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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到选妃宴,她划破容貌自请退选,神女瞬间脸色煞白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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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回到选妃宴,她划破容貌自请退选,神女瞬间脸色煞白慌了【完结】



我绞着袖口金线的手指节泛起青白。

血管在薄皮肤下突突跳动,像被困住的蛾子。

脚尖朝侧门方向偏了三分,又被硬生生钉回原地。

春寒从青砖缝里往上钻,膝盖骨开始泛酸。

谢盈盈就是在这时贴上来的。

她五指扣住我腕骨,力道大得像铁钳。

"沈姑娘,你是命定的东宫正妃。"

这句话裹着蜜糖,底下藏着砒霜。

我信了。

信得毫无余地,像溺水者抓住沉进水底的刀。

铜镜前练仪态,我对着镜面调整嘴角弧度,直到脸颊肌肉抽搐。

琴案上磨指法,指尖缠着纱布还在勾挑,血珠渗进冰弦。

诗会上抢答刁钻题目,喉管喊得沙哑。

而她呢?

紫藤花架下斜倚着,裙摆扫过砖缝里的嫩草。

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半分。

我拼尽全力,她闲庭信步。

我步步紧逼,她云淡风轻。

结果?

太子掀开珠帘那瞬,目光像钉子,直直钉在她身上。

"她人淡如菊,不像你,满眼都是算计。"

她顺势靠进他怀里。

发间玉簪晃出一道冷光,割得我视网膜生疼。

"红尘里的姑娘啊,总想攥紧所有,哪像我,只守本心。"

大婚那日,十里红绸铺到宫门。

鼓乐震得胸腔发麻。

我被按在诏狱石阶上,枷锁硌进肩胛骨缝隙。

听见自己骨头在咯吱响。

他们巡游民间时,我蜷在臭水沟旁的破庙里。

喉头涌上铁锈味,血沫子从嘴角溢出来。

断气前,风送来她压低的笑。

"原著女主撞上穿越者,不就是个工具人?现在——我才是天命所归!"

再睁眼,还是东宫花园。

晨光刚漫过琉璃瓦,薄雾未散。

海棠花瓣沾着露水,颤巍巍坠在我肩头。

谢盈盈又来了。

她攥着我的手,力道大得像要嵌进骨头里。

扬声喊得整座园子都听见。

"你就是天定的太子妃!选妃时可得铆足劲儿,谁也比不过你!"

四周霎时静了一瞬。

绣鞋踩碎落花的声音。

团扇掩唇的窸窣声。

衣料摩擦的沙沙响。

全停了。

贵女们齐刷刷转过脸来,目光如针,扎得我耳根发烫。

她眼尾弯着,笑意却没进瞳仁。

那底下是淬了毒的钩子,专等着我往里跳。

前世,就因这一嗓子,我成了众矢之的。

茶话会没人递果子。

诗社抽签必是我先作。

连试香都轮到我闻最呛人的沉水。

重来一次?

我反手扣住她的腕骨,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肤里。

声音清亮得能劈开晨雾。

"诸位都听见了吧?神女亲口说——我是天定太子妃!"

她一怔,睫毛急颤。

我往前半步,压低嗓音却不减分量。

"既然是天命所归,神女为何还要逆天而行,硬挤进这选妃局里?"

谢盈盈嘴角刚扬起半分,就被我堵得僵在脸上。

她慌忙去拨鬓边垂落的流苏。

眼神乱飘,最后落在假山石缝里一株野兰上。

"荣华富贵于我如浮云……我不屑争,是来替太子殿下掌眼的!"

"掌眼"二字刚落地。

几个穿月白襦裙的姑娘便交换了个眼色。

她们是谁?

兵部尚书嫡长女。

左都御史幼妹。

镇北军副将的亲侄女。

哪家不是三代清贵堆出来的体面?

谁家不是拿祖宗功勋换来的入场券?

如今被一个连户籍都查不出的"神女",一句"凡女"轻飘飘打发了?

谢盈盈还在演。

指尖捻着兰花瓣,语气悲悯得像在超度亡魂。

"沈姑娘,我当你是姐妹,才肯泄露天机……你怎的这般不知好歹?"

我笑了。

不是冷笑,是从肺腑里滚出来的笑。

我松开她手腕,整了整袖口金线绣的云鹤纹。

一字一顿。

"我是镇国公府嫡女,父亲镇守北境十二年,兄长三破胡虏;母亲是圣上亲封的正二品诰命夫人。"

"谢姑娘,单论家世——你跪着叫我一声'沈姑娘',都不配。"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干干净净。

谢盈盈是皇帝亲口册封的神女。

三个月前,太子生辰那日。

天边忽有流光撕裂云层。

她裹着一袭素白广袖长裙,足尖轻点宫墙飞檐。

如鹤落玉阶,稳稳停在御前广场中央。

风卷起她鬓边碎发。

露出一双清亮得不像凡人的眸子。

御林军刀鞘未卸,甲胄铿锵围拢上来。

寒刃映着正午骄阳,刺得人睁不开眼。

她却只抬手一指南方天际。

声音不疾不徐。

"三日后,岭南七州滴雨不降,田裂三寸,禾苗尽枯。"

话音刚落,远处忽有乌鸦掠过殿脊。

哑声嘶叫三声,振翅飞向赤红晚霞。

三天后,快报八百里加急入京。

岭南大旱,烈日灼地,井水干涸见底。

贵妃胎动不安那夜。

她立于凤仪宫廊下,指尖沾了点新研的朱砂。

在掌心画了个微小的太极。

"龙凤呈祥,双生之兆。"

她笑得极淡。

"母体安泰,胎儿康健,将来必是江山福气。"

半月后,贵妃平安产下一对粉雕玉琢的婴孩。

一男一女,腕上皆有朱砂痣,位置分毫不差。

宸王班师回朝那日,满城悬灯结彩。

她站在朱雀门城楼阴影里。

望着他策马踏过金水桥,忽然开口。

"王爷腰间佩剑太沉,压得脊梁弯了三分。"

皇帝当晚便派内卫彻查宸王府。

地窖深处,铁甲森然,三千私兵名册藏在佛龛夹层。

演武场地下,暗道纵横,直通西市粮仓与北营马厩。

宸王锒铛入狱时,雪落无声,覆了满庭枯枝。

她自天而降,携着尚未发生的未来。

一字一句,凿进现实。

皇帝赐她金缕衣、紫檀案、东华门外独设神女观。

亲题匾额"通玄昭圣"。

神女本该断情绝欲,不沾尘俗。

可东宫放出选妃旨意那天。

她正坐在观星台石阶上剥橘子。

指尖沾着微酸汁水,随手掐了一卦。

铜钱落地,三枚齐齐仰面,纹路清晰如刻。

"戌时生者,方可镇东宫气运,助太子稳守青鸾位。"

她低头一看自己腕上细银镯。

内侧刻着两个小字:戌初。

"哎哟——"

她指尖一滑,橘瓣滚进袖口,凉津津的。

"这可不是老天爷亲手把我往东宫门槛上推?"

