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锦华：为什么我们明知世界在崩坏，却选择“装睡”？

文字整理：韩禹晨

【编者按：2025年6月15日，全球大学举办戴锦华老师的专题演讲《20世纪的精神遗产：革命、债务与重写的记忆》，本文为第一部分。本部分从20世纪记忆的模糊与固化谈起，以“革命失败的记忆”为关键线索，讨论当代世界普遍存在的无力感与“别无选择”的心理状态。通过对全球危机、历史经验与集体意识的反思，分享提出一个核心问题：当我们将20世纪整体理解为“失败的世纪”时，是否也同时封闭了重新想象未来的可能性？】

20世纪正在远去，但它的记忆被固执地保存着

事实上，关于20世纪的精神遗产这个题目，我已经在很多不同的场合，大概持续20年的时间之内，尝试跟大家分享我的思考。从所谓的跨世纪到21世纪展开的今天，这个问题始终是我思考的一个轴线，也是我关注的中心。

20世纪渐行渐远，而关于20世纪的记忆，一边看上去似乎正在渐次模糊，渐次含混；但另外一边，它却以某种方式清晰并且被固执存留。于是，围绕着20世纪的历史，一边是非常繁复的、彼此缠绕的各种各样的叙述；而另外一边，是以记忆之名的遗忘，或者是以遗忘之名而再生产、或者被重塑的记忆。

“所有关于革命的记忆，都是失败的记忆”

当我最初开始接触这个题目时， 20世纪的历史还没有真正结束。当我们仍然置身在公元纪元的20世纪的时候，我曾经被一部并不著名的电影的片头题词所触动。那个时候，每一次讲到这个题目的时候，我会用这部电影的片头题词来开始我的演讲。后来我再也没有找到这部电影的拷贝，也没有机会重看。

那部电影的名字叫做《乔纳2000年将25岁》[1]。一听这个名字大家就知道，在那时，21世纪仍然是一个非常遥远的、正被展望的新世纪。影片是1976年在欧洲拍摄并上映的。这不是一部著名的电影，不是一个获奖影片，不是一个产生了重大影响的影片，但是它的片头题词在20世纪末击中了我。每一次谈到20世纪的时候，它会缠绕着我。

《乔纳2000年将25岁》电影海报

题词是这样的：“20世纪所有的预言，都是关于革命的预言；20世纪所有的记忆，都是关于革命失败的记忆。”所谓关于革命的预言，换句话说，也就是长久的对于革命的预期、计划与准备；而20世纪行将终结的时候谈到革命，它是与失败联系在一起。所有关于革命的记忆，被记忆、书写为“失败的记忆”。在20世纪即将终结的时候，我被这个题词击中，也被这个题词俘获。

或者说，曾经我也完全认同于这样的一个题词。关于革命的预言，或者关于革命的失败的记忆，当时对于我来说，也是一个带有很强烈的痛感的、但是似乎又别无选择的、无可逃脱的一种对自己的生命、视野和思考当中的历史的某一种总结，也是某一种标识。

问题不在于人们不知道危机，而在于他们不想知道

而后，21世纪到来，20世纪渐行渐远，我们正在逐渐地走向21世纪的深处。这样的一个行进的时间、变化之中的历史，把我们带到了今天，带到了当下。我们每一个人就置身在今天的世界和今天的现实，以及今天的历史进程当中。

我没有把握来对今天的世界做一个描述。我经常说，面对21世纪的现实，面对全球化的解体，伴随着全球化解体而迅速地崩坏、崩塌的世界，“危机”大概是一个相对于今天的现实来说有一点太轻的字眼。

另一方面，我觉得非常有趣的一个状态是，一边是我没有把握、没有参数、没有轴线去整体地描述今天的世界，或者说整体地对今天的世界的状态做出分析。而且我个人认为，今日我们所面对的世界、我们置身的世界，就历史而言，不论是夸张一点说文明史，或者更具体地说，是欧洲所开启的500年的现代史，或者叫帝国主义史，不论是在哪个参数当中，我认为我们正在置身一个没有先例可援引的、没有参数可认知的世界状态之中。

所以对我来说很多时候，当我要言说今天世界所面临的问题，我首先告诉自己，也诚实地跟大家分享：我一无所知，我并不了解，我也并不知道如何去判断。在今天世界这种实在不美妙的状态中，我并没有总体的把控和判断，也不具备清晰地去思考的把握与能力。

当然我没有放弃，我努力地尝试去获取。我并不是想分析今天世界的问题、世界的危机状态，做一种似乎明天已经沉沦的这种悲观的、压抑的、无助的、无力的状态分享。这是因为，我认为在世界范围之内，生存在今日世界上的绝大多数人们，他们可能来自于不同的国家、地区、民族、文化与阶级。

但在我的感知当中，我认为绝大多数的人们其实对今天世界的危机状态已然心知肚明。并不是说大家不了解我们今天的危机状态有多么深重、我们的世界正在面临着怎样的问题，而是大家“不想知道”。

不是“铁屋子里的沉睡”，而是主动选择的装睡

我也有时候会说，作为一个读书人、文化人，作为占有一定的话语权利和言说可能的人们，不要太自作多情、太自我感觉良好。因为整个世界也许不需要你告知他们说“我们过得不好”、“我们的状态不好”，整个世界陷于这样的一种困顿的、崩塌的危机状态之中。你不要自我感觉以为你看到了别人没有看到，以为“世人皆醉你独醒”，需要你去告知大家。

