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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戚聚餐 AA,大伯暗加 5 瓶茅台让我买单,我只付自己 3 个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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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冰冷的转盘上,一道清蒸鲈鱼悠悠滑过,鱼眼圆睁,像在无声地审视着这满桌的虚伪与算计。

这是父亲六十大寿的家宴,却被大伯陈国富的一句话变成了清算人情的审判场。

他说:“今天大家AA,但小谦出息了,理应多担待。” 我,陈谦,一个以数字和规则为生的审计师,看着菜单上被偷偷划上的五瓶飞天茅台,终于明白,亲情这本烂账,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

01



“福满楼”的牡丹厅,金碧辉煌得有些俗气。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光线掰碎,洒在每一张油光满面的脸上。

红木圆桌大到需要转盘才能夹到对面的菜,这似乎是父亲陈为民所能想到,最体面的庆祝六十大寿的方式。

我是陈谦,一个在金融街写字楼里用咖啡和报表续命的审计师。

我习惯了用逻辑和规则构建世界,对眼前这种混杂着酒气、香水味和人情世故的饭局,本能地感到排斥。

“小谦,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你,都瘦了。”开口的是大伯母,她一边说着,一边把一块油腻的红烧肉夹到我碗里,力道大得像是怕我跑了。

我用筷子拨开那块肥肉,微笑道:“临时出差结束,顺路就回来了。伯母,我最近血脂高,吃不了这个。”

大伯陈国富放下酒杯,杯底在玻璃转盘上磕出一声脆响。

“血脂高?你们这些年轻人就是讲究多。想当年我们……”

熟悉的“想当年”开头,我熟练地切换到神游模式,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色。

北京烤鸭、松鼠鳜鱼、佛跳墙……几乎把菜单上最贵的硬菜都点了一遍。

父亲坐在主位,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他一生节俭,这场宴席,想必是掏空了他近半年的退休金。

“所以啊,我说今天这顿饭,咱们得AA。”陈国富话锋一转,终于切入正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精准地让喧闹的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为民过六十大寿,是喜事,我们做哥哥姐姐的,理应表示。但亲兄弟明算账,搞得太复杂,反而伤感情。”他顿了顿,眼神有意无意地飘向我,“我们这些老的,就按人头平摊。至于小辈们嘛……”

他拉长了音调,目光终于锁定了我:“小谦现在是咱们陈家最有出息的,在京城那种地方做大事,年薪没有七位数也有八位数了吧?年轻人,理应多担待一点,把酒水钱给结了,也算替我们这些长辈尽孝心了。”

我放在桌下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担待是应该的。”我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份审计报告的结论,“不过大伯,AA制的原则是‘All Average’,也就是平均分摊所有费用。如果单独把酒水拎出来,应该叫‘部分项目指定支付’,这在财务上是两种不同的核算方法。”

空气仿佛凝滞了零点五秒。

大伯的脸色明显僵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会用这种方式回应。

他身旁的堂哥陈浩立刻打圆场:“哎呀,小谦就是爱较真,职业病,职业病!大伯的意思是,你现在混得好,请大家喝个酒嘛,多大点事!”

我没有理会陈浩,只是看着大伯,继续说:“大伯,今天是爸的寿宴,我不想因为钱的事让大家不愉快。AA制我同意,这很公平。每个人,包括我,都按人头算一份。”

我的态度明确且强硬,没有留任何转圜的余地。

父亲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默许。

他知道我的脾气,一旦我认定的规则,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陈国富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他大概习惯了在家族里说一不二,我的公然“顶撞”让他很没面子。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头对服务员喊道:“点菜!”

他把菜单拽到自己面前,嘴里念叨着:“行,AA就AA,那咱们就别省着了,反正大家平摊。”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菜单上勾画,动作显得格外用力。

我没再说话,只是拿起公筷,给身旁的父亲夹了一筷子他最爱吃的凉拌木耳。

饭局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长辈们开始心照不宣地多点自己爱吃的贵价菜,反正人多,平摊下来也看不出。

而我,安静地拿出手机,像是回复工作信息,实际上,我打开了录音功能。

然后,我叫来服务员。

“你好,麻烦帮我加三个菜。”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座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清炒时蔬,一个酸辣土豆丝,再来一个番茄鸡蛋汤。”

这三个菜,加起来不到一百块。

整个饭桌再次陷入死寂。

如果说之前我的话是挑战了大伯的权威,那么现在这个举动,无异于直接掀了桌子。

大伯陈国富的脸彻底黑了,他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对服务员补充了一句:“这三个菜,请单独记在我的账上。谢谢。”

02

“陈谦!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伯陈国富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那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几滴油星溅到了我雪白的衬衫袖口上,留下几个暗淡的印子。

我没有去看袖口,只是平静地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眼看着他,目光冷静得像在看一份有待审核的财务报表。

“大伯,我的意思很明确。AA制,我参与。但我只为我消费的部分负责。”我顿了顿,视线扫过满桌的大鱼大肉,最后落在我刚刚点的那三道素菜上,“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番茄鸡蛋汤。这是我的消费清单。”

“你……”陈国富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指着我的手指都在发抖,“你这是在打我的脸!打你爸的脸!今天是你爸六十大寿,你就算计得这么清楚?你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这些长辈?”

