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过达坂城时,天色已近墨蓝。风从戈壁深处卷来,带着细碎的沙砾,敲在车窗上,飒飒的,像某种急切的低语。远处的天山,此刻不是常见的银白,倒像一列被遗弃的巨铁,沉默地横卧在天地尽头,边缘被暮色熔得模糊了。同车的向导老赵,裹着一件辨不出颜色的军大衣,忽然开口,声音混在引擎的轰鸣里,有种砂纸打磨木头般的粗粝:“人到了谷底,别回头数脚印。数不清,数清了,脚就更沉了。”
他说的谷底,不是譬喻。我们要去的,是山中一处废弃的矿址。路早断了,只有冬牧场被牲畜踩出的、时隐时现的便道。车灯劈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光柱里,无数尘埃与雪霰在狂舞,仿佛宇宙初开时那场混沌的、无目的的骚动。这景象,无端让我想起人心“复盘”时的光景——将过往的碎片,无论甘苦,都从记忆的深潭里打捞起来,放在此刻这盏孤灯下检视。每一个遗憾,都是一粒冰冷的尘,在光束里翻转、碰撞,永无宁息。
夜宿牧人废弃的冬窝子。石墙透风,铁皮炉子里的牛粪火明明灭灭,将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大而扭曲,仿佛另一个不安的魂灵。老赵用铁钳拨弄着火,火星迸溅开来,又迅速黯灭。“见过雪崩么?”他没头没尾地问,“不是轰隆一声那种。是闷闷的,像地底在叹气,然后整面山,就那么慢悠悠地,滑下去了。” 他顿了顿,“人被事儿压垮,多半不是那最后一片雪花,是心里早堆了一座雪山,自己还不住往上加分量。悔这个,怨那个,审来审去,审得自己动弹不得,气都透不过来,那山,可不就塌了么。”
他的话,让我想起弘一法师圆寂前写下的最后四字:“华枝春满,天心月圆”。那是一种怎样的境界?不是不曾经历风雪摧折,而是枝头经历过最凛冽的寒冬,依然将生命的脉络,坦然舒展向天空;心中照见过最晦暗的长夜,最终能容纳一轮圆满的、清辉自若的月。这圆满,绝非来自对往事锱铢必较的清算,倒像是将万千波澜,都付与时间的瀚海,任其沉积,最终在自己的心岸上,留下一片平滑而坚韧的、接纳一切的海滩。
次日清晨,天光未启,却是个奇异的晴日。寒气凛冽如刀,吸进肺里,带着刺痛般的清醒。我们徒步走向更深的谷地。四周是千万年不曾融化的冰川,泛着幽蓝的死光。冰川表面布满擦痕,深的如刀凿斧劈,浅的似泪痕蜿蜒。那是时间与岩石相互审判、相互磨蚀的遗迹。同行的年轻地质队员,指着一条极深的冰裂缝说:“看,像不像人生里那道最过不去的坎?” 裂缝深不见底,幽幽地冒着白气。老赵却摇头,指了指不远处一片平缓的、覆着新雪的冰碛垄:“裂缝再深,冰川还是往前挪。它不跟自己较劲。挪一寸,是一寸。”
正午时分,我们在一道背风的山脊歇脚。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照在雪原上,反射出刺目的、纯粹的白。在这近乎神圣的、抹去一切细节的光里,所有蜿蜒的来路、嶙峋的创伤,似乎都被慈悲地掩盖了,只剩下此刻呼吸的灼热,和脚踩雪地那“咯吱”一声的实在。一只灰褐色的旱獭,从远处的洞口探出头,警觉地望了望,又缩回去,忙着储备它过冬的草籽。它不审判上一个荒年为何歉收,只专注此刻的收集。这单纯的生存的庄严,忽然击中了我。
下山时,夕阳将天山的雪峰染成淡淡的金红色,像一炷即将燃尽的香,安详地供奉着苍穹。那巨大的静默,吞没了所有风声、所有关于得失的嗫嚅。老赵蹲在路边,抽完最后一口莫合烟,烟蒂摁在雪里,“滋”地一声轻响。“人这辈子,就像这山里的天气。”他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雪,“刮风下雪,由不得你。可蹲在洞里发抖,还是出来拾把柴火把炕烧热,你能选。”
回到车上,发动机的暖风渐渐吹散玻璃上的霜花。窗外,最后的霞光正从天山的脊线上褪去,像一场宏大审判的终了,没有宣判词,只有无边的、温柔的靛蓝缓缓沉降下来。我不再试图去“复盘”这一日的见闻,或我半生的来路。只是觉得,那压在胸口的、名为“过往”的雪山,似乎被这天地间的空旷,稀释了一点点。
车灯再次亮起,照向前方蜿蜒的、融进黑暗的路。我知道,明日行囊里,装的将不是沉甸甸的昨日之石,而是此刻怀中,这一捧天山雪化开后,那清冽的、足以解渴的寒。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