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撞的是一辆多少钱的车吗?”
女人的声音透过雨幕砸下来时,沈致衡还半跪在地上,手还按在倒扣的快递箱上,指节发白。
路口灯是冷白色的,雨水在地面摊开一层反光,他刚才刹车晚了半秒,电动车打滑,直接一头撞在那辆黄色兰博基尼的前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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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递箱的锁扣被震开,文件和小包裹散了一地,浸在水里。系统的催单提示在头盔里一声接一声,他却一句都听不进去,只听见自己急促的呼吸。
“对……对不起,我没看清红灯,我全责。”他低着头,雨披往下滴水,蓝色快递服紧贴在身上,显得又皱又旧。
那辆兰博在雨里停得很安静,车灯亮着,车头低矮,车标金光闪了一下,像是在提醒他这次惹上的是谁。
高跟鞋踩进水洼,溅起一圈水花。女人撑着伞绕过车头,先看了眼被蹭白的一小块漆,又慢慢把视线移到他脸上。
她的眉心轻轻一拧,像是在确认什么,几秒后才开口:“抬头。”
沈致衡下意识照做,伞下那张脸一下子让他愣住了——苏婉宁。几年前,他砸了整整四百八十万包养的那个女人。
01
2016 年的热风钻进城西厂房,摄影棚里的冷气却开到最低。灯架、反光板、服装架挤在一起,模特一拨接一拨上场试镜,导演脸上全是燥意。
沈致衡站在监视器后面,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捏着矿泉水瓶。
一旁的何静拿着文件夹,低声跟他对账:“这期宣传预算再往上挪,就得重新走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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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效果。”他目不转睛盯着屏幕,“拍得好,钱不会省。”
前一个模特下场,导演揉了揉太阳穴,朝门口喊:“下一个。”
穿运动套装的女孩走进灯光里。
灯打下来,轮廓一下就清楚了。身材匀称,腿长,肩线干净,五官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类型,但镜头感很稳,转身、回头、停顿的节奏掌握得刚刚好。
摄影师的语气都缓和了:“这个不错,再来一组走动的。”
女孩按要求重新走台,跑步机、哑铃、品牌 logo 一一带过,最后在特写镜头前停住,轻轻抬眼。
监视器里,她的眼神恰好对上镜头。
导演点头:“行,留样。”
试镜结束,模特们在一角卸妆、换衣服。助理拿着手机挨个拉群:“加一下工作群,后续有活动统一通知。”
那女孩穿回自己的 T 恤和牛仔裤,背了个旧双肩包,轮到她时,报了名字:“苏婉宁。”
沈致衡记住了。
休息间隙,他走到饮水机边,顺手拧开一瓶水,像随口闲聊一样问导演:“刚才那个运动服的,签了吗?”
“还没,刚来没几天。”导演压低声音,“镜头感挺好,就是还没什么资源。”
走出棚门时,苏婉宁正准备离开。她拎着包,往手机里塞耳机,脚步不快。
沈致衡叫住她:“苏小姐。”
她回头,眼神里带一点防备:“沈总?”
“刚才看你试镜,状态不错。”他笑了一下,语气不急不缓,“我们这个项目后面还有路演、线下活动,可能还需要固定形象,你方便留个微信吗?”
说得很自然,是甲方代表的口吻。
苏婉宁犹豫了一秒,把手机递过来,他扫了码。备注自动跳出一个名字,他顺手加了一句:“改天详细聊合作。”
三天后,他真的约了。
咖啡馆靠窗的位置,沈致衡提前到了,文件整齐地放在一边,手机屏幕间歇亮起,全是项目消息。
苏婉宁推门进来,今天换成简单的白衬衫和窄脚裤,化了淡妆,看上去更干净利落。
“抱歉,路上有点堵。”她坐下,把包放在椅背上。
“没事。”他把菜单推过去,“随便点。”
简单客套几句,他开门见山:“这次广告拍得不错,后面品牌方还会有一系列主视觉、线下活动。如果你有兴趣,我想用你做长期合作的脸。”
“长期合作?”她抬眼看他,语气不算软,“只是活动,还是包括别的?”
话停在中间,没有往下说,但意思很清楚。
沈致衡笑了一下,把声音压低:“你很适合被好好包装。资源、场地、渠道我都有。你不用自己一点点摸爬滚打,我可以帮你走快一点。”
“那我要付出什么?”