“正因为是爸的寿宴,我才希望一切都清清楚楚,免得日后因为钱伤了和气。”我将用过的纸巾叠好,放在骨碟旁,每一个动作都条理分明,“您刚才也说了,亲兄弟,明算账。我觉得这个原则,同样适用于叔侄。”

我的堂哥陈浩见状,又一次出来和稀泥。

他给我使了个眼色,脸上堆着笑:“小谦,少说两句。大伯也是为了你好,想让大家知道你现在有本事了。你别这么不懂人情世O故。”

“人情世故?”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抹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我的人情世故,就是尊重规则。既然定了AA,就该遵守。如果谁想额外展示‘本事’,可以自己买单,而不是绑架别人一起。这不叫人情,这叫道德绑架。”

这番话我说得不疾不徐,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在座某些人的心里。

几个原本附和着大伯的亲戚,此刻都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假装研究着自己碗里的米饭。

父亲陈为民的脸色很难看。

他看看我,又看看自己的大哥,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一声长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杯是廉价的白酒,不是桌上那些昂贵的饮品。

他用这个动作,表达了他的无力与痛苦。

包厢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服务员适时地端上了我点的那三道菜,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面前的空位上。

一盘青翠,一盘金红,一碗清汤,与周围的饕餮盛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一片被精心圈出的、与世隔绝的领地。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土豆丝,细细咀嚼。

酸、辣、脆,味道很正。

对面的陈国富看着我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怒极反笑:“好,好,好!陈为民,你生了个好儿子!算得比谁都精!我今天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说完,他猛地站起身,对站在门口的服务员招了招手,压低声音说了几句什么。

那服务员面露难色,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我看得分明,大伯的口型,是“茅台”两个字。

我的心里冷笑一声。

图穷匕见了。

他坐回座位,不再看我,而是开始热情地招呼其他人吃菜喝酒,仿佛刚才的冲突从未发生。

但那过于热络的姿态,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他不停地给父亲敬酒,给其他兄弟姐妹倒酒,气氛再次被人为地炒热。

只有我知道,这虚假的繁荣之下,正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

堂哥陈浩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小谦,你别犟了。大伯那人最好面子,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肯定要找回来的。待会儿服个软,这事就过去了。”

我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他要什么面子,是他自己的事。谁点的东西,谁负责买单,这是天经地义的。你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

陈浩没听懂我的言外之意,撇了撇嘴,不再自讨没趣。

我没再多说,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三道菜。

我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要把每一根蔬菜的纤维都分析清楚。

我的余光,一直锁定在包厢门的方向。

大约二十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

刚才那个服务员,和另外一名服务员一起,用一个铺着红绒布的托盘,小心翼翼地端着五瓶包装精美的白酒走了进来。

那熟悉的红色飘带,经典的乳白色玻璃瓶身——飞天茅台。

而且,是53度的。

陈国富看到酒来了,眼睛里瞬间放出精光。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用一种夸张的、炫耀的语气高声宣布:

“来来来,光喝这些啤的有什么意思!今天高兴,我特意给大家加了五瓶好酒!都尝尝!”

他一边说,一边得意地瞥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挑衅和轻蔑,毫不掩饰。

整个包厢,因为这五瓶茅台的出现,彻底沸腾了。

“哇!是茅台啊!”

“国富大哥就是大气!”

“这酒可不便宜啊,一瓶得好几千吧?”

赞叹声、奉承声此起彼伏。

陈国富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他大手一挥:“服务员,开酒!今天,不醉不归!”

我看着那五瓶酒,又看了看陷入狂欢的亲戚们,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父亲那张交织着喜悦、担忧和一丝屈辱的脸上。

我拿起手机,解锁屏幕,再次按下了录音键。

然后,我对着桌上那盘酸辣土豆丝,拍了一张清晰的照片。

做完这一切,我放下手机,继续安静地吃饭。

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旁观者。

03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五瓶飞天茅台很快就被消耗殆尽,牡丹厅里的空气愈发燥热浑浊。

男人们的脸庞泛着不自然的红光,说话的声音也高了八度,吹嘘和奉承在酒气的催化下变得更加露骨。

女人们则聚在一起,讨论着谁的儿子更有出息,谁的女儿嫁得更好,目光时不时地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这个“异类”

我始终没有碰过除了白开水以外的任何饮品,面前的三道菜也早已吃完。

我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座孤岛,隔绝了周遭所有的喧嚣。

我的冷静和疏离,在陈国富看来,无疑是最大的挑衅。

他已经喝得有些上头,站起身,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身边,一只手重重地搭在我的肩膀上。

“小谦,怎么不喝酒啊?”他口中喷出的酒气让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是不是……看不起大伯?”

我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靠近,语气依旧平淡:“大伯,我开车来的,不能喝酒。”

“开车?”陈国富嗤笑一声,声音更大了,“多大点事!找个代驾不就行了?你现在年薪百万的人,还在乎这点代驾费?还是说,你连跟我们这些长辈喝杯酒的情分都不愿意给?”

他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刚刚还喧闹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着我们。

这是一场公开的逼宫。

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浑浊的双眼:“大伯,喝酒伤身,也容易误事。我觉得保持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保持清醒?”陈国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着满桌的狼藉,又指指自己,“我们这叫尽兴!你那叫扫兴!陈谦,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这五瓶茅台,就是特意为你点的!你喝也得喝,不喝……也得喝!”

他说完,直接拿起一个空杯,倒了满满一杯茅台,硬塞到我手里。

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荡,散发着浓郁的酱香,也散发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喝了这杯,咱们还是一家人。你要是不喝,就是不认我这个大伯!”

这是最后的通牒。

我看着那杯酒,又看了看父亲。

父亲的嘴唇紧紧抿着,他想替我解围,却被身旁的二伯死死按住。

他只能用眼神向我传递着“忍一忍”的信号。

忍?