于是那位被香火供着、被百姓跪拜、被史官预备记入《祥瑞志》的神女。

眨眨眼,理了理袖口褶皱。

踩着晨光,混进一群穿藕荷色襦裙、捧着绣金团扇的闺秀队伍里。

进了东宫侧门。

她没掀盖头,也没低眉顺眼。

只是路过影壁时,用鞋尖轻轻踢开一只挡路的青皮橘子。

那果子骨碌碌滚进照壁缝隙。

像一颗被命运悄悄塞进齿轮的小石子。

前世初遇那位"神女",就在东宫朱红高墙之内。

那时春寒未散。

檐角铜铃被风撞得轻响。

我与谢盈盈同列候选之位。

青缎宫鞋踩在汉白玉阶上,凉意直透脚心。

选妃行至中途。

我偶然撞见太子萧观栩在梅林深处为她系斗篷带。

他指尖微颤。

她垂眸浅笑。

枝头残雪簌簌落进她鬓边。

那一瞬,我心头沉下去,便生了退意。

回房后佯装腹痛发热。

药炉刚架起,谢盈盈便踏着碎光来了。

她发间簪着一支素银雀衔珠。

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进一缕山野清气。

"沈姑娘,你病得可真巧。"

她坐在我榻边,指尖捻着一枚龟甲。

声音软而稳。

"卦象早说清楚了——你是天定的太子妃。"

我抬眼望她,喉头干涩。

"若我不应呢?"

她忽而一笑。

腕上玉镯磕在案几上,叮当一声脆响。

"那沈家满门,怕是要应劫。"

这话像冰锥扎进耳膜。

此前她断人吉凶,从无虚言。

张侍郎贪墨事发前七日,她说他"印堂发黑,恐有牢狱之灾"。

李尚书爱女坠马那日,她掐指道"午时三刻,西角门必见血"。

桩桩件件,准得让人脊背发凉。

如今她把刀悬在我至亲颈侧,我如何不信?

于是咬牙撑起精神。

在每一场考较里拼尽全力。

可谢盈盈呢?

她反倒松泛下来。

像一株被抽去筋骨的兰草,懒懒散散地晃在人群里。

才艺比试那日,日头正斜。

我端坐亭中抚《流水》。

指尖按弦如叩心门,琴音清越欲裂云。

她却倚在对面廊柱下。

半阖着眼打呼噜,鼾声悠长。

竟盖过了我尾音里的颤音。

萧观栩循声望去。

目光停驻良久,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笑意。

"神女自在,不拘俗礼,倒比那些绷着脸的闺秀鲜活多了。"

献舞那场更绝。

我旋身扬袖,水袖如云翻涌。

她却突然凑近,足尖一勾。

我腰间披帛应声绷断。

整个人踉跄扑地,额角擦过青砖,火辣辣地疼。

她立在台心,指尖绕着一方旧帕子。

眼睫忽闪。

"我日日推演星轨、测算阴阳,哪还顾得上练这些……绣花枕头似的功夫呀?"

萧观栩竟离席起身,击掌三声。

"神女心系苍生,岂是凡俗技艺能框住的?"

射艺大比设在西苑猎场。

三月风硬,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我挽弓搭箭,父亲教的"三息定势"早已刻进骨子里。

箭出如电,三十只灰兔、山鸡尽数落于靶下。

验筹官刚念完我的名次。

谢盈盈才从松林深处踱出来。

她素衣不染尘,怀里却捧着一只后腿渗血的野兔。

毛色灰褐,耳朵软软耷拉着。

她蹲在众人面前,轻轻托起兔首。

声音清亮又悲悯。

"为争一个名分,便要杀生取乐么?"

话音落下,满场贵女手里的弓都像烫了手。

萧观栩瞳孔骤亮,大步迎上。

亲手接过那只兔子,连声赞她。

"慈悲心肠,世间难寻!"

可这射艺规矩,分明是他亲口拟定、亲手颁下的。

最终榜单贴出,我位列第一。

论才学、论骑射、论家世。

沈家三代清流,祖父曾执掌钦天监,父亲现任礼部尚书。

谁敢说我配不上这东宫主位?

那日金乌高悬。

皇帝皇后端坐凤鸾殿,百官垂手肃立。

檀香氤氲,连檐角铜铃都静得不敢响。

我站在丹墀之下,手心汗湿了绣金袖口。

可萧观栩攥着那把琉璃同心锁。

在日影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直到正午日头最烈时。

谢盈盈才打着哈欠姗姗来迟。

发髻微松,裙摆沾了两片柳叶。

像刚从山野睡醒的仙子。

他立刻迎上去,将那把锁塞进她手里。

动作干脆得像甩掉一块脏布。

皇后蹙眉开口,话未说完。

他已一把牵起谢盈盈的手。

"沈小姐争强好胜,眼里只有权柄,本王枕边,容不下这般算计之人。"

谢盈盈顺势偎进他怀里。

唇角微扬,目光扫过我时,像拂去一粒微尘。

"红尘浊浪滔天,偏有人抢着往里跳——不像我,守得住本心,也放得下浮名。"

我浑身发冷,指甲掐进掌心。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你明明说过……若我不争这太子妃之位,沈家会遭天谴!你说我是他的天命所归!"

她忽然掩唇轻笑。

转身扑进萧观栩怀里,声音甜得发腻。

"殿下快看,她魔怔啦!"