她问得很直接,没有绕圈子。
“我给你稳定的支持,你不用再接乱七八糟的小活,也不用跟别人陪笑。”他看着她,“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我优先。”
桌面安静了几秒。
苏婉宁把手边的杯垫转了一圈,才开口:“我家在外地,家里帮不上忙,在北城租的是一间隔出来的小房,连个像样的衣帽间都没有。”
“我需要钱,也需要资源。”她抬眼,“但我不想被当成随便玩两下就扔掉的人。”
“我懂。”沈致衡点头,“不会让你难看,也不会让人随便打听到你。”
这句话,比承诺金额更有效。
关系从那一刻起,算是定下了轮廓。
见面结束前,他把钥匙拎在手里站起来:“明天我让人给你送点东西过去,你发个地址。”
第二天,品牌包先到。
一周后,他出现在她租住的老小区门口,看着那栋墙皮脱落的楼,一楼门口堆着共享单车和废纸箱。
晚上,他带她去看城西的一套单身公寓。精装修,落地窗,面积不大,但比她现在挤在出租屋角落里强太多。
“租金我出。”他语气淡得像在说一张健身年卡,“你安心接活,好好拍片。”
那晚回去的路上,她靠在副驾,看着手机上的转账记录,备注写着:工作支持。
金额后面的零排得很整齐。
02
接下来的一年,钱花得速度很快。
先是看得见的东西。
几只限量款包、几套走红毯级别的礼服,形体课、走台课、上镜课,一个老师接一个老师地换。沈致衡给她换了新的经纪公司,又托人把她塞进几个品牌活动的走秀名单。
“你这种脸,站在中间不亏。”他半开玩笑半认真,“镜头会挑你。”
她不否认,也不谦虚,只是点头:“那就别浪费。”
外面看起来,是甲方和签约模特的关系。
私下里,他开始习惯性地用“投资”两个字给自己找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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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周末,他带她去看车。
展厅里灯光打得很亮,几辆二手跑车停成一排。销售员殷勤介绍配置和年份,他看都没看太细,直接挑了一辆成色不错的跑车:“颜色适合你,牌子也好,出场有面子。”
办手续、刷卡、签字,动作一气呵成。
车钥匙落在她手里那一刻,他心里甚至有一点莫名的得意——这种“从头到脚都是自己砸钱堆起来”的掌控感,让他很舒服。
年底的时候,他大致算过一笔账。
包、车、公寓装修、各种课、现金转账、还她家里的旧债……加起来,已经两百多万。
对他来说,还在可控范围内。
只是公司里的现金流开始有一点紧。
家里,对这笔钱的流向并不是完全无感。
一天晚上,何静准备给孩子买学习资料,在他手机上点支付时,转账记录里突然跳出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W.N”。
金额一条比一条大。
她没吵没闹,只是第二天请了假,一个人去了银行。打印出来的流水摊在柜台上,她把每一行都看了一遍。
回到家,她把那叠纸放进文件袋,又从抽屉里翻出另一份合同——城西那套小公寓的房本复印件。
权利人一栏,写着:苏婉宁。
晚饭时间,桌上还是三菜一汤,孩子在房间写作业。
何静把文件袋“啪”地放到餐桌中央:“你拿家里的钱,在外面养模特?”
沈致衡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那一眼,却没有慌乱。
“你想要的房子、车子、学区,我都给你了。”他放下筷子,声音很稳,“我没有亏待你和孩子。”
何静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冷:“所以在你心里,我也是一笔回报已经结清的投资?”
空气一下子紧起来。
争吵从钱,吵到时间,从时间,吵到尊重。
她把多年来的委屈一条条翻出来,他把自己的辛苦反复强调,谁都不肯退一步。
那一夜,孩子在房间里捂着耳朵,手机闹钟到了十点,他也没出来喝牛奶。
一个月后,离婚协议摆在桌上。
分割条款写得很干净:房子给她和孩子,一部分存款归她,车和公司股权留下。
签字那天,民政局门口人不多。何静拿着红色的小本,看了他一眼:“以后别在孩子面前提‘投资’这两个字。”
说完,转身离开。
离婚那边的手续办完,苏婉宁这边的生活却在往上走。
她从接零散平面拍摄,逐渐连上了品牌的发布会、商场活动,开始有一些小范围的认知度。经纪公司帮她做了个人主页,粉丝数一天比一天多。
她提出想成立自己的工作室:“总帮别人拍广告,不如自己有个壳。”
沈致衡想都没多想,直接说:“需要多少?”
