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12月的一场夜雪封住了西宁通往外界的道路,通宵不灭的煤油灯下,慕生忠拿着一张被烘得卷边的略图,向几位随行干部重复同一句话:“再难,也得给拉萨铺一条活路。”那份地图用红铅笔连起的折线,就是他心中青藏公路的雏形。
当时青海至西藏的补给仍靠骆驼。三万余名驻藏官兵每月粮食缺口高达四百吨,上峰虽一再强调“各部自力更生”,可缺口就是缺口,账算得分毫不差。牲畜倒毙、皮毛冻硬的场景,慕生忠见得太多,他明白再拖下去西藏建设要被硬生生卡住。
西北军区多次试行空投,可高原气流变幻莫测,物资常常落进冰沟。有人提议加大马帮数量,慕生忠摇头:“那是饮鸩止渴。”他决心把修路计划送上北京,哪怕希望只有一线,也要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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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4年初,他独自坐火车进京。一路颠簸,他把提案反复修改,生怕出现哪怕一个数字错误。到北京的第二天清晨,他守在西直门外军委办公楼前,等到了刚从朝鲜归来的彭德怀。几句寒暄后,他把申请书递过去,语速突然放缓:“修一条车路,比十个团再多骆驼都有用。”
傍晚,彭德怀看完材料抬头问道:“你心里有底么?”慕生忠站得笔直:“只要给我经费、工具,其余我想办法。”彭德怀点头,却又补上一句:“国家捉襟见肘,一下子给不了大数,先批你三十万,军费里抠。”慕生忠愣了愣,随即回答:“行,多少钱都干。”旁人后来算过,按当时青海碎石路造价,这点钱只够五公里,可慕生忠没有讨价还价。
钱少就省着用。他回到西宁,第一件事是从预备部队里挑出一百二十名能在海拔四千米以上作业的老兵,又向青海地方政府借调八百民工。工具不足,他索性把废旧炮管改造为钢钎。炸药不够,就请工程兵把炮弹拆了取TNT。有人私下嘀咕:这哪像正式基建,活脱脱“游击修路”。慕生忠听见并未生气,只留下一句:“只要路通,什么花名都无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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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11日,第一支前出小队从格尔木河畔出发,队伍总共二十来辆车,全是修过补过的老解放牌。沿线最难啃的骨头是冻土层。零下十五度的清晨,钢钎砸下去泛起火星,却只留下白点。工兵轮换敲击,十分钟一班,不然就会缺氧。慕生忠也拿起大锤,每班凑够八十下,谁敢偷懒,他就多敲自己的份额。
有意思的是,修路队里唯一的正规工程师邓郁清被战士们称作“压舱石”。他常把经纬仪抱在怀里像呵护孩子。一次测线误差超过预估,慕生忠拍着他的肩膀说:“不要怕,多走几步就准了。”邓郁清回了一句:“你不能出事,你要是倒下了,我这把老骨头撑不住。”两人的对话只有短短十几秒,却传遍了工地。
七十九天后,格尔木至不冻泉段三百二十公里被硬生生抠出来。这条临时土路能让卡车最低三挡上坡,最高二挡下坡,但它毕竟通了。消息飞到北京,周恩来亲自批复追加二百万经费,一百辆新卡车,外加一千名工兵。“你们干的不是普通工程,而是新中国的第二条生命线。”批文中这句话,慕生忠认认真真抄在笔记本扉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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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车到了,问题又来了。汽油每升要千里外铁路倒驳,平均运价比油本身还贵。为了节省,常见的做法是把发动机熄火让车靠惯性滑行二百米,再挂挡。司机们戏称这叫“溜坡”。可就是靠着“溜坡”,物资汇集到了工地前沿。
1954年10月,大本营迁到风口峡。风大到什么程度?半截钢钎往地上一竖,能吹得哨声长响。帐篷夜里一旦脱绳,瞬间就被卷上山坡。工人们实在难眠,就在鞋跟里塞碎石防止帐篷打摆,还给梅花鹿似的野狐取名“夜袭队”,因为它们常来偷烤馍。
11月,有一场突如其来的雪崩将施工段完全掩埋。那天凌晨四点,值班员高声呼喊:“前线塌方!”所有人披衣出帐,一口气掘出七十多米才找到被压卡车。车头玻璃碎成片,驾驶员却死死抱着方向盘,仿佛还在等下一脚油门。慕生忠跪在雪地里,吩咐把人埋在路基旁,跟自己的誓言一样,头朝拉萨。
时间推进到1954年12月25日,格尔木—拉萨九百三十九公里全线贯通。当天清晨,第一辆满载通心粉和棉衣的大卡车开进布达拉宫脚下。拉萨市民围在道路两侧,有人第一次见到机动车,直呼“会吼的铁牛”。张国华军长握住慕生忠的手说:“这条路,比两个师的粮弹还暖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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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5年1月,青藏公路管理局挂牌。慕生忠被任命为局长,他的办公桌是一块在可可西里捡来的冻土板,上面刻着自制红漆字:青藏公路,国脉所系。晚间他常在灯下修补自己的那把缺口铁锹,锹柄仍刻着“慕生忠之墓”。有人劝他换新的,他摆手:“破锹伴我熬过鬼门关,看着它,心里踏实。”
那一年,他四十岁,授衔少将。奖章颁发仪式上,他的衣袖因长期抓锤显得宽松,军装顺着手臂下垂几条细折。记者想拍照留念,他把衣袖往里揽,略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照片要是给家里看,得把袖子修得饱满点。”
青藏公路开通后,西藏主粮供应从月均两千吨提升到七千吨,牛羊由外运入藏的死亡率降低八成。沿线城镇逐渐冒出油灯,随后是电灯。人们议论,说是“铁牛”驮来了春天。实际上,那春天埋在了无数锄凿声里,埋在了三十万军费带来的第一锹黄土里,也埋在了慕生忠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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