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坊桥外,暮春时节,一树藤萝正开得如烟似雾。这座两百余年阅微草堂的庭院里,那架据说为纪晓岚亲手植下的紫藤,依旧岁岁年年地垂着淡紫色的花穗。时光仿佛在此处打了个旋儿,花影扶疏间,那个被后世演绎得铁齿铜牙、风流倜傥的身影,渐渐褪去戏说的脂粉,露出其原本复杂而孤独的底色。让我们循着这藤萝的幽香,回到历史的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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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皆知纪昀,字晓岚,乾隆十九年进士,官至礼部尚书、协办大学士。他一生最显赫的功业,是耗时十余年,担任总纂官,实际主持编纂那部包罗万象的《四库全书》。乾隆皇帝需要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来统揽这项“一统天下思想文化”的工程,纪晓岚以其“敏而好学”被选中。煌煌七万余卷,经他之手厘定编目,又亲撰《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嘉庆帝御赐碑文赞他“敏而好学可为文,授之以政无不达”,这是清代臣子难得的殊荣。表面看去,他的一生是“朝臣承宠出重城”,是官场上的“不倒翁”,享尽荣华,寿终正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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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荣耀如藤上繁花,其下却爬满了虱子。在乾隆皇帝眼中,这位才情横溢的学者,其真正位置始终是暧昧而屈辱的。一次,纪晓岚就国事进言,引得龙颜震怒。乾隆毫不留情地斥责道:“朕以你文学优长,故使领四库书,实不过以倡优蓄之,尔何妄谈国事!” “倡优”二字,如一把冰刃,剖开了所有恩宠的假象。原来,在帝王心中,他与其他文人一样,不过是豢养起来以供娱乐和装点门面的“俳优”而已。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在绝对的皇权面前,其独立人格与政治抱负,轻贱如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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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并非电视剧中那个与权臣和珅整日斗法的直臣。历史上的和珅,其实是一位比他年轻二十六岁的美男子,两人政见虽不尽相同,但据部分史料记载,两人在工作中甚至偶有协作,和珅对这位前辈似乎不无尊重。他真正的痛苦,来源于一种更深层的“不达”——才华与地位无法兑换为真正的尊重与理想践行。不仅如此,他所承载的编纂《四库全书》这一文化托命本身,亦是一项与个人志趣未必完全契合、却必须穷尽心力完成的巨大孤独事业。 置身于此种旷世的孤独之中,他只能将满腹的机锋与洞察,化作诙谐的玩笑,在朝堂上“喜诙谐,朝士多遭侮弄”;或是倾注于那些“隽思妙语”的鬼狐故事,写成《阅微草堂笔记》。他生活中亦有世俗的嗜好作为寄托:食肉可以日尽十数斤,烟瘾极大,烟袋人称“纪大锅”,且风流不羁,自称“颇蓄妾媵”。这些癖好,或许正是那无法排遣的孤独与压抑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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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居前的紫藤,看过他晚年的萧索。这位曾自喻“风流阵里的急先锋”的才子,在生命的尽头,是否也会在“检点遗篇”时,感到一丝“泫然”?他留给子孙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一套刻满铭文的家训器物。在一把日常木尺上,他镌下“守正规直”四字。尺可量物,亦可量心。他一生都在度量着与皇权、与世俗、与自我理想之间的距离,始终挣扎在“守正”的文人风骨与“达观”的生存智慧之间。这或许就是他能在那“倡优”的境遇里,依然完成文化托命,并以“诗书传家”的内在支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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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藤花开又如雪,我站在这阅微草堂的旧址,遥想那个复杂而真实的灵魂,情不自已诗以叹曰:
虎坊桥外旧烟霞,深院藤垂寂寂花。
四库书成湮万卷,九重恩重侍宸衙。
诙谐偶泄胸中气,笔记深藏世外槎。
守正尺铭空自警,一生功过付啼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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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成,暮色已浓。那繁盛的紫藤在晚风中微微摇曳,仿佛一声穿越两百年的叹息。叹息声中,热闹是后世演绎的,孤独才是他真实的年轮。纪晓岚的一生,正像这架紫藤,在世人仰望的绚烂花影之下,是独自攀缘、默默承受风雨的虬劲老干。晚风渐息,暮色四合,藤影渐与夜色融为一体。那穿越了两百年的孤独,仿佛不再专属一人,而化作了这古老庭院里,一缕萦绕不散的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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