她报了一个数字,并不低。
他咬咬牙,又从公司账户和个人账户之间腾挪了一圈,把钱凑齐。
“这是你最后一次这么跟我开口。”那天转账的时候,他半真半假开玩笑。
苏婉宁看着手机上的到账提示,笑得很淡:“你也知道,不可能永远是你一个人在出。”
工作室成立那天,他去了剪彩。
照片上传到网上时,他站在边上,名字只是众多股东之一,评论里提到的只有“某某新锐模特成立个人工作室”。
之后的合作,重心开始慢慢偏。
有的活动是他这边品牌找她,有的活动,则是通过她的工作室转给他广告位。
关系的主次,在一来一往之间,悄悄换了位置。
沈致衡不是完全感觉不到。
有一次他临时约她吃饭,被她推掉:“明天有拍摄,今晚得休息。”
以前,她会调整时间。
挂断电话后,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是城市的霓虹,过去几年砸出去的数字在脑子里一条条浮出来,从最早的包,到公寓,到跑车,到工作室,到各种看得见看不见的现金支持——他粗粗加了一遍,已经接近四百八十万。
“如果哪天,她完全不需要我了呢?”
这个念头闪了一下,他很快把它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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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他还相信,只要自己站在她身后,钱迟早能挣回来,感情也能靠时间维持。
他没想到,几年之后,在雨夜路口再见面时,他已经连一块保险杠都赔不起。
03
第三家连锁健身房开张时,沈致衡那时还觉得,版图铺开,迟早能收回。只是后来大环境一紧,地产小项目遭遇调控,原本说好的回款一拖再拖。
合伙人会上,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低,投影幕布上一行行数字刺眼。
对面的合伙人把文件合上,语气却刻意放缓:“致衡,账你也看见了。不是你做得不好,是大环境不行。我们这边,得先止损。”
“止损?”沈致衡盯着那两个字,指尖捏着钢笔,半天没动。
几年前还一起称兄道弟的人,此刻说“止损”时很平静,签字、盖章、撤资流程有条不紊。
合伙人抽身得干脆,银行电话和律师函很快补上空缺。
“沈先生,贵司这笔贷款已经逾期,请尽快补缴利息。”
“再不协商,我们只能申请司法程序。”
手机从早响到晚,屏幕上不是催款短信,就是项目方的问责。
很快,能动用的现金被抽干。
名下的房产,何静那边的早在离婚时归了她和孩子;剩下几套全被查封,红色的“查封”二字冷冰冰盖在他熟悉的房产证上。
车库里,曾经一排车的地方,被拖车一辆一辆开走,只剩几条油渍和灰线。
有一次,他专门下去,看着曾经停兰博基尼的位置,空空荡荡。水泥地面冰凉,他忽然有点恍惚——以前觉得“缺车就再买”,现在连这句话都说不出口了。
苏婉宁一开始,是在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发来一句:“熬过去就好了,经济总会好起来的。”
她不是不知道他出了事。
项目出问题、合伙人撤资、公司人员裁撤,这些消息在圈里传得很快。
他本来想像以前那样,遇到烦心事就约她吃饭,结果一次次被推开。
“今天有拍摄。”
“临时加了活动。”
“明天一早要飞外地。”
见面的频率,从一周一次,变成半个月,再到一两个月。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摊牌:“婉宁,最近我周转确实有点紧,等这边项目稳了,再给你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知道。”她声音不高,“你不用每次都解释。”
这句“解释”,让他心里一紧。
半年后,她提出结束。
“我们就到这儿吧。”
那晚,他坐在空空的办公室里,电话贴在耳边,窗外的霓虹灯反射在玻璃上。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比我清楚。”苏婉宁的语气很平,“人都会变的。你现在说话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说‘我安排’,是有底气的。”她停了一下,“现在,像在求我等你。”