接着仰起脸,眼波流转,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方才我为你我重卜一卦——天命所钟,从来就只有我一人。"

那天的雪下得极细。

像碾碎的盐粒,簌簌扑在东宫朱红门楣上。

我跪在冰凉石阶前。

听见太子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清冷、平稳,一字一句,砸进我耳中。

"沈沅芷,即刻离宫,永不许再踏东宫半步。"

满城风雪,都比不上这句话刺骨。

父亲和兄长是踩着未扫净的积雪赶来的。

靴底沾着泥与霜,袍角被寒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们没说话。

只默默站在我身侧,用背影替我挡住围观百姓指指点点的手势和窃语。

那不是接我回家。

是抢在我彻底跌进泥里之前,托住最后一丝体面。

谢盈盈的预言,像一缕毒烟,飘进宫墙就散开了。

她说:"沈家必生怨怼,三日之内,起兵谋反。"

皇帝信了。

他连查都不查,只召来大理寺卿。

朱笔一勾,一道圣旨便成了催命符。

"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八个字,写在明黄绢纸上。

却压垮了沈氏三百二十七口人命。

行刑那日,天阴得发青。

云层低得仿佛能擦过菜市口旗杆尖。

刀光亮起时,宸王的铁骑破开人群冲来。

他浑身是血,铠甲裂开三道口子。

仍死死把我护在身后。

可箭雨太密,密得连风都穿不过去。

我眼睁睁看着他倒下。

胸口插着七支羽箭,一支正中心口。

他倒下的方向,恰好对着东宫的方向。

后来我被铁链锁着,赤脚拖过长街。

铁环磨破脚踝,血混着雪水。

在青砖上拖出断续的红痕。

就在那条最热闹的朱雀大街上。

我撞见了太子与谢盈盈的巡游花车。

车顶缀满新采的腊梅,枝头还凝着薄霜。

她倚在太子臂弯里,指尖拈着一朵刚摘的梅。

笑得像春水初融。

而我嘴里全是铁锈味。

分不清是血,还是冻裂的嘴唇渗出的腥甜。

我挣开押解的官兵,一头撞向花车辕木。

"你亲口说的!我是天定太子妃!"

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却震得自己耳膜嗡嗡作响。

"你说选妃只是走个过场!你说你无意东宫之位!那你现在坐在哪儿?!谢盈盈——你凭什么用'预言'当刀,一刀一刀剐我全家?!"

话音未落,一脚踹在我腰窝。

我整个人飞出去,摔进路边臭气熏天的乞丐窝。

拳头带着风声落下。

有人踩我手指,有人扯我头发,还有人往我脸上啐唾沫。

血糊住右眼时,我听见裙裾窸窣靠近。

谢盈盈蹲下来。

金丝绣鞋尖离我鼻尖只有半寸。

她俯身,发间玉簪垂落,晃得我头晕。

"对,我骗了你。"

她声音轻得像哄孩子。

"你们这些世家贵女,规矩多、眼睛高、骨头硬……我不骗你,怎么把你请上台,好让我站在光里?"

她顿了顿,指甲轻轻刮过我脸颊。

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印子。

"太子喜欢不争不抢的姑娘,我就得演得比谁都淡。你越张扬,我越清冷;你越想赢,我越退让——这戏,缺了你,可唱不下去。"

她忽然凑近,呵出的热气拂在我耳廓上。

"其实啊,你原本真是他的命定之人。"

"可你猜怎么着?"

她低笑一声,像夜枭掠过枯枝。

"我穿来那天,原书第一页就写着:'女主谢盈盈,携金手指入局,改写所有既定命运'。"

她直起身,广袖一扬,扫过我眼前血污。

"女状元、女将军……她们也跟你一样,哭着喊着问'凭什么'。"

"可惜啊,纸片人哪配讲凭什么?"

"你们活着,是为了让我更耀眼;你们死了,才显得我赢得多干净。"

她伸手揪住我湿透的发根,用力一扯。

头皮撕裂般疼。

"沈沅芷,你连'人'都算不上——顶多是我登顶路上,一块垫脚的旧砖。"

她仰头大笑,笑声清越,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就在那笑声最高亢的一瞬。

我手腕一翻,袖中断钗猝然刺出!

钗尖没入她颈侧,温热的血喷在我手背上。

像突然泼来一捧滚烫的茶。

她笑容僵住,瞳孔骤缩。

手指慌乱去捂伤口,却只按出更多血。

"救——"

字还没出口,官兵已扑上来。

有人掰我手指,我咬牙不松。

有人挥刀劈我手腕,咔嚓一声脆响,剧痛炸开。

第三刀捅进来时,我甚至没觉得疼。

只觉胸口一空,像被抽走了所有气。

倒地前,我看见她瘫在太子怀里。

金钗歪斜,胭脂晕染。

脖子上那个血洞还在汩汩冒泡。

她穿得比凤凰还艳,死得却比野狗还狼狈。

我本想拉她同归于尽。

可我睁开了眼。

窗外晨光微透,檐角铜铃轻响。

案头香炉袅着一缕青烟。

谢盈盈正坐在我对面,端着一杯热茶。

笑意盈盈。

"沅芷妹妹,别怕,选妃不过是走个过场……我真无意那凤冠。"

我盯着她腕上那只翡翠镯子。

通体碧绿,毫无杂色,像一截凝固的毒液。

我缓缓抬手,指尖抚过自己左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

上辈子,就是在这颗痣的位置。

谢盈盈亲手给我戴上了第一支金雀衔珠步摇。

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她碰我一下。

我能杀她一次。

重生回来,自然,也能杀她第二次。

东宫选妃初试,考的是琴艺。

"弹琴?那是闺中女儿家的小情小趣。"

谢盈盈懒洋洋一摊手,声音又软又慢。

像刚晒过太阳的棉絮。

"我心系江山黎庶,哪有闲工夫拨弄这些丝弦呀?"

话音未落,她已歪进凉亭软榻里。

裙裾微扬,发钗斜垂,眼皮一耷,俨然要睡过去。

呵,这招,前世我见过三回——回回都灵。

我抬步上前,指尖拂过琴案时,袖口掠过一缕微风。

重生那刻起,我做的第一件事。

就是差人快马加鞭,把一封密信送进凤仪宫。

皇后娘娘,此刻该已穿过垂花门。

踏过青砖甬道,正往这边来了。

我端坐抚琴,十指轻挑慢捻。

泠泠七弦如春溪初涨。

而谢盈盈那边,呼噜声也准时响起。

短促、拖长、忽高忽低。

活像只吃饱了打盹的猫儿。

没人真在听我的琴。

所有目光,全被那亭中酣睡的美人勾走了。

也是,谁见过这般胆大的?