在我的字典里,审计的原则就是不能忍。

任何一笔有问题的账目,都不能因为“人情”“面子”而放过。

因为一个小小的漏洞,就可能导致整个财务大厦的崩塌。

亲情,亦是如此。

今天的退让,换来的是明天更得寸进尺的索取。

我缓缓地将那杯酒推了回去,杯底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

“大伯,我说过,我不能喝酒。”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包厢里,清晰得如同惊雷,“而且,这酒,也不是我点的。”

陈国富的脸,瞬间从醉酒的潮红变成了猪肝色。

他没想到,在这样的高压之下,我竟然还敢拒绝。

“你……你再说一遍!”

“我说,这五瓶茅台,不是我点的。”我站起身,身高略高于他,形成了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势,“按照‘谁消费,谁买单’的原则,这笔费用,应该由点单人承担。”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陈国富彻底爆发了,他一把抢过我推回去的酒杯,猛地砸在地上。

“啪!”

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尖锐刺耳。

碎片和酒液溅了一地。

“我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长辈!什么叫规矩!”他怒吼着,转身对门口的服务员喊道,“买单!把账单拿过来!”

他似乎打定主意,要用账单上那惊人的数字,来彻底击垮我的“原则”

很快,一个经理模样的中年男人拿着POS机和长长的账单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紧张。

他显然已经听说了包厢里的争执。

“先生您好,一共消费两万三千八百八十元。”经理把账单递了过来。

“两万多?”

“怎么这么贵?”

亲戚们发出一阵惊呼。

虽然他们也点了不少贵菜,但这个数字还是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陈国富一把夺过账单,看也不看菜品,直接指着最下面那一栏,高声念道:“飞天茅台,53度,单价三千九百八十,五瓶,总计一万九千九百元!”

他将账单“啪”地一下拍在桌上,正对着我。

“陈谦,看清楚了!一万九千九百块!加上我们这桌菜,我给你凑个整,你今天就付两万块!剩下的零头,我们大家A了!这总算是给你面子了吧!”

他环顾四周,仿佛自己是一个宽宏大量的审判官,正在给予被告最后一次仁慈的机会。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我身上。

有同情,有幸灾乐祸,有看热闹不嫌事大。

父亲的拳头,在桌子下面握得死死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我看着那张写满贪婪的账单,又看了看陈国富那张因得意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没有去看账单,而是转向那位一直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经理。

“经理,你好。”我礼貌地点了点头,“我想请问一下,你们餐厅是否可以支持账单分拆支付?”

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可以的,先生。”

“很好。”我继续说道,“那么,我要求对我个人的消费进行单独结算。”

然后,我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容不迫地对经理说出了那句我已经准备了很久的话。

“那桌,我只付我点的那三个菜的钱。至于剩下的,麻烦你找一下账单上这五瓶茅台的点单人。”我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根据你们餐厅的监控,应该不难查到是哪位先生点的吧?”

04

我的话音刚落,牡丹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那台尽职尽责的中央空调,送风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大伯陈国富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凝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劣质电影,表情滑稽而扭曲。

他大概设想了一万种我可能的回应——或是屈辱地付钱,或是愤怒地争吵,或是求助地望向我父亲——但他绝对没有想到,我会直接釜底抽薪,把问题抛给了餐厅经理。

“你……你说什么?”陈国富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我没有理会他,只是专注地看着那位经理,等待他的回答。

我的眼神冷静而专业,就像在和甲方的法务团队沟通审计细节。

这种眼神传递的信息很明确:我不是在胡搅蛮缠,我是在执行一个合法的、理性的程序。

那位经理显然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人。

他先是愣了几秒,随即迅速反应过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我,而是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陈国富,又看了看满桌剑拔弩张的亲戚,最后,目光落回到我身上。

他从我的穿着、谈吐和此刻镇定自若的气场里,迅速做出了判断。

眼前这个年轻人,不好惹。

“先生,这个……”经理的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略带为难的笑容,“原则上,我们确实可以分拆账单。但是,通常情况下,一个包厢的消费是作为一个整体来结算的。”

这是标准的话术,试图把皮球踢回来。

但我不是普通的消费者。

“我理解你们的常规操作。”我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的说法,然后话锋一转,“但是,根据《消费者权益保护法》第八条和第九条,消费者享有知情权和自主选择权。我有权知道我消费了什么,并只为我自主选择的商品或服务付费。”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我今天明确表示过,我只点了三道菜,并且要求单独记账。服务员可以作证。至于这五瓶价值近两万元的茅台,并非我本人点单,也未经过我的同意。在共同就餐但实行AA制的前提下,这笔巨额消费的责任人,应当是实际下单的消费者,而不是我。”

我说完这番话,整个包厢里,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几个原本还想开口帮腔的亲戚,此刻都闭上了嘴。

法律条文这种东西,对他们来说太过陌生和遥远,但从我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性。

堂哥陈浩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别那么较真”,但看到我冷冽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经理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意识到,今天这事没法和稀泥了。

眼前这个人,显然是懂法的,而且逻辑清晰,证据链完整。

如果餐厅强行要求他支付,闹到市场监管局甚至法院,输的肯定是餐厅。

“先生,您稍等。”经理果断做出了决定,他转身对旁边的服务员低声吩咐,“去调一下牡丹厅门口和走廊的监控录像,查一下是谁加的酒水单。”

服务员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快步离去。

陈国富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惨白。

他大概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为了炫耀和报复,偷偷摸摸加的五瓶酒,竟然会被人用“调监控”这种方式公之于众。

这已经不是付钱的问题了,这是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被公开处刑。

“你……你……”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发作,但“调监控”三个字像一把利剑,悬在他的头顶,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知道,一旦监控录像播放出来,他那点见不得人的小心思将彻底暴露在阳光下。

父亲陈为民坐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双手紧紧握着拳头,手背上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的表情极为复杂,有对我的担忧,有对大哥做法的不齿,还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这场他本该是主角的寿宴,已经彻底失控,变成了一场荒诞的闹剧。

大约五分钟后,那个服务员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匆匆走了回来。

经理接过平板,没有当众播放,而是先自己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几变,然后,他走到陈国富身边,将平板电脑递到他面前,压低了声音,但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这位先生,监控显示,这五瓶茅台,是您在二十分钟前,在走廊上亲自跟我们的服务员下的单。您看……这笔费用,是不是应该由您来结算?”