话说到这份上,就没有再往下走的必要。
电话挂断后,整个办公室只剩下电脑主机的嗡鸣声。
沈致衡从抽屉里翻出几张旧合同背面,拿笔一点一点写数字。
首付、公寓装修、车、包、现金转账、工作室启动资金、后面补的各种费用……
一行一行加,反复核。
最后停在一个数字上:4800000。
四百八十万。
他盯着那个“480”,忽然笑了一声。
笑意里没有半点得意,只剩下讽刺——自己辛辛苦苦砸出去的,是一个别人随时可以带走的未来。
公司撑不下去那天,他收到了正式的破产文件。
能卖的东西卖掉,还了一部分债,剩下的还在利滚利。
他从“沈总”这个称呼里,被硬生生扯出来,掉进普通人堆里。
哪怕如此,生活还是要继续。
先是帮朋友的仓库干搬运,再是夜里去做临时装卸,最后,一家快递公司的招聘启事出现在他面前。
“薪水不高,活累,但是稳定。”招聘的人说,“你以前开公司?那你吃苦没问题。”
第一天发制服,他在简陋的更衣室里,对着镜子愣了半分钟。
蓝色的工作服、荧光条,胸前一个小小的公司 logo,跟他过去穿的定制衬衫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他拉上拉链,喉咙滚了一下:
“先活着,再说。”
那天,他背起第一袋快递,走进了以前根本不会多看的那些旧楼、巷子、城中村。
也就是在这样往复的日子里,他骑着贴着公司 logo 的电动车,在一个雨夜拐进路口,撞上了一辆黄兰博基尼。
那一刻,他过去和现在,被硬生生碰了个正着。
04
连续三天阴雨,城市像被罩在一层潮湿的灰布里。
沈致衡穿着刚晒干又淋湿的快递服,在大街小巷里穿梭。
膝盖旧伤在这种天气里发酸,每次上楼下楼,都像有人在里面拧一把。他习惯性把痛感往下压——系统不停弹单,没有时间矫情。
那天晚上,已经是第三趟“加急”。
平台弹出一单:【重要文件,当晚送达,有额外奖励】。
地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备注写得很重视。
他看了看时间,离截单还有二十分钟,咬咬牙接下。
雨点砸在电动车挡风板上,反光的路面像黑镜,偶尔有车灯划过,溅起一片水花。
拐进主干道时,前方黄灯开始闪。
“还能过去。”他心里这么想着,手下意识拧紧了电门。
下一秒,轮下压到一块积水,车身轻微一漂。
他猛地捏刹车——却晚了半拍。
“砰”一声闷响。
电动车侧着撞在一辆车的前杠上,人连同快递箱一起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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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件散了一地,纸张沾了水,皱成一团。
膝盖磕在地上,火辣辣的疼从骨头里冒出来。
沈致衡顾不上看伤,第一反应是爬起来,一边用手把文件拢到箱子里,一边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刹住,全责,全责……”
这时,他才看清自己撞上的是什么。
一辆黄兰博基尼停在路灯下,车头线条锐利,车灯还亮着,雨水顺着车身往下滑。前杠边缘有一小块被蹭白。
那一瞬间,他喉结滚了一下——这车的一块漆,可能都比他身上的衣服贵。
驾驶座的门“咔”的一声弹开。
高跟鞋踩进水里,溅起细小水花。一把黑伞撑开,从伞下走出来的人,步子稳,背挺得很直。
“你知道你刚才撞的是什么车吗?”
声音不高,却很冷静。
沈致衡正要低头赔罪,听见这句话,还是抬了一下眼。
雨幕下,那张脸渐渐清晰——妆容精致,眼尾略挑,伞边的水滴顺着发丝滑下来。
苏婉宁。
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愣在当场,觉得自己浑身湿漉漉的狼狈,被灯光照得一览无余。快递服贴在身上,裤腿上全是泥点,头发从帽檐下滴水。
“……是。”
他声音发涩,不知道是在答“撞的是兰博基尼”,还是在答“现在的自己”。
苏婉宁目光从车头的划痕扫到他脸上,在那一身廉价制服上停了半秒:“现在在送快递?”