满朝贵女屏息敛容,她倒好。

当着太子、尚宫、礼官的面,睡得四仰八叉。

眉眼舒展,毫无挂碍。

谢盈盈生得确实出挑。

柳叶眉,杏核眼,鼻尖微翘,唇色天然粉润。

美人在骨不在皮,偏又生了一副娇憨相。

连挑剔的老嬷嬷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太子的目光早黏在她身上了。

他盯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

看着她睫毛轻颤,忽然低笑一声。

"真是个……特别的姑娘。"

底下嗡嗡议论开了。

"神女果真不染尘俗!选妃大典上都能睡得这么坦荡?"

"人家才不屑攀龙附凤呢!越不争,越显清贵!"

"再瞧沈家那位,指尖都快按断琴弦了,可太子一眼都没多留——可见真心最动人。"

我指尖一压,泛音骤起。

清越如裂帛,直刺云霄。

那点装模作样的鼾声,瞬间被盖得干干净净。

太子眼神一亮,刚要转回我这边。

谢盈盈的呼噜声,立刻拔高半度。

还带了个俏皮的尾音,像只撒娇的雀儿。

情人眼里,连打呼都是韵律。

太子竟真的起身离座,朗声笑道。

"这才是真性情!不扭捏、不做作,比那些死记硬背的琴谱有趣多了!"

这话明晃晃砸在我脸上,字字带刺。

谢盈盈闭着眼,嘴角却悄悄往上一提。

细若游丝,转瞬即逝。

按前世轨迹,再过三息。

太子就会伸手将她打横抱起,一路抱进东宫暖阁。

亲自给她掖被角。

可就在这当口——

风停了。

鸟鸣哑了。

连我指尖余震未消的琴音,也戛然而止。

四周静得能听见露珠从芭蕉叶尖滑落的声响。

谢盈盈心头一紧。

她想睁眼,又怕破功。

想翻个身,又怕动作太大露馅。

只好悄悄侧过脸,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

手臂搭在额前,嘟起嘴,哼出一串含混不清的梦呓。

奶声奶气,甜得发腻。

迎接她的,不是温热怀抱。

是一记干脆利落的耳光!

"放肆!本宫面前,你也敢浪?"

清冷嗓音如霜刃劈开寂静。

谢盈盈猛地弹坐起来,瞳孔骤缩。

荣皇后立在阶前,凤袍未换,鬓发微湿。

显然是刚下轿便直奔此处,连口气都没来得及匀。

她惊得魂飞魄散,身子一歪。

直接从长椅上滚下来,重重摔进亭外泥地里。

发髻散乱,裙摆沾满褐黄泥点。

周围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

她右颊迅速浮起五道红痕,火辣辣地烧着。

她抬头瞪向我,眼底全是错愕与怒火。

我轻轻一笑,指尖拨动琴弦。

奏出一段轻快跃动的小调。

像檐角风铃摇晃,像新燕掠过水面。

像一切刚刚开始,又像一切早已注定。

她从亭子上摔下来那一下,裙裾翻飞。

像只断了线的纸鸢。

我离她最近,琴弦还在指尖嗡嗡震颤。

便一把撂下焦尾琴,箭步冲上前去扶她。

周围全是人,我偏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把这出戏演得又急又真。

"神女可还好?"

我声音里裹着恰到好处的慌乱。

眉心微蹙,指尖虚虚托住她胳膊,却不敢真用力。

怕沾上泥,更怕沾上她的晦气。

她发髻歪斜,金丝嵌宝的蝶翅钗斜插在乱发里。

像一只扑棱挣扎后折了翅膀的虫子。

左颊蹭了道灰褐泥印,不深。

却正好横在颧骨上,活像被人随手画了道羞辱的符。

四周参选的贵女们屏着呼吸。

扇子半掩唇,眼尾却止不住往上翘。

皇后端坐亭中,凤袍垂落如静水。

没人敢笑出声,可空气里浮着一层绷紧的、甜腻的寂静。

越不敢笑,越像针尖扎在耳膜上。

谢盈盈咬着后槽牙,指甲掐进掌心。

喉头一滚,硬是把那口腥气咽了回去。

我俯身凑近,唇几乎贴上她耳廓。

嗓音软得像刚搅匀的蜜糖。

"你猜,皇后怎么突然来了?"

她瞳孔一缩,我没等她答,就笑着续下去。

"是我请来的——专程来瞧瞧,神女是怎么把'天命'二字,演成一场滑稽戏的。"

那亭子建在假山高处,朱漆栏杆被日头晒得发烫。

十级青石阶一级一级往下铺,像一道无声的审判台。

皇后与太子坐在最上层,衣袖垂落,纹丝不动。

我的话,只有她听得见。

我抬手,用袖角极轻地拂过她鬓边碎发。

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你说贵妃肚子里怀的是龙凤胎,祥瑞降世……可你知不知道,六年前,贵妃亲手打掉了皇后腹中三个月的皇嗣?"

她怔住,睫毛猛颤了一下。

当然不知道。

她不是这朝代的人,是踩着话本缝隙钻进来的穿书者。

在她眼里,皇后是薄纸剪成的影子。

贵妃是墨线勾勒的配角。

连太子,也不过是她通关路上必须攻略的"男主"。

她从不费心去想——纸片人也会疼,也会记仇。

也会在深夜攥着冷掉的药碗,一滴泪都不肯落。

她忘了,自己才是那个没名没分、擅自闯入的异客。

才是这满朝朱紫里,唯一不该存在的人。

我指尖微微用力,按在她手腕内侧跳动的脉搏上。

"你那天跪在丹陛前,高呼龙凤呈祥……跟拿刀剜皇后的心,有什么两样?"

她嘴唇发白,喉结上下一动。

"我只是……在信里提了一句。"

我笑了,笑意没达眼底,声音压得更低。

"对,你提了——可我告诉皇后,那封信,是你替贵妃写的。"

她猛地吸气,像被扼住了喉咙。

"你——!"

"啊!神女您这是……"

话音未落,我已反手攥住她手腕。

身子一晃,踉跄着往前扑倒。

落地时我偏过头,右脸狠狠擦过阶沿凸起的青苔石棱。

刺啦一声闷响,火辣辣的疼窜上来。

血珠子立刻涌出来,沿着下颌线往下淌。

在素白裙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侍女惊叫着围拢,七手八脚把我搀起来。

我刚站稳,右手就死死捂住脸颊。

指缝间血色淋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只是想扶您一把……神女为何推我?"