陈国富的身体猛地一晃,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看着平板屏幕上那个鬼鬼祟祟的自己,脸色从惨白变成了死灰。

所有的侥幸,在铁证面前,都化为了齑粉。

我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心中没有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片冰冷的荒芜。

我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解锁,然后慢条斯理地对经理说:“经理,现在可以帮我结账了吗?清炒时蔬,38元;酸辣土豆丝,28元;番茄鸡蛋汤,22元。总共,88元。”

我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回荡,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陈国富的脸上。

05

八十八元。

这个数字像一根纤细但锋利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牡丹厅里那层由酒精和虚荣吹出的巨大泡沫。

经理的反应极快,他立刻从刚才的对峙中抽离出来,脸上重新挂起职业化的微笑,仿佛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普通的结算。

“好的,先生。一共是八十八元。请问您是扫码还是刷卡?”他微微躬身,将POS机递到我面前。

我拿出手机,打开支付软件,对准二维码。

“滴”的一声轻响,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在死寂的包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支付成功。”

我收起手机,对经理点了点头:“谢谢。我的部分已经结清了。剩下的账单,就麻烦你们和这位……点单的先生沟通了。”

我说完,甚至没有再看陈国富一眼,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

我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对我来说,这场闹剧已经结束了。

账目已清,责任已明。

然而,就在我转身的瞬间,一个苍老而颤抖的声音叫住了我。

“小谦……”

是我的父亲,陈为民。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

父亲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他没有看他的大哥,也没有看满桌的亲戚,只是定定地看着我。

他的眼眶泛红,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失望,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哀求。

“今天……是爸的六十大寿。”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

这句话,比陈国富任何一句咆哮都更有分量。

它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口。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在提醒我,这里是家宴,不是法庭。

他希望我顾及亲情,顾及他这个寿星公的面子,哪怕只是做出一点点让步。

我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脸上深刻的皱纹,心中一阵刺痛。

我知道,我今天所有的“胜利”,在我父亲看来,可能都是一种失败。

我用冰冷的规则维护了自己的权益,却也亲手将他推到了一个尴尬和难堪的境地。

陈国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立刻接话,声音里带着哭腔:“是啊,为民!你看看你这个儿子!他这是要逼死我啊!一万九千九,我哪有那么多钱!我就是想让你过个风光的生日,我有什么错?”

他开始卖惨,试图用“亲情”“孝心”来扭转局势。

几个亲戚也反应过来,纷纷开口。

“小谦,算了吧,怎么说也是你大伯。”

“是啊,都是一家人,别闹得这么僵。”

“你爸今天过生日,就当给你爸一个面子,把钱付了吧。”

道德的绑架,再次像潮水一样涌来。

这一次,他们有了更强大的武器——我父亲的“面子”

我站在那里,背对着门,面对着整个家族的压力。

外套的布料在我手中被攥得紧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深吸一口气,目光越过众人,再次与父亲对视。

“爸,”我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面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今天这顿饭,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给您过生日,而是成了一场攀比和算计的闹剧。如果我今天付了这笔钱,那么以后,我们家就永远成了他们眼中的‘提款机’。您愿意看到那样的结果吗?”

我的话,让父亲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向陈国富:“大伯,你说你没钱。那你在点这五瓶茅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能力支付?你只想着让我来当这个冤大头,满足你那点可怜的虚荣心。现在目的没达到,就开始卖惨装可怜。你不觉得……很难看吗?”

“我……”陈国富被我怼得哑口无言,一张老脸涨成了紫红色。

“还有你们,”我的目光扫过那些劝说的亲戚,“刚才大伯点菜、加酒的时候,你们一个个拍手叫好,想着反正有人买单。现在账单出来了,要平摊了,你们又开始劝我‘大度’。说到底,你们只是不想自己掏钱罢了。”

我毫不留情地撕下了他们所有人的遮羞布。

包厢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每一个人,都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灯光下。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我的堂哥陈浩,那个一直试图和稀泥的人,突然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用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声音喊道:“陈谦!你别太过分了!你不就是仗着自己懂点法,会算计吗?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我告诉你,今天这事,没那么容易完!”

说完,他竟然快步冲到包厢门口,一把将门反锁了起来!

“咔哒”一声,清脆的落锁声,让所有人都心头一惊。

陈浩背靠着门,喘着粗气,眼睛里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今天,你要么把钱付了,要么……谁也别想从这个门里走出去!”他恶狠狠地说道。

事情的发展,瞬间从财务纠纷,升级到了非法拘禁。

我看着他疯狂的样子,心中警铃大作。

我缓缓放下手中的外套,右手不动声色地伸进了裤子的口袋,握住了那冰冷坚硬的手机。

我的手指,在拨号界面上,精准地停在了“110”这三个数字上。

包厢里,只剩下陈浩粗重的喘息声,和父亲越来越绝望的眼神。

悬念,就此拉开。

06



“陈浩!你疯了!快把门打开!”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我父亲陈为民。

他猛地一拍桌子,对着陈浩怒吼道,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这场寿宴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彻底超出了他的控制,变成了他一辈子都没经历过的噩梦。

陈浩却像是没听见一样,背靠着厚重的实木门,双臂张开,像一个绝望的守门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里面布满了血丝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爸,你别管!今天这事,必须有个了断!凭什么他陈谦就能在北京买房买车,我们就要在老家受穷?凭什么他就能这么清高,把我们所有人的脸都踩在脚下?”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些话,积压已久的嫉妒和不甘,在酒精的刺激下,彻底爆发了。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在座一些亲戚心中那个名为“仇富”的潘多拉魔盒。

“就是啊,小浩说得对,都是陈家的子孙,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小谦是出息了,但也别忘了本啊。”

“一年挣那么多钱,拿出两万块怎么了?就当是扶贫了嘛!”

