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齐鲁|流淌于岁月河床上的年俗长卷——李村大集的烟火与戏台

小年到了，年味更浓。人们脸上带着笑和憧憬，脚下生风，赶大集、买年货。旧时的青岛，赶李村大集买卖年货，是一种民俗。李村大集是横亘青岛几百年岁月的“清明上河图”，入选青岛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青岛人挥之不去的过年记忆。

在大都市里赶年集、置办年货，有一种朴素的情感在里面，可以说是绵延不绝的民俗，也可以说是人们的怀旧情结。怀着对未来美好的希冀，享受欢庆祥和的节日气氛，向往安稳富足的美好年景。这，就是赶年集的魅力之所在。

文|青屿

从明清市声到现代年集

腊八节一过，李村大集上年货云集，采购的人们摩肩接踵，铺天盖地的红对联和大福字，映照着赶集人的笑脸。

赶大集要趁早，尤其是李村大集。请看老报纸中的记载：“严冬的早上，把人们都冻得缩起了脖子，一阵阵的寒风，把道旁的电线杆刮得吱吱发声，太阳还没有升起的时候，那条市区至李村的公路上，已三三两两地布满了汽车、推车和一些挑着挑子的人，他们都是要去赶个早集。”这是青岛市档案馆馆藏的《青岛健报》(1948年12月31日）刊发的《“李村集市”素描》一文。1954年12月16日的《李村市集》一文中，有这么一组对话：“哪里来？老大哥！”“上这赶集的，三里五里，没有远的，上臧乡，出梨的地方。你这二三十里路可赶得早啊！”

李村大集有一种穿透岁月的魅力，吸引着四面八方的人流、物流齐聚李村河河道。

李村大集是时间长河之中沉淀下来的一种民俗，逢二、逢七为集日，利用李村河的沙滩为临时市场，辐射方圆百里，物品之丰富、买卖之繁盛、流传之久远，为齐鲁大地之数一数二者。李村大集犹如一棵大树，扎根李村河畔，根深叶茂。

李村大集旧影。

穿越时间之河流，向上追溯，李村大集发源于明朝，早在万历年间《即墨县志》的图表中就已标有“李村集”。据明万历七年(1579)的《即墨志》卷三“建置篇”记载：“市集，在乡十二。李村，在县南六十里。”至清中叶，这里已成为远近闻名的市集。清同治年间的《即墨县志》明确将李村大集标注为县内24个乡集之一，确立了其区域性的商贸地位。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是李村大集的鼎盛时期，按货品分设粮食、布匹、鱼肉等专门市场，影响力巨大。每逢集日，赶集人数高达两三万人，成为青岛城外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这种乡村集市，最初是自发的，约定俗成之后，规模渐渐扩大。李村大集就是明清时期的农贸市场、超级市场，满足人们对日用生活品的需求。李村大集能发展壮大，得益于其优越的地理位置，它地处李村河中游的宽阔河滩，李村河属季节河，旱季裸露的河滩为大宗物品交易提供了天然场地。同时，李村位于青岛附近多个村庄的中心，交通便利。

至集上买卖，名曰“赶集”“上集”；无目的而去集上，见可买的就买点儿，称为“逛集”；集市结束，曰“散集”。每到农历逢二、逢七，李村大集之日，众多商家依据各市摆摊，粮食市、柴市、蔬菜市、鱼市、猪羊市、骡马市、破烂市、木器行、铁器行、缸瓦市、条货市、杂货市、笤帚市、苇席市、花鸟市等等，名目极多。当然，大集上也少不了服装、食品。各行各市，都有自己固定的经营区域，便于赶集的人们挑选所需要的物品。李村大集在最初的几百年里，商品以农产品、日用品、生活必需品为主。赶一次大集，农民就可以解决生活所需。而到各处赶集的商贩，就成了当时的“个体户”，以商业贸易为生。

李村大集马市。

1928年出版的《胶澳志》中，对李村大集的交易活动有过详细记载。在胶澳商埠局的范围内，李村大集“于各市集之中，其买卖之繁盛首屈一指”(除李村集外，周边还有枣园、沧口、浮山所等大集)，肯定了李村大集在胶澳商埠局范围内的经济地位。

1934年版《青岛市李村乡区建设办事处建设记要》中也有关于李村大集的记载：“整理李村集场，设置肉市、鱼市、菜市等市牌20个，划区入市设摊……乡村贸易皆集于此，并在河岸附近设有集市，逢二七集日，乡民临时设帐营业者，恒有数百家，交易人数不下二三万。”经过整顿后的李村大集，规模和人员较前都有发展。

李村大集经历了四百多年的沧桑岁月，就像民俗的香火，一直延续着。最旺盛时，辐射面遍及青岛市，潍坊、安丘、寿光、日照等地也参与李村集交易。

李村大集自诞生就雄踞李村河中段，进入21世纪，因露天大集影响交通，2016年，搬迁至重庆中路69号新址经营。

鲞鱼和熏鲅鱼里的年味

李村大集，一年之中最热闹和喜庆的要数腊月集。一进了腊月门，铺天盖地的春联、红彤彤的年画、摩肩接踵的人潮，成为李村年集的标志。

腊月集上，除日常消费品如新衣、新帽、布匹、百货、食品等种类和数量都大大增加之外，还出现了琳琅满目的年货：年画、春联、窗花、门神、灯笼、蜡烛，以及祭神、祭祖用的香纸、蜡锞、蜡台、香炉等。李村大集上成了一片火红的海洋。