简单一句话,把他从“沈总”彻底打回“快递员”。
沈致衡的喉咙像被什么卡住,半晌,只挤出一个字:“嗯。”
他努力挺直背,却还是忍不住往里缩了一点:“这车……我赔不起。你报保险吧,我真的,一分钱也拿不出。”
这句“拿不出”,说得比任何时候都诚实。
苏婉宁绕着车头走了一圈,用指尖轻轻擦过那块蹭白的地方。漆没掉太深,没有凹痕。
“保险能报。”她收回手,语气平平,“你人没事就好。”
她没有趁机发火,也没有借题发挥,只是这样一句“没事就好”,让他胸口更闷。
他站在雨里,手还压在快递箱盖子上,像抓着最后一点体面。
苏婉宁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一滩湿透的文件:“今天雨太大,你这身打扮,再跑下去也干不了几单了。”
她从包里抽出一叠现金,叠得很整齐,递到他面前。
“拿着,回去看看腿要不要擦点药。”
“……不用。”沈致衡下意识拒绝,脸却烧得厉害,“我现在这样,也不至于到要人施舍。”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雨水顺着额角往下淌,他终于还是伸手接过那几张钞票。指尖碰到的一瞬间,凉意透过纸张往里钻。
钱不多,三四百块。
在他过去的生活里,不过是一顿随手买单的金额;此刻,却是他这几天跑断腿才能挣到的数。
兰博基尼重新启动,发动机低沉地轰了一下,车灯划开雨线,很快消失在路口。
雨声一下子没了遮挡,砸在地上、砸在他肩上。
沈致衡把钱摊在掌心,稍一用力,握成一团,又慢慢摊开。
膝盖的疼这时才清晰起来,他拖着有点发抖的腿,勉强把快递送完,系统提示【超时】,评分扣了一格。
回到出租屋,已经接近凌晨。
不到二十平的小房间,墙皮发黄,窗台渗着水。
他把湿衣服挂在椅背上,坐到窄窄的桌前,把那些被雨打湿又捋干的钞票铺开。
灯光很暗,钱上的水痕一深一浅。
他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有点哑:“原来我现在……只值这么点施舍了?”
05
手机响的时候,沈致衡刚把最后一单快递录完,指尖还沾着纸箱磨出的灰。
屏幕上跳出那个名字——【苏婉宁】。
他盯了一秒,还是滑了接听。
“喂。”
那边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点职业感的疏离:“沈先生,是我。”
他下意识挺了下背:“嗯。”
“那天的事,我一直在想。”她没绕弯,“当年你给我的那笔钱,我拿去开了现在这家经纪公司。说句实话,没有你那四百八十万,就没有我现在的规模。”
她停了一下,语气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文案:“所以,我准备给你留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算是还你当年的人情。”
“百分之十?”
沈致衡握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那是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一边,是他现在每月几千块、靠送快递续命;
另一边,是一家发展不错的经纪公司,百分之十意味着什么,他不是不懂。
“当然不是白给。”苏婉宁补了一句,“是名正言顺的持股。只是手续会比较多,律师那边说,必须你本人到场签字,电话里说不清。”
“为什么是现在?”他忍不住问。
“因为公司刚做完一轮增资,正好一起办。”她笑了一下,“你放心,我不会害你。你帮过我这么多次,我总要回报的。”
“我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了一秒,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
“好。”她的声音又冷静下来,“尽快。律师那边催得紧。”
挂断之后,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墙角的快递袋还堆着,桌上是未喝完的方便面汤,空气里混着潮气和泡面的味道。
“百分之十股份……”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胸口像被什么撑了一下,随即又慢慢塌下去。
雨夜那张脸、那几百块现金、她看他制服时那种平静打量,全在脑子里翻出来。
天上不会掉馅饼——以前是他对别人说的话,现在只能对自己重复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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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旧笔记本电脑,输入公司名字。
工商信息很快跳出来。
法人代表:苏婉宁。
股东信息:苏婉宁,持股 100%。
历史股东变更:无。
注册资本、实缴情况、增资时间线,都整整齐齐,一眼看过去干干净净,像教科书上的示例页面。
干净得……有点过分。
如果真准备给他百分之十,正常流程早该有预留、或者历史变更记录,而不是直到现在都只有一个名字。
他盯着“100%”看了很久,嘴角勾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她,还是笑自己。
犹豫了几分钟,他还是拨了一个旧号码。
那头是曾经合作过的律师。
简单说完情况,对面沉默了几秒,只回了一句:“太干净了,反而要小心。”
“哪里不对?”
