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官制承前启后,上承唐宋之制,下启清代官僚体系之雏形,科举取士与职官设置相辅相成,既造就了“仁宣之治”的清明气象,也埋下了中后期吏治败坏、制度内耗的隐患。后世论及明代官制,多赞其体系完备、制衡严密,亦不乏对其僵化腐朽的诟病。然拨开历史的迷雾,细究制度运行与官员生存,诸多看似既定的结论,实则仍有可探讨之余地。
关于明代官员和官制,笔者心中有数个不成熟的问题,与读者商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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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问一:科举的公平幻象——那道门槛究竟为谁而设?
明代科举确实在形式上打破了门第垄断,但细察其运行机制便会发现:这套制度通过一道道关卡,在起点之处即把人分成三六九等。
一个寒门子弟要踏上科举之路,蒙馆学费、书籍购置、笔墨纸砚、赴考盘缠——每一项都是贫困家庭难以承受之重。更不必说那些隐形成本:一个青壮年劳动力脱离耕种专心读书,意味着全家生计的重压都落在家人肩上。当富家子弟可以聘请进士名师、购买珍本典籍、在舒适环境中专心备考时,寒门学子往往要在耕读之间挣扎。于是我们看到,明代中后期科举世家逐渐形成,表面上是诗书传家,实则是读书的本事一代传一代的必然结果。
科举的规矩里,也藏着很多的门槛。
从童试到殿试的漫长征程中,每一步都暗藏玄机:考试需要廪生作保,廪生名额有限,且担保需承担连坐风险,毫无背景的穷书生几乎不可能免费获得担保,具保实质已成为必须用钱打通的关键环节,费用往往不菲;赶考需要跨越数百甚至数千里,沿途安全、食宿、疾病都是贫困考生扛不住的难题。而由于八股取士,出题的范围大大缩减,这也就造成了有专门的应试策略:试前每一类型出题都著文一篇,富家巨族会花费高价聘请名士撰写范文,熟背即可;更有名师组织的模拟考试,大大提高了中试几率。而这一切,都是寒门学子所不能企及的。
这道门槛的设立或许并非有意为之,却是标准化考试制度与生俱来的痼疾。
追问二:制度设计为何总在运行中走向反面?
翻明代官制的资料,会发现一个奇怪的事儿:好多本来挺好的制度,最后都变了味,善政到最后反而变成了恶法。朱元璋设立粮长制,本意是避免官吏直接收粮导致腐败,结果粮长成为新的盘剥阶层;创设巡按御史,原为监察地方,最终却形成御史干扰正常行政的怪圈;原本创立国子监是为了选拔人才,但最后却变成了按资排辈的名利场,亦为朝廷卖官鬻爵的提款机,最终基本丧失其取士初衷。天顺年间捐监初设时,仅允许廪膳生捐纳五百石米入监;至正德年间,增广生、附学生均可纳银捐监,甚至民间俊秀子弟(实则富家子弟)只需缴三百五十两白银,无需入学即可获监生身份,国子监彻底沦为花钱买身份的工具。
这种制度在执行中不断变形、背离初衷的过程,揭示了一个悖论:当朝廷试图用规则来规范官员行为时,往往会激发官员们各种针锋相对的对策,最终使制度效果大大偏离设计初衷。
明代俸禄制度的设计就是如此。朱元璋对官员实行薄俸,本意是筛选出淡泊名利的有德之士。然而现实是,一个七品知县年俸不过九十石,却还要遭受折色变相大幅度降低俸禄,而维持衙门运转、接待过往官员、供养幕僚家眷,都需要不小的支出。当收入与必要支出倒挂时,“火耗”“淋尖踢斛”“规礼”等灰色收入便成为官场心照不宣的生存法则。严苛的反贪法令与普遍的潜规则并行,最终我们看到的是:明代多数官员的灰色收入,往往远超法定俸禄——这是朱元璋未曾预料的制度反噬。
这种异化的根源或许在于:制度设计者往往高估了规则的约束力,低估了人性的复杂性;重视了形式的完善,忽略了执行的成本;追求了目标的纯粹,漠视了手段的可行。设计者既高估了规则的约束力,低估了人性的复杂性,更忽视了“利益”这一驱动人类行为的根本力量——朱元璋推行薄俸时,只想着筛选有德之士,却忘了官员也是要养家糊口、维持体面的普通人。
明代官制的演变史,实则是一种“方法论傲慢”。朝廷总是用旧制度产生的问题来证明新制度的必要,却很少意识到,新制度往往只是旧问题的变形而非解决。当制度的制定者高居庙堂,将自己抽离于制度之外,当改革者挥舞权柄却忘记自己终将成为被改革的对象,制度与人性的战争便永无宁日。朱元璋们留下的最大教训或许是:任何忽视人性基本需求、蔑视利益合理分配、幻想用单一方案解决复杂问题的制度设计,无论其初衷多么高尚,最终都将在人性的坚韧与现实的重力面前,走向它的反面。
追问三:在制度性内耗与道德困境之间——个体何以自处?