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他们不再掩饰自己的贪婪和嫉妒。

在他们看来,我今天拒绝付钱的行为,不是维护原则,而是为富不仁,是对我这个“穷亲戚”身份的背叛。

我冷眼看着这出荒诞的人间戏剧,心中最后一点对“亲情”的温存,也消散殆尽。

我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但我没有立刻按下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我知道,一旦按下,事情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我和这个所谓的“家族”,将彻底割裂。

我必须给我父亲最后一次机会,也是给我自己最后一次机会。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直视着背靠门板的陈浩。

“陈浩,你知道你现在的行为叫什么吗?”我的声音异常冷静,像是在进行一场风险评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有殴打、侮辱情节的,从重处罚。”

“我没打你,也没骂你!我就是让你给钱!”陈浩色厉内荏地喊道。

“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胁迫我支付并非由我产生的费用,这已经构成了胁迫交易和非法拘禁的要件。”我继续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进行“普法”“现在,包厢里有十几位人证,餐厅走廊有监控,我的手机正在录音。证据链非常完整。你现在把门打开,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你继续,那么我们待会儿就只能在派出所里谈了。”

我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陈浩和那些煽风点火的亲戚头上。

“派出所”这三个字,对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有着天然的威慑力。

陈浩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只是头脑一热,被嫉妒冲昏了头,根本没想过后果会这么严重。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父亲,我的大伯陈国富。

陈国富此时也酒醒了大半,他看着我手中那闪着微光的手机,又看了看自己那不成器的儿子,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知道,陈谦这小子说到做到。

今天要是真闹到警察那里,他儿子这辈子就算毁了。

“小……小浩,把门……把门打开吧。”陈国富的声音干涩,充满了挫败感。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谁也没想到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能开!”

说话的,是我的二伯母。

她是一个平时沉默寡言,看起来很老实的农村妇女。

此刻,她却站了起来,眼睛通红地看着我。

“陈谦,你不能这么对你哥!你大伯一家为了供你哥上大学,把房子都卖了!现在你哥一个月就挣那三千多块钱,连个媳妇都娶不上!你那么有钱,帮帮你哥怎么了?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的这番话,瞬间引爆了另一个火药桶——家族内部资源的倾斜和牺牲。

陈浩像是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刚刚熄灭的气焰再次高涨:“对!我妈说得对!当年要不是我们家,你能有今天?我爸妈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结果呢!你倒好,一个人在外面风光,管过我们死活吗?”

原来,这才是他们内心深处最根本的不平衡。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这不是一顿饭钱的问题,这是一笔永远也算不清的、关于亲情的陈年烂账。

他们不是要钱,他们是要用我的“亏欠感”,来绑架我的一生。

我缓缓地收回了即将按下去的手指。

我意识到,用法律来解决这个问题,治标不治本。

我必须一次性地,彻底地,斩断这条名为“恩情”的枷锁。

我放下外套,重新走回桌边,但没有坐下。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每一个人。

“好。”我开口,只说了一个字。

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转向餐厅经理,他一直像个隐形人一样缩在角落,生怕被卷进来。

“经理,把POS机再拿过来一下。”

经理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我拿出我的钱包,从里面取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大伯,”我看着陈国富,“你不是说我挣得多吗?你不是觉得我不懂人情世故吗?好,今天,我就让你看看,我是怎么处理‘人情’这笔账的。”

我将银行卡递给经理,然后看着陈国富,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张卡里,有二十万。密码六个八。今天这顿饭,两万三千八百八十块,我付了。剩下的十七万六千一百二十块,我赠予你,作为当年你们‘卖房供我堂哥上大学’‘恩情’补偿款。”

“从这笔钱转出的那一刻起,我陈谦,与你们大房,再无任何经济和人情上的瓜葛。从此以后,你们是死是活,是穷是富,都与我无关。”

“你,敢收吗?”

07

我最后那句“你,敢收吗”,像一把淬了冰的利刃,精准地刺向陈国富的心脏。

牡丹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抽干,进入了真空状态。

所有人都被我的举动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预想过我可能会屈服,可能会报警,但他们绝没有想到,我会用如此极端、如此具有羞辱性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这不是付钱,这是割袍断义。

是用钱,来购买与他们断绝关系的权利。

那张黑色的银行卡,在经理手中仿佛有千斤重。

他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额头上的汗淌进了眼睛里,都顾不上擦。

陈国富的脸,经历了一场色彩的剧变。

从紫红到煞白,再到死灰,最后,定格在一种混杂着贪婪、屈辱和恐惧的酱紫色上。

二十万。

这个数字,对于他这样生活在小城市,靠着微薄退休金度日的人来说,是一笔巨款,足以让他后半生过得非常滋润。

但他敢拿吗?