谢盈盈指尖发颤,袖口绞得死紧。

"你——你血口喷人!我连你的衣角都没碰过!"

我缓缓松开攥着袖子的手。

指尖轻轻拂过右颊。

一道新鲜裂口正蜿蜒渗血,皮肉翻卷。

像被谁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神女的意思是……"

我垂眸一笑,声音轻得像片羽毛。

却字字扎进空气里。

"我宁可毁掉这张脸,也要栽赃你?"

她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尾泛红。

"沈沅芷,你装什么柔弱!这出戏,演得真够下作!"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朝太子屈膝。

裙摆扫过青砖地缝里钻出的半截枯草。

"殿下明鉴,是她构陷于我!"

我微微偏头,发间银丝缠绕的步摇轻轻一晃。

映着窗外斜照进来的秋阳,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

"女子的脸,比命还金贵。"

"我若真想害你,何苦拿自己当垫脚石?"

我抬手按住左胸口,指尖压着心跳的位置。

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字句却像淬了冰的针。

"神女方才亲口说,我是'天定的太子妃'——莫非,您怕我抢了您心尖上的位置,才急着把我推下台阶?"

皇后正捻着茶盖,听闻此言,指尖一顿。

青瓷磕在盏沿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天定太子妃?这话,从哪儿来的?"

我福了一礼,腰背弯成一道温顺的弧线。

余光却扫见太子耳后那颗小痣微微一跳。

"神女说,她本无意参选,只因星轨异动、卦象昭昭,特来为太子爷'掌眼'。"

我抬眼望向太子,睫羽微颤。

泪珠将坠未坠,在眼尾凝成一点湿润的亮。

"臣女久仰神女人淡如菊、不争不扰,实在想不通……您为何,偏偏选中我下手?"

皇后忽而冷笑,指尖重重叩了三下紫檀案几。

"掌眼?本宫养大太子二十余年,尚不敢替储君挑人;你一个凭空冒出来的'神女',倒敢越界插手东宫大事?"

她身子前倾半寸,凤眸如刀。

"不如这六宫之首的凤印,也交到你手上?让太子改口唤你一声母后,如何?"

荣皇后不是吓大的。

她一沉脸,满殿鸦雀无声。

连檐角铜铃都仿佛停了摆。

谢盈盈膝盖一软,重重跪在冰凉地砖上。

额头抵着缝隙里沁出的湿气。

"皇后娘娘恕罪!是……是臣女失言!"

她一边磕头,一边飞快睃向太子。

声音带了哭腔。

"殿下最清楚我,我连宫门朝哪开都不记得,怎会图谋太子妃之位?此番入宫,全是钦天监夜观星象、老道亲卜卦象,说我与东宫有缘——可我连您的袍角都不敢多看一眼啊!"

她确是太子生辰那日自天而降的。

云霞漫卷,金粉纷扬。

她踏着鼓乐声落在丹陛之上,素衣不染尘,恍若谪仙。

太子那时连饮三盏酒,眉梢都染着喜色。

他刚启唇欲言,我已俯身到底。

鬓边流苏垂落,遮住半张血痕未干的脸。

"臣女容颜有损,恐污圣目,恳请退出选妃。"

话音落地,满座皆静。

其余五位贵女齐齐一怔。

手中团扇停在半空,扇面绣的并蒂莲还沾着晨露未干的水汽。

我是镇国公府嫡出的姑娘。

父亲镇守北境十年,铠甲裂痕比皱纹还深。

兄长十七岁提枪破敌,战旗染血不褪色。

母亲诰命二品,冠服上的翟纹绣了整整三个月。

我家库房堆着江南七成绸缎,账本厚得能当枕头。

我三岁学《女则》,五岁练簪花小楷。

七岁背《周礼·内司服》。

十二岁起每日寅时起身,对镜描眉练笑。

那笑容要端得稳、柔得恰、甜得不腻。

像春水里浮着的一瓣梨花。

前世三轮遴选,我回回拔得头筹。

可如今,最有把握的人亲手掀了棋盘。

其余贵女心头狂跳,指尖掐进掌心。

少了个沈沅芷,她们离凤冠,就真的只差一步了。

皇后本想挽留,可太医拆开纱布时倒吸一口冷气。

"娘娘,这伤若愈合不好,必留深疤。"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东宫择妇,择的是未来国母。容色有瑕,恐难服众。"

皇后望着我脸上那道血线,良久,终是闭了闭眼。

"既如此……好生将养吧。"

太子望着我,喉结上下一滚。

只叹一句。

"沈姑娘,可惜了。"

满殿唏嘘,人人扼腕。

唯有我自己知道,指尖藏在袖中,正悄悄松开。

这步险棋,终于落子无悔。

我必须退。

退得干净,退得彻底。

退得让谢盈盈那朵"人淡如菊",再没人拿我当衬她的绿叶。

前世三轮较量结束,太子看我的眼神。

像在看一块沾了灰的旧帕子。

可这一回,他眸底竟浮起一丝真实的、沉甸甸的怜惜。

我俯身叩首,额角贴着冰凉金砖。

声音清亮却谦恭。

"谢太子殿下恩典,谢皇后娘娘垂怜。"

谢盈盈就站在太子斜后方半步。

裙摆绣着银线流云,袖口还沾着半点未干的香粉。

那是她方才"不慎"撞翻我妆匣时蹭上的。

她唇角一翘,话却像淬了霜的针。

"沈沅芷,你这般德行,连东宫门楣都抬不起头来,还妄想坐上太子妃的位置?"

我抬眼,不慌不忙。

"神女方才不是亲口说,对太子妃之位毫无所求么?若真无意于此,何不效仿我,当场退选?"

她脸色一僵,耳坠晃得急。

指尖下意识掐进掌心。

我笑意更深,声音轻软如风拂过檐角铜铃。

"您划伤我面颊那一下,可不像是'人淡如菊'的手笔。不如趁此向皇后娘娘请罪,以退赛为礼,也算给足我一个交代。"

"沈——沅——芷!"

她齿缝里迸出三个字,尾音发颤。

我垂眸理了理袖边暗纹。

语气平和得像在聊今日茶点。

"您自己说的,神女当如空谷幽兰,不争不扰。既如此,退了这场选,才叫真风骨。"

"我凭什么退?!"

她脱口而出,又猛地咬住舌尖。

"您不是说无心名分么?"