明代的权力博弈,从来不只是诏书上的文字游戏,而是血肉之躯的残酷碰撞。
嘉靖皇帝的廷杖打在官员身上,却敲醒了整个文官集团——原来皇权的底线可以如此低。这场胜利让皇帝暂时压制了反对声,却让后来者如海瑞明白:要在这个系统里说真话,就得先准备好棺材。海瑞活下来了,成了道德标杆,但这恰恰暴露了系统的病态:最高尚的行为,必须用最极端的方式才能被听见。
皇帝也难。罚海瑞,成就他的忠臣之名;不罚,显得自己理亏。万历的怠政,既源于国本之争与文官们的僵持,也源于对制度束缚的无力感。
这种顶层的内耗,最终要由每一个具体官员来承受。张居正看得最清楚:再不改革,这个国家就要垮了。他趁着皇帝年幼、太后信任,把内阁的权力用到极致,推行一条鞭法,整顿边防。他的成功,靠的是打破常规;他的失败,也因为打破了常规。他成了上欺君、下压臣的权臣,即便心里装的是江山社稷。
张居正在《答汪司马南溟》中说“知我罪我,其在是乎?”——他知道自己会被骂,但还是要做。一个最有能力改革的人,却要背负不应背负的骂名,这就是明代政治的荒诞。
更多普通官员面对的不是这种顶级权斗,而是日复一日的生存困境。那点微薄的俸禄,连体面生活都维持不了。当海瑞买两斤肉为母祝寿一事当新闻传播时,绝大多数知县正处于两难之间:是狠心征税完成指标,还是冒着丢官的风险给百姓喘息?是收下火耗维持衙门运转,还是坚持清廉让公务停摆?
这不是个人品德问题,是制度设计的问题。它把官员逼到了墙角:要做海瑞那样的清官,就要忍受孤立,往往一事无成;要像徐阶那样等待时机,就得先学会妥协甚至同流合污;要如高拱般务实改革,就得准备在政治斗争中黯然离场。
明代这套系统,给不了官员“既做好官,又过好日子”的选择。它制造了两个极端:要么当悲壮的道德烈士,要么做精明的生存者。张居正想走中间那条改革的路,结果被两边的力量撕扯——皇权忌惮他,文官怨恨他,死后还被清算。
那么,一个好的制度究竟应当何为?或许,它首先应当让“做好官”的成本不至于如此高昂——让海瑞般的直言不必以抬棺死谏为代价,让张居正式的改革无需在权倾朝野与身败名裂之间走钢丝。它应能容纳寻常的良知,在寻常的轨道上运行,而非总是呼唤英雄,又将其吞噬。
说到底,一个健康的体制,其最高成就或许不在于培育了多少力挽狂澜的英雄,而在于能让一个怀揣普通良知的普通人,在普通的职位上,得以体面地生存、正直地履职,而不必在悲壮的牺牲与苟且的堕落之间做极端选择。海瑞、张居正们的命运,与千千万万无名官员的日常困境,共同构成了一面历史的镜子。它映照出的,不仅是明代官僚体系的深层悖论,更是所有试图仅凭刚性规则来驾驭复杂人性与社会的治理尝试,所可能面临的永恒挑战。制度的设计者与运行者,从来都是同一群人;制度的成败,最终拷问的,是我们对于人性与利益、理想与现实的理解深度。
然而,当所有关于制度的叙事尘埃落定,最终浮现在我们眼前的,或许依然是具体的人在具体时代里的具体命运。明亡之后,遗民张岱为其自撰墓志铭,写下这样一段话。它虽未直接言说官场沉浮,却道尽了一个时代落幕时,所有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繁华与幻灭、拥有与失去——官员的荣辱、文人的颠沛,本质都是时代的注脚。以此作为全文的结尾,或许能让我们暂时离开制度的迷宫,去感受那份历史洪流席卷过后,最真实的苍凉:
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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