考试结束,钱永刚有两门课只拿到4分(满分5分),被老师留下谈话,回家后心情郁闷。晚饭前,钱学森问起缘由,儿子支支吾吾把分数说了出来,心里已经做好挨批评的准备。没想到他只说了一句:“只要比上次有进步,就是好事。”
过了不久,孩子在下一次考试中拿到了满分,兴冲冲地跑回家报喜。钱学森听完,很平静地来了一句:“上次有两个4分,也挺好。”短短两句话,既没有夸张表扬,也没有连带谈理想志向,倒是把他一贯的淡定和宽容展现得很明显。
1982年,钱永刚从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系毕业,后来又到加州理工学院深造,完成硕士学位后回国工作,长期在解放军相关科研单位从事计算机系统研制。退休后,他在多所高校担任兼职教授,并受聘担任上海交通大学钱学森图书馆馆长,经常以讲解志愿者的身份,给前来参观的人讲述父辈那代科学家的往事。
钱永真则走上了另一条路。她继承了母亲的音乐天赋,在20世纪80年代赴欧洲留学,学成后回到中央音乐学院任教,先后担任教研室主任、歌剧系副主任,工作到退休,一直低调得很。对不少人来说,她这个名字还是与父亲的履历一起出现时才被注意到。
从美洲海岸到西北戈壁,从风洞实验室到发射阵地,钱学森的履历可以用大量数据、型号和职务去堆砌。官方曾有一句评价:因为他的回国,中国导弹和原子弹的研制进程至少提前了二十年。这种说法难免有概括性,却也说明,在那个关键阶段,他所承担的分量,已经很难用简单头衔来形容。
三、大雪送行:从航天大院到八宝山
时间回到2009年。那一年他已经在北京阜成路8号航天大院的红砖楼里住了几十年,楼体略显陈旧,木地板磨得发亮,家具不算精致,却很干净。除了门口有警卫值守,院子里和普通居民楼没太大区别。
10月31日清晨,他在这里安静离世。按照生前嘱托,家中灵堂布置得格外简单,一张桌、一幅遗像,几束白菊花,一切从简。可消息传出后,人来的速度远远超出家属预估。花圈和花篮很快占满屋内,工作人员不得不在楼下搭起棚子,把更多挽联摆到户外。
钱永刚后来回忆,说有两件事让他有些意外。一是父亲走得比想象中突然,这些年为应对疾病积累的经验几乎派不上用场;二是他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前来吊唁,有些人家里甚至从没和钱家打过交道,只是听到消息后觉得应该来鞠上一躬。
航天大院的院子不算小,却在那几天被花圈和人群“填满”了。有的老工程师拎着自己写的挽联,从其他城市赶来;还有人带着老照片,边排队边给身旁的晚辈讲起当年在试验基地见过的钱院长。
![]()
告别仪式定在11月6日,地点是北京八宝山革命公墓礼堂。那天清晨,礼堂内外气氛凝重,门口的黑底白字横幅写着“沉痛悼念钱学森同志”。走进礼堂,迎面是一幅庄重的遗像,下面摆着家属敬献的花圈,挽联上写着朴素的几个字:有写“爸爸,您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也有写“爷爷,我们永远想念您”。
在遗体前方不远处,有一只格外显眼的花圈,那是夫人蒋英敬献的。挽联上的字简单干净——“学森安心走好”。老人家在现场几度落泪,面对遗容,声音一度哽咽,身旁有人轻声劝慰,她只是摇摇头。
按照安排,当天党和国家领导人先进入礼堂,向遗体三鞠躬,再一一与家属握手致意。等官方致敬结束后,社会各界群众开始依次走过灵柩前方,默默鞠躬,很少有人在现场高声交谈,更多时候只是轻轻叹气。
不完全统计显示,从设灵到告别仪式结束,前来送别的群众达到数十万。有人排队几个小时,只为了在遗体前停留几秒钟。有位老工人对身边的人低声说:“那时候要不是他在前面顶着,咱们很多试验都不敢做。”这句看似随口的话,却折射出基层人员对他的另一种记忆。
遗体告别仪式结束后,到了入殓和送去火化的环节。三军仪仗队全体官兵整队入场,为灵柩抬棺扶灵。棺木上覆盖着鲜红的党旗,旗面平整,随着行进略微起伏。军乐声低沉,步伐整齐,人群自觉让出通道,送别的目光一路相随。
就在葬礼前后几天,北京突降大雪。有人站在八宝山外仰头看了一会儿雪花,转头对同伴半开玩笑地说:“连天都在下白花。”这句话听上去略带感性,却也道出了很多人当时的心情。
从回国那天算起,钱学森在新中国度过了整整半个多世纪。从国防部第五研究院成立,到导弹、核弹头和卫星一一成功,再到后来培养大批新一代科研人才,他所参与的许多决策和方案,如今已经写进公开的史料和教材。
而在另一端,他的日常形象却相当朴素:旧沙发、老式电话、磨损严重的地板,还有堆得满满当当的书和资料。对很多年轻来访者,他最常说的不是“成就”,而是“要做有用的事,要做集体里的一员”。
2007年,感动中国组委会给他的颁奖词,简要勾勒了这样一个人:国是重的,家是轻的;科学在前,名利在后;五年归国之路,十年“两弹”成就;在艰难岁月里,他开辟了祖国航天的道路,为后来者搭起了攀登的阶梯。
从航天大院的灵堂,到八宝山的大雪送行,那个曾被外界评价“价值抵得上五个师兵力”的科学家,最终以一种质朴却极高的礼遇告别人世。
病逝次日降下的大雪、覆盖党旗的棺木、为他抬棺的三军仪仗队,以及自发送别的数十万群众,这些画面并列在一起,已经构成了关于钱学森最直观、也最有重量的一段注脚。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