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战场，还需要骑兵吗？

战马，今何在？

文 |琚振华、何承忆、刘晨

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四级军士长赵雪超“嗖”地一下蹿上马背，缰绳一抖，双腿一夹，大喊一声：“杀！”

身下的战马随即一声长啸，如离弦之箭冲杀向前。

狂奔中，赵雪超突然松开缰绳，双手同时抽出马刀左右劈杀，战马则根据他的重心变化不断左冲右突——人与马，在此刻合二为一。

赵雪超脚下的青海玉树巴塘马场，曾是西北军阀马步芳修建的军用机场；赵雪超所在的玉树独立骑兵连，即1949年10月成立的西北野战军1军3师9团骑兵连。

77年时光，在此完成了一次独特的折叠：曾经的军阀机场早已成为骑兵的马场与牧民的草场；曾经高速机动、穿插奇袭的骑兵战术，早已被信息化、智能化装备所取代。

“当战争的形态被彻底重塑，你们骑兵存在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面对我们略显直接的提问，训练归来的赵雪超与他胯下的战马一同喘着粗气，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说：“在车轮到不了的地方，在体系失灵的万一时刻，或许还得靠我们——虽然概率很小，但我们时刻准备着。”

“而且，骑兵也不是一成不变的！”赵雪超抬头望着远处的雪山，“跟‘互联网+’一样，我们现在是‘骑兵+’！”

在国家的神经末梢——

那是战车履带到不了的地方

在祖国的边境线上，存在一些被现代交通网络绕过的“褶皱”。它们在地图上的等高线密集如老者额头的皱纹，氧气稀薄到连发动机都显得力不从心。

要到达这些地方，往往依靠的是温热的马蹄。回忆起2013年的3月11日，军马饲养员王鑫仍然记忆犹新。

在新疆北部阿尔泰山南麓，白哈巴边防连，冬季雪深路险，很多路段只能依靠骑马巡逻执勤。那天，在距离界碑不到一公里的地方，马蹄在积雪之下的冰面打滑，导致王鑫摔进了冰窟窿里。军大衣被冰水浸透，刺骨的寒意如锥刀般刺入他的骨髓、钻碎他的意识。

“我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但还好，‘王鑫’没走。”

战马“王鑫”是战士王鑫的坐骑。王鑫说，给马取个和自己一样的名字，就是希望在自己退伍后，马能替他继续守护在这里。

敏感、易受惊吓是马的天性，跑、躲避危险更是马的本能。但那一刻，“王鑫”没有跑。它稳稳地站在冰面上，前蹄就踏在冰窟窿的边缘。

靠拉扯着马腿，王鑫用尽力气爬了上来。刚爬出冰面，他的裤子、靴子便结出了硬硬的冰块，风裹着冰沫子，像无数根细冰针，扎满全身。

战马为了战士克服了天性，战士因为战马重燃希望。

趴在马鞍上的王鑫只有一个念头，赶快回到连队！但时间分秒过去，王鑫的意识越来越模糊，只能凭着习惯环住马颈，脸颊抵在“王鑫”略显温暖的鬃毛上。

那天，平时都直接回马圈的“王鑫”，径直将王鑫驮到了连队正门。

“它知道马圈没人，但正门有！”王鑫说。

从西北边境的白哈巴边防连，到黑龙江畔的北极哨所，从加勒万河谷两侧的悬崖峭壁，到青藏高原东部的巴塘草原，“骑马”从来不是一种怀旧的仪式，而是边关巡逻的需要，更是高原生存的技能。

玉树独立骑兵连驻扎的巴塘草原，平均海拔4200米。在这里，汽车引擎会因缺氧而功率锐减，重型装备的通过性会大打折扣。但军马，这些经过特殊驯化、心肺强大的生灵，却能在积雪、沼泽、山道上持续机动。

2010年4月14日，玉树发生7.1级地震，道路坍塌，信号中断。尽快确认玉树机场跑道是否震坏，空中通道能否通畅，成了救灾的重中之重。

当时，玉树市区通往机场的道路毁坏严重，车辆无法通行。正当救灾指挥部一筹莫展之时，一支骑兵分队已携带设备出发。

2小时后，他们从机场传来消息：跑道完好，可以起降飞机——这条关键情报，为快速实施空中救援力量的大规模投送提供了关键支撑。

2019年，玉树遭遇百年不遇的特大雪灾。又是这支骑兵部队越过积雪，将药品、粮食和生活物资送到被困的牧民家中。那些一蹄一蹄走出来的“生命通道”，成了牧民在那个严冬最坚实的守护。

在璀璨灯火未曾照亮的地方，在普通大众的视线之外，这些沉默的蹄印，将温暖和责任传递到每一个细微的角落。人与马这种古老而坚韧的组合，此时此刻，本身就是边防军人守护万家灯火最滚烫的誓言。

在古老与现代的结合部——

那是现代战争时常忽略的手段

晨光拂过巴颜喀拉山麓，将一座座山尖染成金色。玉树独立骑兵连中士、无人机操作手张龙仔细检查着身上堪称“魔幻”的装备组合：他肩挎95式自动步枪，腰佩制式马刀，而背包里则是一架折叠式四旋翼无人机……

古老的马刀与前沿的无人机，在这里达成了奇特的共生。

记者跟着骑兵侦察小组挺进深山，队伍一次次被朝阳镶上金边，又一次次隐入大山的阴影之中。

“以前我们是草原上的尖刀，现在我们是体系里的触角。”张龙这样定义自己的新角色。他的双手因常年控缰而生满老茧，如今却能精准地在平板电脑上规划侦察航线。而他的战马，则安静地立在一旁，面对无人机起飞时的嗡嗡声，早已不再躁动。

