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提示】 本文系阅读韩毓海教授《一篇读罢头飞雪——重读马克思》第三章“金箍棒”与“紧箍咒”:债务驱动的暴力的札记之一。文中“韩毓海指出”“韩毓海认为”等表述均基于该章内容,部分阐释性文字为笔者发挥,特此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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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遮蔽的“原始货币材料”
当我们谈论资本主义世界市场的形成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出这样的图景:满载白银的西班牙大帆船、运送香料的荷兰商队、交易茶叶和丝绸的东方航线。传统历史叙事将白银塑造成推动全球贸易的“第一推动力”。然而,韩毓海教授带领我们穿透这层闪亮的迷雾,揭示了一个更为黑暗而真实的维度:在资本主义原始积累阶段,“人本身”成为最基础的价值载体。
韩毓海的研究起点,是马克思在《资本论》中一段发人深省的论述:“人们过去常常把作为奴隶的人本身当作原始的货币材料。”(《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108页)这句话如同一把钥匙,打开了重新理解世界历史的大门。
这里的“货币材料”并非现代经济学意义上的“一般等价物”,而是指在特定历史条件下,人身本身成为价值衡量和流通的媒介。韩毓海指出,在日耳曼法典中,对损害的赔偿采用以牛或奴隶赔付的方式;在古希腊,奴隶数量是衡量财富的尺度;而在跨大西洋贸易体系中,这种逻辑发展为更精密的形态——奴隶成为连接美洲白银、亚洲商品和欧洲信贷的关键环节。
这与传统经济学教科书描绘的货币起源故事形成尖锐对照。亚当·斯密认为货币是“交换的媒介”,是为便利交易而生的聪明发明。但韩毓海揭示,这种“和谐叙事”遮蔽了一个历史事实:世界市场并非诞生于平等的交换,而是建立在对人类生命的商品化基础上。当然,这种“商品化”不是简单的道德败坏,而是与战争国债制度、国家信用体系紧密相连的历史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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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前世界货币"时代的价值困境:奴隶如何成为"汇率"之锚
韩毓海的洞见在于,他将“奴隶作为货币”的现象置于特定的历史条件下考察——这不是世界市场成熟后的产物,恰恰是国际市场尚未统一、缺乏像美元这样的世界货币时期的必然选择。
16-18世纪的全球贸易面临一个根本难题:各贸易主体之间如何解决“汇率”问题?
明清中国以白银为币,但银两的成色、重量各地不一;
欧洲诸国货币体系混乱,金银比价波动剧烈;
非洲、美洲原住民社会缺乏与欧亚对接的货币概念;
没有统一的结算中心,没有美联储,没有IMF。
在这种“前世界货币”状态下,什么能够成为跨文化、跨地域的“通用价值尺度”?
韩毓海指出,答案只能是具有普遍需求的、可移动的、能创造价值的实体——奴隶。其逻辑在于:
第一,稀缺性与劳动价值的统一。新发现的美洲需要奴隶开采银矿,需要奴隶种植蔗糖、烟草、棉花。在异常艰苦的环境下,劳动力本就稀缺,而奴隶作为被迫从事高强度劳动的强制性劳动力,其价值与贵金属具有同等地位。一个能存活三年以上、具备劳动技能的成年男性奴隶,意味着可预期的剩余价值产出,这种“生产性”使其成为比死物(白银)更优质的“活资产”。
第二,跨文化的可通约性。与需要鉴定成色、称量重量的金银不同,奴隶作为“人”具有直观的可比性——年龄、性别、健康状况一目了然。在非洲沿海、美洲港口、欧洲交易所,奴隶形成了一套粗糙但有效的“分级定价”体系:成年男性>成年女性>儿童,健康者>病弱者。这种简易的“标准化”使其成为不同文明间最易达成的价值共识。
第三,信用功能的前置性。在缺乏统一货币时,远程贸易依赖预付-赊销模式。欧洲商人向非洲代理商提供货物,约定以奴隶还款;种植园主以未来收获的奴隶为抵押,向银行借款。在这里,奴隶不仅是交易对象,更是债务担保物、未来支付的承诺。韩毓海强调,这种“人的抵押”比土地、房产更具流动性——土地无法跨洋移动,而奴隶可以。
第四,自我“增殖”的幻觉。与开采后不可再生的白银不同,奴隶人口可通过生育“自然增长”。这种“生物性再生产”被纳入资本核算,形成“投资-回报”的闭环。一个奴隶主购买女奴,不仅获得其劳动力,还获得其生育的“利息”——这种扭曲的“复利”逻辑,使奴隶成为最具“投资吸引力”的“货币材料”。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韩毓海说奴隶成为“世界货币”的替代形式——不是因为它是一般等价物,而是因为在缺乏统一价值尺度的混沌中,它是唯一能串联起非洲、美洲、欧洲、亚洲贸易的“通用中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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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金箍棒”与”紧箍咒”:债务如何驱动暴力
韩毓海教授的核心框架是“箍棒”与“紧箍咒”的辩证:西方大国的军事能力(金箍棒)依赖于筹措军费的能力,而这种能力的基础是战争国债制度(紧箍咒)。这一制度创制于16世纪,它将国家税收权、发钞权让渡给金融资产阶级,从而将“暴力”组织化为可持续的“经济力”。