我轻轻反问。

"若真心不想争,谁又能拿鞭子抽着您往前走?"

"您舍不得退,是因为——"

我顿了顿,目光扫过她腕上那只新打的赤金缠丝镯。

"您想要的,从来就不只是'神女'两个字。"

"那您为何言行相悖?"

"若真清高,怎会日日熏着沉水香、簪着珊瑚步摇,踩着吉时踏进这凤仪殿?"

"我……你……太子殿下……她……"

她嘴唇哆嗦着,话不成句。

裙裾微微发颤。

四周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宋家那位素来敢说敢做的千金。

忽然嗤笑一声,扇子掩唇。

"怕是惦记着东宫那座金玉堆出来的凤座吧?真要不食人间烟火,怎么不见您披麻戴笠去山里修道?"

旁边有人低低附和。

"就是矫情。"

谢盈盈眼眶倏地红了。

泪珠滚得又急又假,偏还要仰起脸。

让烛光把那点湿意照得晶莹剔透。

她哽咽着扑向太子。

"殿下!神女亦有七情六欲……我为你入尘世,为你破戒,为你甘堕凡俗……一颗心,早烧成灰烬了啊!"

太子喉结微动,终是侧身一步。

挡在她前头。

"母后,儿臣愿留盈盈继续参选。此事,莫再深究。"

皇后指尖缓缓摩挲着腕上一串墨玉朝珠。

目光如刃,在太子脸上刮了一瞬。

她没斥责,只淡淡道。

"往后几轮,本宫亲自监选。至于'代掌凤仪'这等差事——"

她瞥了谢盈盈一眼。

"神女,怕是担不动了。"

谢盈盈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却只能咬唇垂首,肩膀一耸一耸。

哭得极尽柔弱。

她甚至故意吸了口气,打了个细细小小的奶嗝。

睫毛还挂着泪,眼巴巴望着太子。

太子却没看她。

他眉心微蹙,目光掠过她泛红的鼻尖。

落在我低垂的眉眼上,停了半息。

满殿贵女屏息无声。

谁都看得明白——

那个转身退场、连嫁衣都没试穿就淡然离去的人。

才是真正不染尘埃的"与世无争"。

而那个哭得梨花带雨、嗝都打得恰到好处的。

不过是在红尘里打了个滚,还非要说自己刚从云端跌下来。

谢盈盈还在等一句温言抚慰。

可太子的目光,又一次,悄悄落在我身上。

我被两名宫人搀着,脚步虚浮地挪进东宫偏殿。

檀香混着新换的素绢帘子气息。

在初夏微燥的空气里浮沉。

兰儿一见我脸上那几道血痕,手就抖了起来。

指尖刚碰上我额角结痂的伤口,声音便哽住了。

"姑娘……这脸要是落了疤,往后可怎么见人啊?"

我抬手拨开她,径直走到铜镜前。

镜中人半张脸裹着雪白药纱。

边缘渗出淡黄药渍,像一幅未干的残画。

毁容——不是退路,是刀锋抵喉时唯一能反手捅出去的匕首。

谢盈盈想借神女之名踩着我上位?

那我就先把自己这张"选秀通行证"撕个粉碎。

砸石子那刻,我闭着眼,手腕发颤,却没停。

不是不怕,是比毁容更怕重蹈前世覆辙。

怕再睁眼,又是跪在冷宫青砖上。

听太监宣读废妃诏书的声音。

疼是真疼,可比起心口那道陈年旧裂。

这点皮肉伤,连刮痧都算不上。

我盯着镜中自己泛红的眼尾,忽然笑了一下。

"疤?留着才好记事。"

兰儿怔住,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我转过身,裙摆扫过青砖地缝里钻出的一星嫩草。

"你去寻两本话本回来。"

"《巾帼传》——讲的是边关女将披甲守城的故事;《孝女登科》——说的是寒门孤女替父赴考,金榜题名后反被权贵构陷,最终翻案入阁的传奇。"

兰儿眨眨眼,迟疑道。

"这会儿……还看这个?"

"不选妃了,日子长着呢。"

我伸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碎发。

"话本里的人,可比真人敢赌命。"

她终于应声退下,裙角掠过门槛时。

檐角铜铃轻响一声。

我低头瞧了眼衣襟上的泥印和暗褐血斑。

正想着换衣的事,外头忽有环佩清越之声由远及近。

皇后来了。

她身后跟着两名捧衣的宫女。

托盘上铺着一条嫩黄襦裙,料子是云雾纱。

日光斜照下泛着柔润的光,像初春柳梢沾着的那层薄雾。

我俯身谢恩,额头几乎贴上冰凉地砖。

她没让我起身,只静静看着我。

目光如细针,一寸寸刮过我脸上药纱、袖口血迹、垂落的睫毛。

"沈沅芷,"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满殿烛火都矮了一截。

"你递信求见本宫,字字句句都在说谢盈盈跋扈无状,要借本宫之势敲打她。本宫信了,也替你出了头——可你转身就弃了选妃资格。"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紫檀扶手。

"你到底图什么?"

我垂眸,把呼吸放得极缓。

"臣女图的,是娘娘稳坐凤位,东宫不生风波。"

"神女那三则预言,已应其二。"

"南方旱情,恰在太子生辰三日后爆发。天象示警,若有人拿此做文章,说储君德行有亏、引动天怒——您说,朝堂上下,该信谁的话?"

我抬眼,目光不闪不避。

"第二则,贵妃诞下龙凤胎,圣心大悦,连带皇子也得了'福泽深厚'的评语。可您细想,双生子本是吉兆,偏被神女提前点破,再经有心人渲染,就成了'贵妃有神助,皇后失天眷'的伏笔。"

窗外蝉鸣骤起,又戛然而止。

皇后凝视我良久,唇角缓缓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本宫原以为,你是来争宠的。"

"没想到,你是来拆雷的。"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内侍通禀。

"太子殿下驾到——"

朱红门槛被锦靴跨过,带起一阵风。

萧观栩立在殿门处,天青色的蟒袍被穿堂风吹得贴住腰腹。

勾勒出少年人紧实的腰线。

他目光越过皇后肩头,直直钉在我脸上。

那道被药纱覆盖的伤痕,像一条丑陋的蜈蚣。

"母后,儿臣想与沈姑娘单独说几句话。"

皇后挑眉,墨玉朝珠在腕间滑了半圈。

"本宫倒是不知道,太子何时与退出选妃的贵女有了私交?"