他如果拿了,就等于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承认自己就是为了钱,承认自己多年的“长辈恩情”是可以明码标价的。

他将彻底失去在家族中赖以生存的“脸面”“道德制高点”

从此以后,他就是一个卖断亲情的无耻之徒。

但他如果不拿,眼前这近两万的茅台酒账单,就得他自己扛。

更重要的是,他将在这场与我的对决中,输得一败涂地。

这是一个恶毒的阳谋。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输家。

“你……你这是在侮辱我!”陈国富的声音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侮辱?”我冷笑一声,“大伯,我只是在用你听得懂的方式和你交流。你从一开始,不就是为了钱吗?我现在给你了,还给了你十倍。你应该感谢我。”

“我……”“我”了半天,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的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张银行卡,眼神里的贪婪和挣扎,几乎要溢出来。

“小谦!你不能这样!”父亲陈为民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A膊,声音里带着哀求,“他是你大伯!你怎么能用钱来……”

“爸!”我打断了他,声音也提高了几分,“如果不是他步步紧逼,如果不是他们把我当成可以随意宰割的肥肉,我会走到这一步吗?您只看到了我用钱‘侮辱’他,您怎么没看到,他用‘亲情’绑架我的时候,是何等的理直气壮?”

我甩开父亲的手,再次逼近陈国富。

“大伯,我再问你一遍。这钱,你要,还是不要?”我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你要是今天收了,我陈谦说到做到,从此我们两家,形同陌路。你要是不收,也行。现在,立刻,把这一万九千九的酒钱付了,然后带着你儿子,给我爸,磕头道歉!为你们毁了这场寿宴,为你们的贪婪和愚蠢!”

二选一。

要么拿钱断亲,要么付钱道歉。

没有第三条路。

陈国富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老婆,又看向周围的兄弟姐妹。

但此刻,没有一个人敢和他对视。

所有人都被我这股决绝而狠戾的气场所震慑。

他们终于明白,眼前的陈谦,已经不是那个可以任他们拿捏的小辈了。

他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猛兽,会用最锋利的方式,撕碎所有试图束缚他的枷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对陈国富来说,都是一场凌迟。

最终,那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出现了。

他的儿子,我的堂哥陈浩,那个堵着门的人,突然“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他不是对我跪,也不是对他父亲跪。

他是对着那张银行卡的方向,跪了下去。

“爸……要不……咱们就要了吧……”他的声音细若蚊蝇,充满了羞耻和渴望,“有了这笔钱……我……我就可以付首付了……”

这一跪,这一句话,彻底击溃了陈国富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是啊,面子值几个钱?

儿子的未来,才是实实在在的。

陈国富的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瞬间垮了下去。

他伸出颤抖的手,像是要接过那张卡,又像是不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包厢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钥匙打开了。

“砰”的一声,门被猛地推开。

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和一脸焦急的餐厅经理,出现在门口。

“我们接到报警,说这里有人发生纠M纷,并且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所有人,都不许动!”为首的警察声音洪亮,威严十足。

整个包厢,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我。

而我,只是缓缓地举起了我的双手,做出了一个配合调查的姿势。

我的脸上,没有一丝惊讶。

因为这个警,是我让餐厅经理去报的。

就在我拿出银行卡,说出那番话的同时,我用另一只手,在口袋里给经理发了一条信息:

“拖住他们,报警,说有人非法拘禁。保护好你自己。”

用钱解决,是B计划。

用法律解决,才是我的A计划。

现在,A、B计划,同时启动了。

08

警察的出现,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牡丹厅里混浊的空气,将所有的肮脏与不堪都照得无所遁形。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亲戚们,此刻一个个都像被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来。

尤其是堵门的陈浩和被架在火上烤的陈国富,两人脸色惨白,身体抖得像筛糠。

“警察同志,误会,都是误会!”大伯母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一家人吃饭,喝多了,闹着玩呢!”

为首的警察是个三十多岁的国字脸,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地上的玻璃碎片和跪在地上的陈浩,又看了看我举起的双手,冷哼一声:“闹着玩?有反锁门、跪地要钱的玩法吗?都老实点!谁报的警?”

餐厅经理哆哆嗦嗦地举起手:“是……是我报的。”

“具体怎么回事?”警察的目光转向他。

经理看了一眼站在那里,神色平静的我,鼓起勇气,将事情的经过,掐头去尾,但重点突出地叙述了一遍。

他着重强调了“消费纠纷”“强迫买单”“反锁房门,限制人身自由”这几个关键点。

警察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番。

“你是当事人陈谦?”

“是。”我放下手,平静地回答。

“他们限制你自由,逼你付钱,情况属实吗?”

“属实。”我点了点头,然后补充道,“我的手机里有全程录音,包厢外的走廊应该也有监控录像可以作为佐证。”

听到“录音”“监控”两个词,陈国富和陈浩父子俩的身体又是一晃。

他们知道,这次是彻底栽了。

“爸!我不想坐牢!爸!”陈浩终于崩溃了,他抱着陈国富的腿,嚎啕大哭起来。

陈国富的老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一丝哀求。

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救他儿子的,只有我。

只要我松口,说这是一场“误会”,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噗通”一声,也跪了下来。

“小谦!大伯错了!大伯不是人!大伯鬼迷心窍!你看在你爸的面子上,看在我们是一家人……哦不,看在我这张老脸的份上,你跟警察同志说说,这都是误会!你饶了小浩这一次吧!他还年轻,不能有案底啊!”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打得“啪啪”作响。

一时间,包厢里,哭声、求饶声、巴掌声,响成一片,好不热闹。

我父亲陈为民,看着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大哥和侄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我,终于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压力和羞辱,他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爸!”