青岛人置办年货，有一个清单，海产品是重中之重。白鳞鱼在沙子口一带的年夜饭宴席上，绝对是其他任何一种鱼所不能替代的。腌过的白鳞鱼也称“鲞鱼”，是胶东地区祭祖、年夜饭、款待贵宾、喜庆宴会必不可少的一道菜。如今，在崂山的王哥庄、沙子口等地，仍有人家自己制作“鲞鱼”。发酵得好的“鲞鱼”，身上是发红的，蒸出来之后，肉嫩嫩的，呈粉红色。不管是白鳞鱼，还是鲳鱼、刀鱼、鲅鱼、黄花鱼、加吉鱼，各种各样的鱼做出的菜，是美味，也寄托着美好的愿望——连年有鱼（余)。即墨过年要吃豆腐炖鱼，寓意“都有福气”，还“连年”，讨个口彩。当然，各种各样的海产品干货，如干老板鱼、金钩海米等，因耐存放、易存储，在老青岛人家也非常受欢迎。

熏鲅鱼是青岛过年必备的食品。在没有冰箱的时代，流行制作熏鲅鱼。即使后来有了冰箱，熏鲅鱼仍然流行，这已经成为一种过年的习俗。熏鲅鱼味道丰厚，下酒滋味尤佳。而甜晒鲅鱼，也是青岛人心心念念的滋味。所谓甜晒鲅鱼，即鲅鱼用海水冲洗后悬挂风干，其咸鲜适口、肉质紧实。

“每逢年，必灌肠。”以前，一到腊月，在青岛的大街小巷，随处可见晾着的灌香肠，成为街头的一道风景。旧时青岛人过年，还要买个猪头，烤、熏之后，可以烹饪多道菜肴。如今，在城阳，这道菜仍然是春节时的大菜。带有地方特色的食品如今依然是过年时人们的心头好，如城阳流亭猪蹄、王哥庄大馒头等。

年货之中还有一项是玩的，主要是给孩子买的，比如小巧精致的灯笼、礼花等。李村大集上还可以买到早年的儿童玩具，比如拨浪鼓、布老虎、泥老虎。

近年来，具有青岛特色、与春节有关的非遗手工艺品受到欢迎。比如饽饽磕子，既有实用性，也可作为收藏品。饽饽磕子的图案精美多样，如元宝、寿桃、花开富贵、连年有鱼等，年味浓郁。胶州的剪纸、平度宗家庄木版年画等，都带有浓郁的地方特色，为过年必备。胶南泊里大集上，红席子可是抢手货。泊里镇人赶集需要购买的一件重要物品就是红席子，“炕上没有席，脸上没有皮”，在他们心目中，婚庆嫁娶、喜庆节日都离不开一炕红席。

柳腔茂腔唱起来

“柳树柳，槐树槐，柳树槐树搭戏台，李村集上唱大戏，柳腔茂腔唱起来。”这是上世纪初流传在李村的歌谣。过年就是忙腊月、耍正月，春节过后的李村大集，成了一个尽情欢乐的场所。

旧时集市上的大戏。

茂腔、柳腔在大集上非常有群众基础，拉洋片、变戏法、打渔鼓、打莲花落、练把式卖艺的同样比比皆是，因此，李村周围村子里的秧歌、锣鼓、高跷、彩车等远近闻名。李村大集的热闹与繁华，吸引了上世纪初在青岛创办礼贤书院的德国汉学家卫礼贤，他绝对不会放过赶李村大集的机会，这是观察民俗风情的绝佳机会。他在《中国心灵》中如此形容中国集市上的演出：“在某一角落里，人们可以看见一位说书人。他在有节奏的鼓声的伴奏下有声有色地讲着故事。还有一些能看到各种变幻不定画面的西洋镜（点了灯的箱或盒子内置有小图片，透过放大镜供人观赏)。”

李村大集上的说书艺人。

春节过后，李村大集上便搭起了戏台，“柳腔茂腔唱起来”。著有《青岛掌故》的文史学者王铎说，在青岛，能吸引观众的民间戏曲、曲艺形式主要有：“一戏”，即旧称“蹦蹦戏”“驴戏”，今称“吕剧”；“两腔”，茂腔和柳腔；“三书”，大鼓书、山东快书和快板书；“九腔十八调”，胶州“八角鼓”。

除了唱戏的，李村大集上还有一些说书、唱大鼓的。这些人靠卖艺为生，“说书篷内，约可容纳五六十人，篷内中间摆放一桌子，桌上放有鼓架和书鼓，桌旁一条长凳，供伴奏人坐着，桌前的桌撑处挂有一个褡裢，是收钱的口袋。听书人围站在四周，全神贯注在听。”“说到精彩之时，便会卖个关子，戛然而止，抱拳作揖求列位看官赏钱。听者便纷纷解囊，把随身所带的钱币扔进桌前的口袋里。说完一段，要清场一次。待人散尽后，再重新张罗着开场，每逢集日，可说两三场。也有不清场的，每说一段，手持钱箩绕场收钱一次。”

正月里，不仅李村大集是游乐场，天后宫庙会、清溪庵萝卜会、海云庵糖球会等均是好戏连台。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李村大集在李村河畔，就好像一个永远的舞台，戏台下的过客像流水一样随岁月而流淌，但是，人们对于过年的期待没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