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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老孙头认识是在老年大学的书法课上,他坐我斜对面,穿一件灰夹克,写字的时候特别慢,一笔一划的,纸都快被他戳破了。
下课了他过来看我写的,说我的字有筋骨,不像个女同志写的,我笑了笑没接话,我这人就这样,不太会和生人热络。
后来总在菜市场碰到,他拎着个小布兜,挑西红柿挑得仔细,专挑那种带青头的,说这样的放得住,一来二去就熟了。
他比我大五岁,老伴走了七年,一个儿子在外地,一年回来一趟,我和他情况差不多,女儿嫁到南方,逢年过节才打个电话,空屋子住久了,晚上看电视都开最大声,就为了听点响动。
是他先提的搭伙,那天课后,他磨磨蹭蹭走在最后等我收拾笔墨,“周老师”,他这么叫我,“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我让他说。
他说“你看咱俩都是一个人过日子冷锅冷灶的,我那房子大,两室一厅朝阳,要是你不嫌弃咱们凑一块过也算有个照应,生活费我出大头你出小头,家务活咱们商量着来。”他说得很实在,眼睛看着地面,耳根子有点红。
我想了三天,女儿在电话里说妈你要是觉得行试试也行,总比一个人强。
我那个房子是老破小,六楼没电梯,买袋米都得歇三回,图什么呢,不就图老了有个人递杯水吗。
我答应了,但把话说在前头:“老孙,搭伙是互相照顾,我不是来给你当佣人的,碗谁吃谁洗,地谁脏谁擦,咱们得有商有量。”
他点头如捣蒜:“那当然,那当然,周老师是文化人,道理我懂。”
搬过去头半个月挺好,早晨他打豆浆我蒸馒头,中午谁有空谁做,晚上一般一块吃,吃完他刷碗我抹桌子。
他爱看新闻联播我爱看电视剧,一人让一半,他看前半小时我看后半小时,屋里多了个人走动,多了点油烟味还真像个家了。
问题出在他儿子身上,他儿子在邻市开车两小时就到,以前大概一个月来一回,自从我搬进来变成每周都来。
周末一大早门就哐哐响,儿子儿媳带着小孙子,提着点水果就进门了,儿媳嘴甜一口一个阿姨辛苦了,手却是不动的,孩子满地跑,零食渣子掉得到处都是。
我开始觉得是客,忙前忙后张罗饭菜,后来成了惯例,他们每周六上午来吃了晚饭走,雷打不动。
饭桌上儿子话多“爸你气色好多了,多亏周阿姨照顾。”
老孙头就笑眯眯地给我夹菜:“是是是,你周阿姨能干。”
儿媳接着说,下周我爸妈想来市里玩两天,住酒店贵,爸你这不是还有间空房吗?老孙头想都没想,行啊,来吧,让你周阿姨把被子晒晒。
我放下筷子没说话,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说说笑笑,我在厨房洗碗,水很凉,油腻腻的盘子滑手。
我忽然想起我那个六楼的老破小,虽然爬楼累,但洗完碗我可以直接躺在沙发上,不用想着还有一大家子人在外面等着我切水果。
我跟老孙头说你儿子每周都来我有点累,他正在看报纸,从老花镜上边看我,哎呀,他们来是看我顺便也看看你,热闹嘛,咱们老了不就图个热闹,我说热闹和干活是两码事,他摆摆手“下周,下周我跟他们说,让他们少来。”
下周儿子儿媳还是来了,亲家也来了,三室一厅的房子挤得满满当当,我像个陀螺从早转到晚。
亲家母嘴刁,不吃辣、不吃葱蒜,血糖还有点高,我照着要求重新做菜,一顿饭折腾两小时没人进厨房帮忙,客厅里的笑声一阵阵传进来。
晚上人都散了留下一地狼藉我腰疼得直不起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老孙头剔着牙走过来扫一眼战场:“辛苦了周老师,明天再收拾吧。”
我说:“老孙,这不对。”
他愣了一下:“什么不对。”
我说:“这不像搭伙,像是我给你们一家当后勤部长。”
他脸上有点挂不住:“这话说的,他们也不是外人,是我儿子儿媳。”
“是你儿子儿媳,不是我儿子儿媳。”我把围裙解下来,我的话很平静,但手在抖:“我们当初怎么说的,互相照顾,这一个月我照顾你们一大家子,谁照顾我了?我颈椎疼了好几天,你知道么?”
他噎住了半天才说:“那……那你想怎么样?总不能让我儿子别来吧?”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很陌生,那个在书法课上认真写字的老头,挑带青头西红柿的老头好像是我自己想象出来的。
我没想怎么样,我就想回我自己家,我转身往客房走开始收拾我的东西,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我那套笔墨。
他来拉我的箱子:“周老师,别这样,让人看笑话,咱们有话好好说。”
“没什么好笑的话了,老孙。”我把箱子拉链拉上,“这伙,咱别搭了,不合适。”
他挡在门口有点急也有点恼,:“你怎么这么倔呢?搭个伙哪有十全十美的,互相迁就嘛,你搬回去一个人冷冷清清有什么好。”
“冷冷清清我心里干净,我看着他至少我不用猜,下周末又有谁要来,我又要伺候几个我不认识的人,我伺候我女儿是我乐意,伺候你们一家子我不乐意。”这话大概伤了他自尊,他脸沉下来让开了门:“你走,你走,好像是我不知好歹。”
我拎着箱子走了,下楼的时候听见他在后面喊:“你那半个月的生活费我不要了!”
我没回头:“钱我会转给你,一分不少!”
回到我的六楼打开门,一股灰扑扑的味道。我把所有窗户都打开,风呼地吹进来,我挽起袖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累得浑身是汗,心里却一点点透亮起来。
晚上给自己煮了碗清汤面,卧了个鸡蛋,端着碗坐在昏暗的客厅里安静极了,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手机亮了一下,是老孙头发来的短信,说儿子下个月要出差不来那么勤了,我没回,过了一会又一条,说那空房间以后谁也不让来住了。
我把短信删了,早干嘛去了呢,有些事不是改个条件就能挽回的,心里的疙瘩一旦生了根就除不掉了。
搭伙这件事初衷是好的,怕孤单想取暖,可好多时候两个人靠在一起才发现对方身上有刺,或者自己身上有刺扎得慌。
不是谁坏,就是不合适,到了这个年纪习惯、儿女、算盘都长在一块了掰不开,硬要凑就成了麻烦。
我现在一个人挺好,上午去老年大学写字,下午去公园走走,女儿打电话来我就说说今天画了朵什么花,日子是自己过的,舒不舒服脚知道
以后再有人提搭伙,我得把眼睛擦得更亮些,不是看房子多大,退休金多少,是看那颗心到底明不明白什么叫互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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