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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机时,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数字冷冷地亮着:02:17。又一个凌晨。
长期失眠的人,总是卑微地恪守着某种仪式感——我尽量保持生活的规律性,早睡,并在固定时间上床。昨夜却又成了例外。匆匆赶完日更的稿子,只粗略修改了一遍,大脑却像被强行灌入了浓咖啡,异常清醒。躺下后,毫无意外地,睡意全无。
像每个失眠的夜晚一样,我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伸手够不到的窗台上。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不动,试图扮演一个已然安睡的人。但思绪却如叛逆的潮水,一次次冲破堤防。我一遍遍驱赶那些入侵大脑的念头:未完成的工作、白昼里一句无心之言、明日待办的琐事……它们却义无反顾地撞击着我的意识壁垒,碎成更多纷乱的浪花。
就在这无声的拉锯战中,另一种存在固执地侵入了我的感知。起初是遥远的呜咽,似有还无。我屏住呼吸,侧耳细辨——是风声。
只是,那风声非同寻常。它不像平日阳台上拂过的窸窣,而是鬼哭狼嚎般的呜咽与嘶吼,在万物岑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瘆人。我住在这临河的高层,风经过此处,仿佛闯进了一道狭窄的关隘,声势被逼得浩大起来。它不再是流动的空气,而成了一头有形的、暴烈的活物。
它嘶吼着,怒号着,带着一种尖锐的、类似口哨的啸音。那啸音时而高亢如警报,刺破耳膜;时而低沉如巨兽喉间的咕噜,震颤着楼板。我甚至能“听”出它撞击建筑的轨迹:先是从遥远的河面席卷而来,裹挟着水汽的寒凉,重重扑打在朝南的整面玻璃幕墙上,发出“砰”一声闷响,仿佛被无形巨掌拍击。
接着,它沿着楼体狰狞地向上攀爬、迂回,在建筑的棱角与缝隙间被切割、撕裂,化作无数股更细、更锐利的气流。它们找到我窗户边缘细微的缝隙,便拼命向里钻,发出“咻——咻——”的、极其尖锐又绵长的悲鸣,像是谁在永无止境地吹着一支冰冷的金属哨子。
在这狂暴的合奏中,又隐约能分辨出层次。底层是持续不断的、沉重的轰鸣,那是风与庞大建筑体的基础对抗,是背景里的低音鼓。中层是起伏的、波浪般的呼啸,一阵紧似一阵,如同汹涌的潮汐。最高处,便是那些刁钻的、游丝般的尖啸,它们无孔不入,直接钻进脑海深处。
我睁开眼,房间沉浸在一片混沌的暗蓝里。窗帘并未拉严,一线微光来自远处彻夜不眠的路灯,它在风中明明灭灭,将窗外路过的车灯光投在屋顶上,张牙舞爪。整个房间,成了一个被风声包裹的、脆弱的茧。
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孤立:墙壁和窗户将我与那狂野的自然之力隔开,却也让它的声音变得更加清晰、更具压迫感。这狭小空间里的温暖与静谧,在风声的衬托下,显得如此虚假,如此岌岌可危。
风声让人无法思考具体的事。它用纯粹的、物理性的存在,淹没了所有内心的杂音。我突然想起一些古老的比喻。古人说“秋风萧瑟”,说“风如拔山怒”,说“夜阑卧听风吹雨”。他们听到的风声里,是否也藏着类似的、令人无眠的庞大力量?
在没有现代噪音污染的夜晚,风,或许是天地间最显著的声音,它催生了多少乡愁、征战之思、人生寂寥之叹?此刻这风,不带着任何诗意,它只是“在”。如此蛮横,如此不由分说。
它让我想起童年乡村的冬夜。土屋的窗缝也会灌进北风,发出类似的、但更粗砺的呜咽。那时蜷缩在厚重的棉被里,听着风声,觉得屋子像海上的小船,心里却有种奇异的安心,因为父母就在隔壁。而此刻,在这水泥森林的高处,听着更加尖利的风声,安全感却稀薄了许多。现代建筑看似坚固,但在自然之力的呼啸面前,竟也让人觉得像个临时避难所。
时间在风声里被拉长了,又被模糊了。每一阵风的间隙都像是一个世纪,而新一轮的怒吼袭来时,又仿佛时间从未流逝。我不知道这样聆听了多久。身体已经僵硬,意识却随着风声飘荡。我开始幻想风的旅程:它或许掠过冬日枯涸的河床,卷起细沙;擦过城市边缘空荡的街道,摇晃着孤独的路牌;拥抱过远处山峦上沉默的树林……最后,它汇聚成一股,来到我的窗前,将它一路的见闻与情绪,以这种暴烈的方式倾吐给醒着的我。
风声渐渐有了节奏。不,或许是我的心跳和呼吸,不自觉地去适应了它的节奏。在那庞大的喧嚣中,我竟找到一种诡异的平静。既然无法入睡,既然思绪无法平息,那么便放弃抵抗吧。将自己全然交给这聆听。我不是在对抗失眠,我只是,在听风。
慢慢地,风声里开始掺杂别的幻听。像是遥远地方传来的、模糊的人声絮语;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无词的歌谣;有时,竟像极了浩荡的江河奔流。我知道,这是孤独与深夜共同作用下的感官幻象。但此刻,我愿意相信这些幻象。在这与世隔绝的凌晨,风声成了我与外界唯一的、生动的联结。
不知何时,那口哨般的尖啸逐渐柔和下来,怒号转为深长的叹息,再变为疲惫的流动。风势,似乎在减弱。它不再是攻击者,更像一个耗尽力气、缓缓退去的巨人。透过窗帘缝隙,那片暗蓝的天幕,隐约透出了一丝极淡的、鸽子灰的底色。
风声终于渐息,化为楼宇间寻常的穿梭之音。世界仿佛突然被抽空了某种填充物,变得格外寂静,静得耳膜嗡嗡作响。一阵真正的、沉重的疲惫,此刻才从四肢百骸涌上来,包裹住我。
我知道,我错过了入睡的时机。天色将明,这个夜晚,我又将被划归为“失眠者”。但奇怪的是,心里并无太多焦躁。那个在深夜里鬼哭狼嚎的风,那个让我全心聆听、忘却自我的风,仿佛也带走了部分淤积的思绪。
我重新调整睡姿躺好,闭上眼睛。这一次,不再强迫自己。脑海里的画面,是空旷的河面,是流动不息的气流,是天地间一场无人见证的、浩大的经过。
窗外,极远处,传来第一声朦胧的鸟鸣,清脆地,划破了残余的夜色。而我的意识,终于开始缓慢地、沉甸甸地,向着混沌的浅滩漂浮而去。风声已住,但它的余韵,似乎仍在我呼吸的间隙里,轻轻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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