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到重庆的攻略时,我正躺在出租屋里百无聊赖地翻手机。六月的风黏稠稠的,从窗缝挤进来,像小时候外婆熬的麦芽糖。屏幕里是磁器口青石板路,水雾蒙蒙,卖糍粑的老婆婆弓着背,锅里的热气直往镜头上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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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怎么,就订了票。
出发前犹豫过,一个人去重庆,怕太辣,怕迷路,怕孤独。后来加了芳芳。电话里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重庆话尾音上扬的活泼:“一个人怕啥子嘛,我们这到处都是单超的。”她发来的行程不赶,每天只走两三个地方,像在自家后院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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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江北机场,芳芳安排的司机举着牌,黑体字写着我的名字。到酒店放好行李,窗外是长江索道来来回回。没急着逛,芳芳说第一天就是安顿,剩下的慢慢来。
第二天,磁器口。芳芳自己带的我。陈麻花铺子前排着队,她没催,只说这家最老,慈禧年间就有了。走到宝善宫,她停下来,指着那栋灰砖小楼说,丁肇中在这里念过书。我愣了下,那个写《回到敦煌》的物理学家?芳芳点点头,说抗战时候,好多学校都迁到重庆,他就是在磁器口长大的。我突然想起丁先生写过,母亲用猪油炒饭,他趴在八仙桌上写作业,煤油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站在那扇木门前,像能隔着时间看见那个少年。芳芳没再说话,站在旁边等。
第三天,大足石刻。芳芳安排了车,师傅是本地人,一路放着九十年代的老歌。宝顶山的崖壁上,千手观音的每根手指都托着一只眼睛。芳芳说,那是“眼观世间,手渡众生”。我站在那,第一次觉得信仰是可以摸到的,不是经文里那些遥远的句子。回程时下起小雨,车窗起雾,我用手指画了个圆,很快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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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武隆。天坑地缝,满眼绿意。芳芳说《满城尽带黄金甲》在这里取过景,但我更喜欢那道从崖壁飞泻下来的细瀑,没名字,也没人围着拍照。水珠溅到脸上,凉丝丝的。芳芳递来纸巾,说这种小瀑布山里多的是,本地人叫它“龙涎”。
第五天,解放碑、十八梯。重建后的老街太新了,芳芳看出了我的失落,带我拐进一条岔巷。青苔爬满墙脚,一家修鞋铺还开着,老师傅戴着老花镜敲敲打打。芳芳说这是她外婆家附近的样子,拆得差不多了,还剩几间。她说起小时候夏天睡竹板床,外婆摇蒲扇赶蚊子,讲鬼故事吓她。我没插话,只是听着。
第六天,最后一天,没什么安排。芳芳发消息说,去坐坐长江索道吧,单程的,到对岸吃碗小面。我照做了。索道晃晃悠悠,像这座山城的呼吸。对岸下浩老街,芳芳推荐的那家面馆在巷子深处,老板认得她,多给了一勺杂酱。面很辣,辣得眼眶发红,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
走的那天,芳芳来送。我说,下次还来,要去她说过的那个有龙涎瀑布的野山。她笑,说好,到时候带你去。
机场广播开始登机。我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落地窗边,太阳明晃晃的,影子铺了一地。
这次六天,算下来所有花费不到八百块。芳芳安排的住宿干净,车费门票都透明,连那碗多加了杂酱的小面都是她自己请的。电话我留着,万一哪天又想去山城吹风呢。芳芳说,重庆是走不厌的,每次来都有新发现。我信。这城市像那些藏在巷子深处的老茶馆,不在攻略里,要有人带着,才摸得到门。芳芳说,她做这行十几年,最开心不是带客人看多少景点,是看他们站在某个地方,突然不说话了,眼睛却亮起来。我想我懂那种亮。登机前给芳芳发了消息,说面很好吃。她回了个笑脸,说下次来带你去吃更隐蔽的。芳芳好像总是知道,哪些风景值得慢慢看,哪些路值得再走一遍。飞机穿过云层,舷窗外是白茫茫一片,我闭上眼,又听见长江索道的缆绳在风里轻轻摇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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