我离得最近,一个箭步冲过去,在他倒地之前,将他扶住。

父亲的身体很轻,靠在我怀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快!叫救护车!”国字脸警察立刻反应过来,对身后的同事喊道。

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我抱着虚弱的父亲,感受着他微弱的呼吸,心中那道用理智和规则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我赢了吗?

我用法律和金钱,将他们逼上了绝路,捍卫了我的原则。

但我看着怀中因我而急火攻心晕倒的父亲,心中却只有一片彻骨的寒冷和茫然。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

医护人员将父亲抬上担架,我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混乱的包厢。

陈国富和陈浩父子俩,被警察带到一边做笔录,神情萎靡。

其余的亲戚,一个个噤若寒蝉,躲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那张我取出来的黑色银行卡,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沾染了油污和尘土,显得无比肮了。

那五瓶昂贵的茅台,只剩下空瓶子,横七竖八地躺在桌上,像一具具华丽的尸体。

这场耗资两万三千八百八十元的寿宴,最终以一个人晕倒,两个人被警察带走而狼狈收场。

在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中,我握着父亲冰冷的手,第一次对自己的“原则”,产生了怀疑。

这真的是我想要的结果吗?

到了医院,经过一番检查,医生说父亲是高血压引起的短暂性昏厥,加上情绪激动,并无大碍,留院观察一晚就好。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父亲熟睡的脸庞,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父亲醒了。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质问我。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用沙哑的声音,对我说:“小谦,我们回家吧。”

我点了点头。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

当我扶着父亲走出医院大门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请问……是陈谦先生吗?我是您二伯。”

09

“有事吗?”我的声音冷得像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

对于这个家族里的任何一个人,我现在都提不起丝毫交谈的兴趣。

电话那头的二伯显然被我的语气噎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口吻说道:“小谦啊,你大伯和你哥……昨天晚上在派出所待了一夜。警察说,这事可大可小,主要看你的态度。你看……”

“看我的态度?”我打断他,嘴角泛起一丝讥讽,“我的态度,在饭桌上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是他们自己,选择了一条最难走的路。”

“是是是,是他们不对,是他们鬼迷心窍。”二伯连忙附和,“可不管怎么说,那也是你亲大伯,亲堂哥啊!血浓于水,你总不能真看着他们因为这点事……毁了吧?”

“血浓于水?”我重复着这四个字,觉得无比可笑,“在他们眼里,我的血,恐怕只是可以用来榨取利益的红色液体罢了。二伯,如果你打电话来就是为了给他们求情,那就不必了。法律会给他们一个公正的裁决。”

“别!别啊小谦!”二伯急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你大伯他……他知道错了!他愿意把那五瓶酒钱付了!他还说……他还说要当着全家族的面,给你和你爸赔礼道歉!只求你高抬贵手,跟警察说,这只是一场家庭误会,不要立案!”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扶着父亲,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坐下。

初冬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没有一丝暖意。

我看着父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望着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空洞。

我心里清楚,如果我坚持追究,陈浩非法拘禁的罪名一旦成立,即便情节轻微,也足以在他的档案上留下一个抹不去的污点。

而陈国富,即便不构成犯罪,也会因为这个丑闻,在亲戚朋友面前彻底抬不起头。

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是“毁了”

可是,放过他们,我心中的那口恶气,我父亲受到的惊吓和屈辱,又该如何平复?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二伯在那头焦急地“喂喂”了好几声。

最后,我开口了,声音异常平静。

“想让我谅解,可以。”

电话那头的二伯如蒙大赦:“真的?太好了!小谦,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

“我没有条件。”我缓缓说道,“我只有一个要求。”

“你说,你说!别说一个,十个都行!”

“我要开一场家族会议。”我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时间,今天下午。地点,就在老家的祠堂。你们陈家所有沾亲带故的,有一个算一个,都必须到场。特别是大伯一家,一个都不能少。”

“祠堂?”二伯愣住了,“去……去祠堂干什么?”

“清算。”我只说了两个字,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担忧:“小谦,你到底想干什么?事情已经闹成这样了,还不够吗?”

我握住他布满老年斑的手,认真地看着他:“爸,不够。有些脓疮,如果一次性不把它割干净,它就会永远在那里腐烂发臭,直到把整个人都拖垮。我们家这本烂账,今天,必须算清楚。”

父亲看着我坚定的眼神,最终,他长叹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下午两点,陈家祠堂。

这是一个古旧的院落,青砖灰瓦,充满了岁月的沧桑感。

祠堂正中,供奉着陈家历代祖先的牌位,香火缭P绕,气氛庄严肃穆。

我扶着父亲,走进祠堂的时候,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陈家的三代人,几乎都到齐了。

他们看着我们父子,眼神各异,有好奇,有畏惧,有不屑,但无一例外,都没有人敢上前来搭话。

陈国富和陈浩父子俩,站在人群的最前面,脸色憔悴,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未眠。

看到我,他们的身体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我没有理会任何人,径直扶着父亲,走到祠堂正中的太师椅上坐下。

那是族长才能坐的位置。

然后,我转身,面对着黑压压的几十号人,以及他们身后,那几十个写着名字的冰冷牌位。

我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一沓文件,和一支录音笔。

我将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立刻传来了昨天牡丹厅里,从争吵到逼迫,再到最后警察出现的所有声音。

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回荡在庄严肃穆的祠堂里,显得那么刺耳,那么不堪。

亲戚们的脸色,随着录音的播放,变得越来越难看。

当录音播放到陈浩跪下求他父亲收下那二十万时,陈国富的脸已经毫无血色。

录音播放完毕,我关掉录音笔,拿起那沓文件。

“我叫陈谦,是个审计师。”我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了祠堂的每一个角落,“我的工作,就是算账。今天,当着列祖列宗的面,我也想和大家,算三笔账。”