"儿臣……"他喉结滚动,耳尖泛起薄红。

"只是歉疚。"

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灰落下的声音。

皇后最终起身,凤袍扫过我手背,凉得像雪水。

"一刻钟。"

她带着宫人退去,裙角消失在转角回廊。

脚步声渐远,融进远处的蝉噪里。

萧观栩往前走了三步。

停在我身前半丈远,这个距离能闻见他衣襟上熏的龙脑香。

清苦,醒神。

"疼吗?"

他问得突兀,像颗石子投进深井。

我抬眼看他,这个角度能看见他下颌线上新冒出的青茬。

前世我竟从未注意,原来他也长胡子。

"回殿下,皮肉之苦,不及心头之惧万分之一。"

他皱眉,那道总是舒展的眉心挤出浅浅的川字。

"你怕什么?"

"怕重蹈覆辙,怕所托非人,怕……"我顿了顿,指尖抚过药纱边缘。

"怕有人把真心当筹码,在棋盘上掷来掷去。"

他忽然伸手,悬在我脸颊旁。

指尖离药纱只有一寸,终究没敢落下。

"那日梅林,你看见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垂下眼睫,看着青砖缝里一只搬家的蚂蚁。

"臣女看见殿下为神女系斗篷带,看见她鬓边落雪,看见殿下指尖在抖。"

"那不是……"

"那是什么并不重要。"

我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重要的是,殿下的心已经做了选择。臣女不过是知难而退,保全最后一点体面。"

他猛地收回手,背在身后攥成拳。

"如果我说,那日只是怜悯她畏寒呢?"

"那殿下现在就该去凤仪殿,看看您的'怜悯'是如何在皇后面前发抖的。"

我抬眼,目光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

"殿下,您真觉得她是谪仙降世吗?"

"她预言旱灾,可她可曾说过治理之法?"

"她预言龙凤胎,可她可曾提过贵妃当年如何害了皇后子嗣?"

"她预言宸王私兵,可她可曾想过那三千铁甲为何而备?"

每问一句,萧观栩的脸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唇上血色褪尽,像被漂洗过度的绢帛。

"你究竟知道什么?"

我知道她是个穿书者。

知道你们所有人都是她话本里的戏码。

知道她腕上银镯刻着戌初,却谎称戌时生克东宫。

知道三个月后你会为她废掉丞相之女。

知道半年后她会"预言"你母后暴毙。

知道一年后沈家满门抄斩时,你会在御书房批那道朱批。

这些我都知道,可我不能说。

说了,我就是疯子。

"臣女知道,人心比卦象更难测。"

我扶着椅背站起来,膝头发麻,身子晃了晃。

他下意识要扶,我侧身避开。

"殿下,臣女这伤要换药了。您该去陪您的神女,她此刻定是吓坏了。"

我转身往内室走,绣鞋踩过青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沅芷。"

他在背后喊我,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如果……如果我说,我后悔了选妃那日的决定呢?"

我停在屏风旁,回头看他。

晨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殿下,这世上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

我在东宫偏殿养了七日伤。

每日清晨,兰儿揭药纱时都会倒吸冷气。

那道伤口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结了层黄褐色的痂。

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第八日,父亲派来的马车停在角门外。

我戴着帷帽上车,帘子落下时,看见远处楼阁上立着个天青色身影。

他没束冠,头发散在肩上。

像个迷路的少年郎。

马车颠簸着驶出皇城,我掀开后帘一角。

朱红宫墙在视线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条血线,消失在街角。

镇国公府的宅子阔朗,父亲在正厅等我。

他卸了铠甲,穿着家常的藕色直裰。

可肩背还是绷得像张弓。

"想好了?"

他问我,声音比北境的风还糙。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他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都落下来。

"好!老子早就看那装神弄鬼的娘们不顺眼!什么狗屁神女,敢算计我闺女!"

"父亲,"我轻声提醒,"隔墙有耳。"

他收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块玄铁令牌。

上面铸着狰狞的兽首。

"北境十八部,听你调遣。"

我接过令牌,指尖触到铁器特有的凉意。

一直冷到心底。

"谢盈盈不会放过沈家。"

"她知道我知道她的秘密。"

父亲眯起眼,那道横贯左脸的刀疤皱成一团。

"什么秘密?"

"她是妖孽。"

我吐出这三个字,舌尖泛起苦味。

"借尸还魂,扰乱朝纲,所图甚大。"

父亲沉默良久,忽然伸手揉了揉我发顶。

就像小时候我摔破了膝盖,他哄我那样。

"沅沅,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

我攥紧令牌,眼眶发热。

前世父亲也是这般,在诏狱外头站了三天三夜。

最后换来一道"同谋"的罪名。

这一世,我绝不让悲剧重演。

我开始频繁出入钦天监。

祖父虽然致仕,但门生故吏遍布司天台。

我以整理祖父手稿为名,日日泡在观星楼。

那些泛黄的纸页上,记录着三十年来的星象变化。

某夜,我在一本破旧的《灾异录》里发现了端倪。

永和十七年,有流星自东南方坠落。

钦天监正据此预言"有妖星降世,祸乱宫闱"。

那年被赐死的,是先帝最宠爱的淑妃。

她死时,肚子里还怀着六个月的孩子。

而永和十七年,正是谢盈盈口中"原书开篇"的前三年。

我提着灯笼站在星图前,看着东南方那颗骤然亮起的"客星"。

它不该在这个位置。

按照祖父的计算,它应该在三年后才会出现。

除非,有人提前知道了它的轨迹。

除非,这不是天象,是人为。

"沈姑娘对星象也有研究?"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宸王萧珩立在阴影里。

他刚从北境回来,身上还带着雪粒子的寒气。

"王爷深夜来此,不怕惹人闲话?"

他走近两步,火光映出他眼下的青黑。

"本王在找一个人。"

"谁?"

"一个能预知未来,却不懂过去的妖孽。"

我心头一跳,灯笼里的烛火晃了晃。

"王爷何出此言?"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碎布,上面沾着暗褐色的污渍。

是血。

"三日前,本王府中一名姬妾暴毙。她死前拉着我的手说,'王爷小心戌时生的女子,她要你的命'。"

他盯着我,目光如炬。

"那姬妾,正是永和十七年淑妃身边的宫女。她装死逃出宫,被本王所救。"

"而谢盈盈,正是戌初所生。"

我捏着碎布的手指发紧。

原来不只是我。

原来这世上还有其他人,在暗中窥视那个"神女"的真面目。

"王爷想做什么?"

