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人过六十，不留五衣”，清理衣柜时，别忘了扔“五衣”

我今年六十一，刚过了生日没俩月。前儿个天好，媳妇说：“把衣柜清一清吧，换季的衣裳该翻出来了。”打开那只老樟木箱时，一股子混合着樟脑和时光的味儿扑出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这里面藏着的哪是衣裳，全是半辈子的零碎念想。

先说头一件该扔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天蓝底色，领口磨出了毛边，袖口还补过俩补丁。这是我刚进厂当学徒时，师傅给我的见面礼。他说：“小子，穿得精神点，干活才有力气。”那年我十八，攥着这件衬衫比捧着奖状还宝贝，第一次领工资就想给师傅买瓶好酒，结果他摆摆手：“留着给自己添双结实的劳保鞋。”后来师傅走得早，这衬衫我总舍不得扔，总觉得他还站在车间门口喊我“小子，过来看看这图纸”。可前阵子孙子翻出来，指着补丁笑：“爷爷，这衣裳破成这样还留着？”我摸了摸领口的毛边，突然醒过神——师傅要是看见我总守着件旧衬衫过日子，该骂我迂了。他教我的是往前看，不是往后瞅。卷巴卷巴塞进旧物袋时，倒也没多难受，就像跟年轻时的自己道了句“过去了”。

第二件是件深蓝色中山装，笔挺挺的，就是垫肩塌了一边。这是我跟媳妇订婚时穿的，当年托人扯的进口毛料，裁缝铺的老王连夜赶工，袖口上的纽扣都是我跑遍全城才淘来的珍珠扣。那天媳妇穿着红棉袄，站在巷口等我，眼里的光比珍珠扣还亮。可如今呢？我这啤酒肚早就撑不起这紧腰的款式，去年试着穿了次，扣第三颗纽扣时差点把线崩断。媳妇笑得直不起腰：“你这肚子都快赶上咱家年节的酱肘子了，还逞能？”留着它干啥？难不成等着哪天瘦成年轻时的模样？真要瘦了，也该穿孙子给买的宽松夹克了。扔的时候特意摸了摸那几颗珍珠扣，光溜溜的还带着温润劲儿，拆下来收进小铁盒——念想留一点就够，衣裳是穿在身上的，不是锁在箱子里的。

第三件该扔的，是件军绿色棉大衣。那年冬天特别冷，厂里赶工，我带着工友们三班倒，夜里冻得直跺脚。厂长把他的军大衣扔给我：“披上！冻出病来谁领头干活？”那大衣里子是羊剪绒，裹在身上跟揣了个小火炉似的，我们就轮着穿，你两小时我两小时，直到机器轰隆隆转起来才敢脱。后来厂长调走，临走前说：“大衣送你了，也算你没白熬那几夜。”这几年冬天暖和，大衣早被媳妇改成了狗窝垫，毛茸茸的倒也实用。可衣柜里总留着个空当想把它挂回去，好像还能听见当年车间里的机器响。如今想想，那股子熬劲早刻在骨头里了，犯不着靠件旧大衣撑着。把狗窝垫往狗窝里塞得更实了些，看老黄狗蜷在上面打呼，倒比挂在衣柜里强。

第四件是件小棉袄，粉嘟嘟的，袖口绣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这是孙女刚出生时，她姥姥连夜赶的，针脚密得跟鱼鳞似的，就是线头没藏好，扎得我给孩子换衣裳时总被刺到手。孙女长到三岁就穿不下了，媳妇说“留着给二胎穿”，结果这一等就是十年，孙女都上初中了，小棉袄还在箱底压着。前几天整理时，棉花都板结了，摸起来硬邦邦的，像块晒干的馒头。孙女凑过来看了眼，说：“奶奶说这是‘传家宝’？可现在小表弟穿的都是羽绒的，比这轻多了。”可不是嘛，当年觉得这棉袄暖烘烘的是顶好的物件，如今有更轻便暖和的，何必让它占着地方？剪成几块当抹布，擦起桌子倒挺吸水，也算没白瞎那些好棉花。

最后一件，是件深蓝色的毛线马甲，领口处绣着我的名字缩写。这是我妈走前给我织的，她眼神不好，线脚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还漏了针。那年她住院，我守在床边，她就坐在病床上织，说：“冬天穿马甲方便，不碍着干活。”织到一半手就抖得厉害，最后是护工帮着收的尾。这件我犹豫了最久，每次摸到那歪扭的针脚，就像看见妈坐在灯下，眯着眼睛穿针线的模样。可前儿个下雨，发现墙角渗水，马甲被洇湿了一小块，发霉的斑点像星星似的散在上面。媳妇说：“洗不掉了，扔了吧。”我捧着马甲坐了半晌，突然想起妈当年总说：“过日子跟织毛衣似的，得往前织，漏了针就拆了重织，总盯着那漏的地方，活儿就干不完了。”可不是嘛，妈盼着我日子过得轻快，不是让我守着件发霉的马甲唉声叹气。

清完衣柜，樟木箱空出大半，阳光从窗缝钻进来，照得箱底的木纹清清楚楚。媳妇笑着说：“这下敞亮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瞅着那堆要捐出去的旧衣，突然明白“人过六十不留五衣”的道理——不是薄情，是把念想掰碎了揉进日子里，该忘的忘，该记的记。就像师傅的衬衫教会我踏实，媳妇的中山装藏着初见的甜，这些东西早融进骨血里了，哪用得着靠件衣裳吊着？

傍晚孙子放学回来，看见空了的樟木箱，问：“爷爷，你的宝贝衣裳呢？”我指着阳台上晒着的新棉马甲，那是媳妇刚给我织的，灰蓝色，软乎乎的，“在这儿呢——新的，更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