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午后的光,斜斜地探进窗子,在漆色斑驳的办公桌上,切出一块明晃晃的暖。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沉,悄无声息。我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望着那一片静谧的光,有些出神。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柜的气味,间或传来远处同事压低的交谈声,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我忽然觉得,这清闲得近乎停滞的辰光,于我,竟是一片广袤的沃野。
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的光阴,是切碎的,是焦灼的。早晨九点,如一个虔诚的献祭者,将一夜复苏过来的、最清亮的心神,连同热腾腾的早点,一同捧到公司的神龛前。在会议、电话、不断修改的文档与无尽扯皮中,看着它们一点一点,被蒸腾,被耗散。及至华灯初上,拖着身躯挤进地铁,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疲惫的废墟,什么也生发不出,什么也承载不了。那最饱满、最富创造力的精神,那本该用来辨认自我、开垦生活的种子,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燃烧”里,化为他人工位上的一缕青烟,袅袅地散了。
于是,我逃也似的,来到这片“闲”里。薪水恰好,够付房租,够买三餐,也够在周末买一束不贵的洋桔梗,插在清水瓶里。工作是真的清简,常有大段大段的空白,水一样漫在四周。起初是不安的,仿佛偷了什么,手里心里都发虚。同事们或步履匆匆,或神色凝重,谈论着我看不见的“宏图”。我坐在这张靠窗的旧桌子后面,像一个被热闹遗忘的旁注。
后来,我才学会如何在这“闲”里居住下来。上午,用两三个钟头,将分内的事情利落地收拾停当,像收拾一间小小的、整洁的屋子。余下的光阴,便全是我的了。世界并未因此缩小,反而以一种奇异的方式舒展、开阔。我读那些与工作毫不相干的书,历史的皱褶,哲学的幽深,小说的悲欢,一字一句,落在心里,有了回响。我学一门生涩的语言,在笔记本上涂写歪歪扭扭的字符,像在陌生国度拓荒。更多的时候,只是静静地坐着,看云如何从楼宇的间隙漫过来,又如何悠悠地飘走。一些念头,便在这无边的静里,如春水下的草芽,悄悄地萌了,幽幽地长了。
我在这片闲静里,重新认领了自己的时间与心神。它们不再是被切割、被出售的货品,而是我可以自由播撒的种子。我用它们来想一些“无用”的问题,来琢磨一种糕点的新做法,来观察街角那棵梧桐树四季如何变换衣裳。我的“工作”,不再局限于这方小小的格子间;我的“创造”,开始流向那些真正让我眼睛发亮的事物。我甚至开始写点东西,不为发表,只为梳理那些纷至沓来的思绪。文字从指尖流出时,我感到一种久违的、丰盈的快乐。那是一种“主人”的快乐——我是我光阴的主人,是我精神的主人。
偶尔,也会有声音从记忆深处或旁人好意的嘴里传来:“年轻人,总该拼一拼。”“忙,才是充实。”我听着,不再像从前那样气血翻涌,急于证明。我只是想起,说这些话的人,或许正深陷于他们“充实”的泥潭,用忙碌麻痹对意义的追问。那套“吃苦”的偈语,原是为了让驴子甘心蒙眼拉磨的。我不愿再做那样的驴子了。我甘于这旁人眼中“不上进”的闲散,因为我知道,真正的生长,往往发生在静默的、不为人知的泥土之下。
窗外的光,渐渐由明转暗,由暖转凉。一天,又将安宁地过去。我收拾好东西,不慌不忙。我知道,我带走的,是一个并未被耗尽的、依然柔软而清醒的自己。街灯次第亮起,我汇入归家的人流。心里那片被“闲”滋养出来的原野,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空旷而踏实。原来,最高明的进取,有时并非冲锋,而是为自己,保留一片可供呼吸、盘旋与生长的,静悄悄的领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