整个世界，不论是从资本主义的世界格局，还是从资本主义的全球经济结构，还是从现代主义或者资本主义所创造的各种各样的政治实践及其政治理念，它都已经崩坏了，它已经在这样一个失序、失效的状态之中。不仅是被压迫者陷于越来越深的、无从解救的、无从去改善的状态之中，而是在于这个权力结构自身，正同时处于这样的前所未有的强悍、又前所未有的赤裸和不稳定的状态之中。不需要你告知大家，因为大家都以某种方式知道这个状态，了解这个状态。所以，不是别人沉睡在“铁屋子”里需要你去大声疾呼说“醒来、醒来”，而是你可能面对的是装睡的人。你不要以为你可以唤醒装睡的人，你一定无法唤醒装睡的人。

而为什么，我们面对这种世界状态、生存状态与危机状态，我们宁愿选择一个装睡的状态？我想在很大程度上，这是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题目的反面、副题，或者说是它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20世纪的历史债务”。

经由20世纪的历史之后，我们获得了某一种共识：说这个世界不好，但是无从改变，改变世界的努力是无效的，最终是失败的；而改造世界的努力，或许会把我们带向深渊的更深处，而不会把我们带向更好的理想社会、理想的明天。世界的危机情势正在不断地加剧，也就是刚才提到的全球资本主义的结构构造，或者说它的政治结构、经济结构所面临的危机。在这里，我就不再重复时至今日西方的主流、具有代表性的媒体也不再回避的，我们所面临的生态气候危机，以及我们全球每一个地方的人们所遭受的极端天气等问题，而这种状态的成因，是如此的长久而难以改变。

从生态到能源：那些“消失了的危机”其实无处不在

曾经的能源危机也似乎不再被讨论。这样一个“消失了的危机”命题，其实以更强烈的危机形态存在着。我想说 “潜伏着”，但是事实上这并非潜伏，而是已经在我们的日常生活的表面，已经在我们的不可回避的新闻报道之中。

关于石油的争夺、石油价格的剧烈波动、围绕着石油所出现的战争，这个灾难似乎突然不再被讨论，不是因为我们一直梦想的替代性能源已经被发现，而是我们确实使用了替代性能源，也就是核能源。我们用核电，在很大程度上似乎缓解了能源危机。但是遍布全世界的核电站，遍布全世界的核能的使用，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也不是我所能把握或者我所能断言的。但是，在我们近旁的日本，“311”地震所造成的核泄漏和整个的福岛危机[2]，以及今天人们似乎已经懒于谈论向大海倾倒核污水的事实。我们已经不再去讨论这些核污水进入大海后将随着大海的潮汐循环整个地球。

今天，对危机情势心知肚明的人们来说，所有这些都变成了某种老生常谈、某种危言耸听，或者变成了某一种对于世界情势的恶意威胁，或者说让我们的生活变得更加不快乐的一些言说。而我再次重复，这也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实。

日本福岛核事故

20世纪是否携带着其他可能性？

随着全球化解体，全球经济的动荡是人们更为急切的、不可回避的事实。但是所有这一切，方方面面，其实也是在20世纪被讨论了100年的，现代主义、资本主义发展必然携带的这些状态，是政治和经济的危机情势的组成部分，它们相互在加剧。

这就是为什么我再一次把这个在很多不同的场合、以不同的方式都反复讨论过的命题，拿到这里来跟大家讨论的原因。我们面临着这样一个全球的文化状态、心理状态，我们面对这个危机情势，做出这样一个选择——我们接受“别无选择”，我们接受不可能有更好的未来或者更好的选择。似乎“因为”我们经历过20世纪。

也许正是对这样一个情势的观察和思考，使我再一次地回到《乔纳2000年将25岁》电影的那个题词上面，使我再一次去思考“20世纪的所有记忆都是革命失败的记忆”的这种描述，在什么意义上被言说、被使用、被确信？在什么意义上20世纪是一个失败的世纪？20世纪是一个革命失败的世纪？在什么意义上，今天的21世纪是20世纪的历史的逻辑延伸，还是今天我们所置身的21世纪的这个世界，是20世纪历史被击溃、被践踏、被摧毁、被逆转的结果？这是我这次分享的另外一个起点。

【待续】

1. 《乔纳2000年将25岁》（Jonas qui aura 25 ans en l’an 2000）是一部1976年出品的瑞士剧情片，由阿兰·坦纳（Alain Tanner）执导。以1968年5月法国社会与政治动荡之后为背景，描绘了多位人物的生活轨迹，涉及的人物包括一位历史学教授、一名工会活动人士以及一位波希米亚式的自由职业者等，呈现出“五月风暴”余波中不同社会位置个体的思想与处境。该片曾被选为第49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外语片的瑞士官方参赛作品，但最终未能获得提名。 ↑
2. 2011年3月11日日本东北太平洋地区发生里氏9.0级地震，继发生海啸，该地震导致福岛第一核电站、福岛第二核电站受到严重的破损，被视为人类历史上最严重的核灾难之一。2021年4月13日，日本政府正式决定将福岛第一核电站上百万吨核污染水排入大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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