连长东珠青培边走边说：“最近几年，分到我们连队的新兵，都问过我一个问题——连长，如今打仗还能用得上骑兵吗？”

“如果只会冲杀，估计真悬，所以骑兵战术必须得变！”东珠青培回忆道，“只是没想到，变化竟始于一次失利。”

一次演习，骑兵分队按照传统战术迂回穿插，却一头撞进了对方依托无人机侦察预设的伏击圈。“没有丝毫电磁信号的人马机动，在‘敌’人的‘天眼’下无所遁形。”

那场“败仗”，催生了连队的训练“革命”：白天，骑射劈刺训练雷打不动，夜晚，学习室里的投影幕布上，无人机操作教程和电磁频谱基础闪着光亮。马厩旁的空地成了无人机起降训练场。马蹄与旋翼刮起的草屑，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同一片土地上。

当我们跟随骑兵侦察小组离开牧民常走的道路，拐上一条骡马小道，东珠青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战士们立刻停止交谈，只有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的声响。

战士们把马集中隐蔽在山坳之后，快速展开警戒队形。张龙操纵无人机悄然升空，贴着岩壁缓缓上升，很快将对手隐蔽工事的清晰画面和精确坐标，实时传回后方指挥所，并呼叫远程火力单元实施精确打击。

在我国的边境和高原，除了“战马+无人机”外，“战马+雪地摩托”可以更方便应对东北边境的高寒环境，“战马+全地形车”则能在高原复杂地貌上发挥“1+1＞2”的效果……将马匹的原始机动能力信息化、智能化，使之成为现代作战体系中一个独特节点，就有可能在新域新质战斗力的盲区锻造适应未来战争的“骑兵+”。

训练归来，张龙一边为无人机更换电池，一边给战马添加草料。夕阳将他的影子分成两半，一半落在信号灯闪烁的现代装备上，一半落在正咀嚼草料的忠诚伙伴身上。

在老精神的新传承——

那是冲锋不止的时代召唤

荣誉室最显眼的位置，是一副旧马鞍，皮革早已皲裂，颜色沉暗如凝血，只有几处深褐的斑痕在光影中发亮。

“1949年冬，青海大通。”玉树独立骑兵连指导员康鹏举的声音很轻，“战士陈来贵冲锋时左腿被打穿，血浸透了这副马鞍。他扯下绑腿扎紧伤口，追出去几十里击毙匪首，自己身中6弹牺牲在马背上。”

“为什么保存77年？因为上面刻着咱们连的‘魂’。陈来贵的骨头断了，但骑兵连的‘骨头’要一代代传下去。”

在骑兵连，“传骨头”是仪式感最强的规矩。它从“颠马”开始——新兵双脚离镫，双手抱臂，仅靠腰腿在颠簸的马背上保持平衡。大学生士兵万方伟记得，第一天训练结束，他大腿内侧血肉模糊，“晚上要用温水慢慢把裤子和皮肉浸开。”

真正的淬炼是“摔马”。下士沈宗兴越障训练时，马突然中途停下。他以为马害怕了，刚放松身体，马却猛地一跳，使他一只脚卡在脚镫里，怎么也脱不出来。“马在前面跑，我就在后面被拖了20多米，马蹄不断在我脑袋边上擦过。”至今，沈宗兴的腿上还留着月牙形的脚镫印记。

“在我们骑兵连，谁身上没有一两处骨折，平时说话都没底气！”赵雪超开起玩笑来，头顶的伤疤在灯下格外显眼。2018年春，调教新马时，赵雪超被甩出三米多，后脑磕在冻土上……一个月后，伤口奇痒，他竟从头皮里硬生生抠出来一根草。草根虽然拔出，毛囊却永久坏死。出院当天，赵雪超直奔马厩，动作利落，翻身上马。

傍晚，巴塘马场上，骑兵连正全副武装冲坡——这是他们沿袭数十年的传统。新兵第一次冲坡往往半途瘫倒，高原空气让他们的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赵雪超站在坡顶沉默等待，直到年轻战士嘶吼着冲上顶点。他这才点头，“骑兵的骨头茬子，冒出来了。”

在骑兵连的日子里，新兵们真切感到，印在旧马鞍上的血迹从未冷却。它仿佛流过77年时光，渗进赵雪超头上的伤疤，融入沈宗兴腿上的印记，刻在张龙层层叠叠的茧子上，如今正随每次心跳，注入新一代骑兵的血管。

暮色渐深，为丙午马年准备的灯笼在营区门口挨个亮起。赵雪超为战马卸鞍梳鬃，小心地在它颈间系上一缕红绸。远处，无人机分队的夜训刚刚结束，红绿航灯如流星划过雪夜。学习室里传来战士们的交谈声，马厩的草料中则多出了胡萝卜——那是战马的加餐。

当新年的钟声掠过巴塘草原，相同的声波同时抵达斯姆哈纳的星空、黑瞎子岛的晨雾与漠河哨所结霜的窗棂——千里边关，战马向着声音来处转过脖颈，战士们也挺直了腰杆。

这是属于骑兵的马年，这是属于中国的新春。

战马从未远离，就像春天永不失约。

摄影：李智、李欣侗、张子纯、严楚、张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