"我想让她现出原形。"

萧珩伸出手,掌心躺着一枚铜钱。

"三日后,是钦天监祭天大典。届时谢盈盈会登观星台,预测来年吉凶。"

"我要你,在那日揭穿她。"

我接过铜钱,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脸上的伤,就白受了。"

他转身没入黑暗,声音飘回来。

"沈沅芷,你查星象,不是为了好玩。你和我,是同一类人。"

"都想把那个不属于这世间的孤魂野鬼,送回去。"

祭天那日,天气极好。

碧空如洗,连一丝云都没有。

钦天监的观星台高耸入云,九百九十九级台阶直通天门。

皇帝率文武百官祭天,太子与神女随行。

我作为镇国公府嫡女,站在命妇队列的最前端。

抬头望去,谢盈盈穿着繁复的祭服,站在观星台边缘。

山风吹得她广袖翻飞,像只即将羽化的蝶。

"陛下,"她开口,声音被风送下来,带着奇异的回响。

"臣女观天象,见紫微星黯淡,天府星西斜。来年开春,必有大疫起于南方,死者枕藉,十室九空。"

台下一片哗然。

皇帝脸色发白,握着香的手在抖。

"可有化解之法?"

谢盈盈闭目掐指,片刻后睁眼。

"需在腊月之前,于东南方修建瘟神庙,以天子血书祭文,方可平息天怒。"

"荒谬!"

我走出队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切开了风声。

所有人都看向我,包括高台上的谢盈盈。

她瞳孔骤缩,像见了鬼。

"沈沅芷?你怎么会……"

"怎么会在这?怎么会没死?"

我拾级而上,裙裾扫过石阶。

"神女不是说,我毁了容貌,再无出头之日吗?"

"可您看看,我脸上可有疤痕?"

我抬手,指尖抚过脸颊。

那道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浅浅的粉色痕迹。

被脂粉一盖,根本看不出来。

"这不可能!"谢盈盈失声惊呼。

"我明明看见你……"

"看见我自己划伤自己?"

我停在比她低三级的台阶上,仰头看她。

"神女,您既然能预知未来,可曾预知此刻?"

她后退半步,脚跟已经悬在台沿外。

"你胡说什么……"

"永和十七年,东南方有流星坠,钦天监预言妖星降世。"

我朗声说道,声音被山风送向四面八方。

"那年被赐死的淑妃,身边有个贴身宫女,亲眼目睹了'神女'降世的场景。"

"她说,那根本不是天象,是有人从城墙上跳下来,借着烟火掩护,装神弄鬼!"

台下哗然更甚。

谢盈盈脸色惨白,手指慌乱地掐算。

可越是算,她的表情越惊恐。

因为这超出了她知道的"剧情"。

她只知道这是本小说。

却不知道,小说之外,还有真实的历史。

"谢盈盈,"我低声唤她,只有她能听见。

"你以为你是来改变命运的?"

"不,你才是那个被命运抛进来的意外。"

"而这世间的因果,该回到正轨了。"

她尖叫一声,朝我扑来。

指甲直取我咽喉,像只疯了的野猫。

我侧身避开,她收势不及,整个人翻过栏杆。

朝万丈深渊坠去。

"盈盈!"

太子在台下嘶吼,目眦欲裂。

可谢盈盈悬在了半空。

她的祭服腰带勾住了崖壁上一截枯枝,整个人荡在半空。

像只被钉住的飞蛾。

"救我……"她哭着喊,眼泪糊了满脸。

"殿下救我!沈沅芷,你这个贱人!你害我!"

我蹲下身,看着她在风中摇晃。

"不是我害你。"

"是你自己,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这么一天。"

"不属于你的东西,终究要还回去。"

我伸手,不是拉她,而是抽走了她腰间那根束带。

布料撕裂的声音,被风吹散。

她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然后,像颗流星般坠落。

消失在云雾深处。

谢盈盈死了。

或者说,那个占据着她身体的灵魂,终于离开了。

钦天监在崖底找到了尸体。

摔得面目全非,但腕上那只银镯还在。

内侧刻着"戌初"两个字。

皇帝大病一场,醒来后下令封闭神女观。

那些所谓的预言,被证实是精心设计的骗局。

太子被废,幽禁东宫。

他日日对着一幅画像发呆。

画上是我在选妃那日,跪在地上请辞的模样。

萧珩登基那日,我被封为护国长公主。

不是他的妻,是他的刀。

我辅佐他整饬吏治,改革军制,设立女学。

那些前世被谢盈盈称作"纸片人"的女子。

如今在我的书院里读书、习武、议政。

她们会疼,会记仇,会在深夜攥着冷掉的药碗。

但她们再也不会,被人当作垫脚石。

某个雪夜,我在御书房批折子。

窗外梅花开得正好,像谁撒了一把碎雪在枝头。

兰儿进来换茶,忽然说。

"娘娘,崖底那具尸体……不见了。"

我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团黑。

"什么时候的事?"

"今晨发现的。守尸的侍卫说,昨夜有白狐出没,今早去看,只剩下一地血痕和那只银镯。"

我走到窗前,推开雕花窗棂。

寒风卷着雪粒子扑进来,割得脸颊生疼。

远处的山峦隐没在夜色里,像一头沉睡的兽。

"知道了。"

"传令下去,封了那处悬崖。"

"另外,"我顿了顿,指尖抚过窗台上结的一层薄霜。

"告诉北境十八部,从此刻起,凡有自称能预知未来者。"

"杀无赦。"

兰儿退下后,我独自站在窗前。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朱红的宫墙,覆盖了青石的街道。

覆盖了所有血腥与阴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抚过琴弦,挽过弓箭。

也曾亲手,将一个人推下深渊。

我不后悔。

只是偶尔,在更深的夜里。

我会梦见谢盈盈。

梦见她站在那片虚无里,对我笑。

"沈沅芷,你以为你赢了?"

"这个世界,不过是另一本书罢了。"

"而作者,永远不会输。"

每次从这个梦里醒来,我都会去照镜子。

看着镜中那个眉眼沉静的女子。

然后告诉自己。

就算是书又如何?

这一次,我要做那个执笔者。

而不是,被写好的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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