在这一框架下,奴隶贸易呈现出新的意义:
首先,奴隶是跨洋贸易的“信用工具”。如前所述,在非洲沿海的“赊销”模式中,奴隶作为“人质”成为债务的抵押物。韩毓海指出,这种“预付款奴隶贸易”使得奴隶在成为劳动力之前,先成为国际信用体系的支撑。
其次,奴隶是种植园经济的“抵押资本”。当奴隶被运到美洲,他们不仅是生产者,更是种植园主向欧洲银行借款的担保品。银行愿意放贷,是因为银行相信这些奴隶能生产出足够的糖、烟草、棉花来偿还本息。正如韩毓海所言:“整个大西洋经济的信用体系,都建立在奴隶的身体之上”——此处“之上”应理解为重要支柱。
第三,奴隶贸易推动金融创新。为管理这种特殊的“流动资产”,欧洲出现了最早的期货合约——奴隶船主可以出售尚未到岸奴隶的“未来所有权”。韩毓海提醒我们,这种“预售”与现代金融衍生品有形式上的相似,但不宜简单等同;其意义在于揭示:金融创新的历史与暴力掠夺密不可分。
斯文•贝在《棉花帝国》中说:“这种资本往往是通过抵押奴隶担保的,如果债务人违约,抵押贷款的所有者有权获得特定的奴隶。历史学家邦尼•马丁(Bonnie Martin)表明,在路易斯安那州,88%的按揭贷款使用奴隶作为(部分)抵押;在南卡罗来纳州是82%。她估计,总共有数亿美元的资本是由人类财产担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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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白银的幻象与奴隶的“实在”
那么,为何韩毓海强调奴隶比白银更“基础”?这涉及对“货币本质”的重新理解。
马克思区分了两种“货币”:
- 作为商品交换中介的货币(斯密的理解)
- 作为资本运动形式的货币(马克思的深化)
在韩毓海看来,白银属于前者,而奴隶在某种程度上属于后者。奴隶具有“自我增殖”能力——通过生育实现人口增长,为资本提供持续的剩余价值来源;奴隶在作为交易对象的同时,还能创造新价值——这是死物(白银)无法比拟的。当然,这种“优越性”是资本逻辑下的悖论性表述,绝非道德肯定。
更重要的是,韩毓海教授还揭示了奴隶贸易与白银流动的共生关系:1700年后,英国通过《乌得勒支条约》获得“阿西恩托”特权,为西班牙殖民地提供奴隶,换取美洲白银。由此形成“奴隶=x磅白银=y吨茶叶”的换算链条。在这里,奴隶不是“取代”白银,而是使白银流动得以实现的“桥墩”——没有奴隶开采的银矿、没有奴隶种植的蔗糖,白银本身无法自动转化为资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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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从显性到隐性:奴隶制的“精妙发展”
韩毓海教授特别强调,理解奴隶作为“世界货币”的历史,不是为了沉溺于道德谴责,而是为了揭示资本主义的核心逻辑:当法律意义上的奴隶制被废除时,其将人转化为可交易、可剥削的资本的机制,并未消失,而是以更精致的形式延续。
马克思指出,现代“自由”工人与奴隶的区别在于:奴隶是一次性卖断,工人是按时间零碎出卖自己。雇佣劳动制度是奴隶制的形式变异,而非本质超越。韩毓海进一步将这一逻辑延伸至殖民地的契约劳工制度——1834年英国废除奴隶制后,立即在印度、中国推行“苦力贸易”,名义上的“自由工人”实际处境与奴隶无异。
这一分析的当代意义在于:只要存在“把人从社会关系中剥离出来,使其沦为纯粹的生产要素”的机制,奴隶制的逻辑就仍在运行。无论是全球供应链底端的“血汗工厂”,还是通过债务依附实现的“现代人身依附”,都是这一历史的结构性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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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结语:重思“大国崛起”的叙事
韩毓海教授的解读,迫使我们正视一个令人不安的视角:资本主义世界体系并非诞生于公平的交换,而是植根于组织化的暴力与债务奴役。白银只是表象,“人本身成为货币”才是支撑全球经济的隐秘逻辑。
这一发现具有双重意义:
- 历史地:它解释了为何明清中国掌握世界白银却难逃衰败——没有金融制度创新的白银积累,只是“死的财富”;
- 当代地:它提醒我们,当今全球经济不平等有着深刻的历史根源,金融霸权(而非自由贸易)仍是国际秩序的核心。
当然,作为读书札记,本文的阐释或许有过度发挥之处。韩毓海的原意,更侧重于政治经济学批判——揭示被经济学形式主义遮蔽的暴力基础——而非经济史的事实陈述。“奴隶作为世界货币”是一种颠覆性的隐喻,用以挑战“货币中性”的意识形态,不宜简单化为历史定论。
正如马克思所言:“暴力是每一个孕育着新社会的旧社会的助产婆。暴力本身就是一种经济力。”(《马克思恩格斯文集》第5卷,第896页)理解这一点,或许是理解“大国崛起”真正含义的开始。
【附记】 本文关于“奴隶作为货币”的论述,均基于韩毓海对马克思《资本论》的解读。马克思原文强调奴隶作为“原始货币材料”的历史形态,以及资本主义原始积累的暴力本质。读者若对具体史实(如奴隶贸易与白银流动的量化关系)感兴趣,建议进一步查阅相关学术专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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