“第一笔,是钱账。”我举起手中的一份文件,“这是我从2010年大学毕业至今,十二年来,通过银行转账、微信红包、现金等方式,给予在座各位‘亲戚’‘人情往来’记录。包括过年红包、红白喜事、生病探望、借款。总金额,是三十七万四千六百元。”

我话音一落,人群中一片哗然。

“第二笔,是人情账。”我的声音陡然变冷,“这十二年,我回家的次数,不超过二十次。每一次回来,听到的不是关心,而是打探我的收入;感受到的不是亲情,而是‘你应该’的绑架。我爸妈在这里,受到的不是尊敬,而是因为有一个‘有钱的儿子’而必须承担的各种无理要求。这笔账,无价,但也最伤人。”

“第三笔,”我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人,“是未来的账。”

我将那沓文件,重重地摔在面前的八仙桌上。

“今天,我把话放这儿。从今往后,我陈谦,不会再给在座的除了我父母之外的任何一个人,一分钱。所有的红白喜事,我人不到,礼不到。你们有任何困难,不要来找我,更不要去找我爸妈。”

“这三十七万,就当是我陈谦,买断了和你们的亲情!”

“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10

“两不相欠!”

最后四个字,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声音在古老的祠堂里激起回响,撞在房梁上,震得香案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整个祠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这番决绝的宣言给震慑住了。

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或许在他们的世界观里,亲情是与生俱来的天伦,是剪不断的血脉联系,根本无法用“买断”“两不相欠”来衡量。

但我,一个以数字和契约为生的审计师,今天就要用他们最不理解的方式,来订立一份单方面的、不可撤销的“亲情终止协议”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当然,如果有人觉得,我过去给的钱,不是‘人情’,而是‘借款’,随时可以凭证据来找我还。利息按照银行同期最高利率计算,我绝不赖账。反之,那些找我借了钱,至今未还的,这份清单上也都记着。比如三叔,三年前以孩子上学为名借走的两万块。比如姑姑,五年前以装修为名借走的三万块……”

我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有一个人脸色煞白,低下头去。

他们从未想过,那些打着“亲情”旗号的借款,会被我如此清晰地记录在案,并在这般庄重的场合公之于众。

“我今天不要求你们还钱。”我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冰冷,“我只想告诉你们一个道理:亲情不是索取的借口,更不是可以无限透支的信用卡。当你们把亲情当成一门生意的时候,就别怪我用算账的方式来对待你们。”

说完,我转向跪在地上的陈国富和陈浩。

“至于你们,”我看着他们,“你们毁了我父亲的寿宴,惊吓到了我的家人,并且对我构成了事实上的非法拘禁。那两万块的饭钱,你们必须付。另外,你们必须在这里,当着列祖列宗的面,给我父亲,磕三个响头,赔礼道歉。”

“做完这些,我会去派出所,签署谅解书。否则,后果自负。”

我的要求,清晰,明确,不容置喙。

陈国富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我。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所有的怨毒和不甘,都在我冰冷的目光下,化为了深深的恐惧和绝望。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任何谈判的筹码了。

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坐在太师椅上,面色复杂的我父亲。

然后,他拉了一把早已吓傻的儿子,两个人,就这么在祠堂坚硬的青石板上,“咚”的一声,磕了下去。

“为民,大哥对不起你!”

“二叔,我错了!”

“咚!”

“我们不是人,我们猪油蒙了心!”

“咚!”

“求你原谅我们!”

三个响头,磕得又重又响。

祠堂里,只剩下他们父子俩的额头与地面碰撞的闷响,和压抑的哭声。

我父亲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他满是皱纹的眼角滑落。

我不知道,这泪水里,是心酸,是解脱,还是对这段早已变质的兄弟之情的最后哀悼。

做完这一切后,陈国富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地上。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我收起桌上的文件和录音笔,走到父亲身边,轻声说:“爸,我们走吧。”

父亲睁开眼,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祠堂里神色各异的亲戚们,最终,他缓缓地站起身,任由我扶着他,一步一步,向祠堂外走去。

当我们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祠堂里所有的人,说了最后一句话。

“从今天起,陈家,再无陈谦。”

说完,我扶着父亲,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祠堂,走进了外面刺眼的阳光里。

阳光下,父亲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显得有些佝偻。

我的影子,笔直地立在他的身旁,像一个忠诚而冷酷的卫士。

我们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走着。

走了很久,父亲突然停下脚步,他转过头,看着我,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一丝释然的语气说:“小谦,爸这辈子,没活明白。今天……你给爸上了一课。”

我心中一震,看着父亲苍老的脸,一时间,百感交集。

“爸……”

他摆了摆手,打断我:“你做得对。有些人,有些事,是该断了。”

他拍了拍我的手,继续往前走,步履似乎比刚才轻松了一些。

几天后,我处理完所有的事情,准备返回北京。

临走前,我将那张存有二十万的银行卡,交给了我父亲。

“爸,这钱您留着。别再省了,想吃什么就买,想去哪儿玩就去。不够了,我再给您打。”

父亲没有拒绝,他收下了卡,只是对我说:“有空,多回来看看。”

“嗯。”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坐在回京的高铁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

我收到了一条短信,是二伯发来的。

“小谦,饭钱你大伯已经结清了。他把老房子卖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心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关掉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的脑海里,不再是那场荒唐的寿宴,也不是祠堂里那一张张或贪婪或畏惧的脸。

而是父亲最后那句话,和他脸上那一抹淡淡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知道,我失去了一个所谓的“家族”,但我重新赢回了一个父亲。

这笔账,算下来,是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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