“我又没看文件,只能凭经验提醒你一句。”律师的声音一如既往平,“真正想给你股份的人,不会等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才想起来,更不会所有东西都只挂她一个人名字。”
“你意思是——”
“别急着签任何东西。能看的都先看完,别让人一句‘你信不信我’就把你拎过去按手印。”
电话挂断,屏幕熄灭,房间再次陷入沉默。
沈致衡靠在椅背上,仰头看了一会儿天花板,胸口一下一下起伏。
他知道律师说得对。
可那百分之十,又实在太像一根能把他从泥里拽出来的绳子。
矛盾在心里来回拉扯,直到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停在他门口。
“咚”一声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在门边。
他下意识一惊,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看出去——走廊空无一人,只剩昏黄灯光下的一截影子。
低头看,门边靠着一个牛皮纸快递袋。
没有快递单,没有寄件人信息,正中只用黑笔写了四个字:
——“沈致衡亲启”。
心口“咯噔”一下。
他很确定,自己没把这间出租屋的地址告诉过苏婉宁。
指尖在门把手上停了两秒,还是打开门,把纸袋拿进来,又顺手反锁。
纸袋很厚,掂在手里有分量,里面的东西在纸里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沈致衡找出一把剪刀,把封口剪开。
里面是一叠用黑色长尾夹夹紧的文件,边角整齐,纸张很新,封面上一排小字:“股权转让及增资协议信息披露文件”。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坐回桌前,把那叠纸放在面前。
灯光不大,却足够照清楚每一个字。
理智告诉他,应该按律师说的做——从第一页认真看起。
可当真正翻开封皮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出了一层细汗。
第一页大段是标准条款,看上去很“正常”:关于股份数量、关于权利义务、关于信息披露……
他目光往下滑,本来只是想粗粗扫一眼。
直到某一段加粗的小字映入眼帘。
那几行字不长,却像一根钩子,直直钩住了他的胃。
刚才还算平稳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心口像被人从正中间推了一把,整个人微微往前倾,又硬生生止住。
血气往下坠,耳边“嗡”的一声,周围的声音像被抽走,只剩墙上挂钟的指针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
他又把那几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生怕自己看错。
每一个字都很规矩,很律师式的严谨,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张张好的网,安静地摊在那里,等他自己往里踩。
手开始抖。
抖到拿不稳纸,他只好用另一只手压住,可那只手也在发抖。
喉结滚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挤不出来。
胸腔里仿佛塞了团什么东西,沉得他几乎直不起腰。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猛地吸了几口气,抬手,狠狠按在自己嘴上,指节顶得发白,像是怕自己下一秒会失声大叫。
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又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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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那几行字,眼睛一瞬不瞬,嘴唇发白,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极低、几乎听不见的话:“难怪她要催我过去签字……原来……是怕我看到这个东西……”
06
沈致衡盯着那一页,足足愣了十几分钟。
手机屏幕在一旁亮了又灭,他才像回过神,伸手把文件重新夹好,塞回牛皮纸袋里。
他先给那位律师发了几张照片。
不到五分钟,对方回了电话。
“你看清楚条款了?”
“看了。”沈致衡声音有点哑,“这些责任,一旦签了,就落我头上?”
电话那头没有任何犹豫:“是。至少在纸面上,是这么写的。以后她公司要是被查到什么历史问题,你就是天然的‘共担方’。”
沈致衡指节发紧:“她说是给我股份。”
“股份当然有。”律师冷静道,“但那只是个外壳。你现在这种状况,一旦签字,别人随便扔给你个‘共担’,你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
沈致衡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如果我不签呢?”
“那就什么责任都不背,最多是拿不回那四百八十万。”
电话那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沈哥,你很清楚,你那四百八十万,本来就已经拿不回来了。”
挂了电话,屋里只剩下钟表的声音。
沈致衡拿起手机,找到苏婉宁的号码,犹豫了一秒,拨了过去。
那边很快接起:“文件收到了?”
“收到了。”他尽量让自己声音听起来平静,“条款有点多,我看不太懂。明天你有空吗?我去一趟公司,当面问清楚。”
“当然可以。”她语气明显松了一口气,“你下午两点过来,我让律师也在。”
第二天下午,天空阴得很低。
经纪公司在城中心高层写字楼里,电梯门一开,便是明亮的前台、铺了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贴着几位当红艺人的大幅海报。
前台小姐起身:“您好,请问——”
“找苏总。”
他报上名字,对方的眼神微微一变,立刻笑着请他往里走:“沈先生这边请。”
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半掩着。
敲门。
“进。”
苏婉宁坐在老板椅上,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套装,头发盘起,妆容精致。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摊着几份文件。
看到他,她站起来,笑得拿捏得刚刚好:“好久不见。”
“是挺久了。”
他们握了下手,很短。
“坐。”她示意他在对面坐下,“文件看得怎么样?哪不懂我给你讲。”
沈致衡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放到自己一侧,屏幕朝上。
苏婉宁瞥了一眼,以为他只是随手放的,没有在意。
“那几页责任条款,我有点疑问。”他终于把文件拿出来,翻到那一页,用指尖点了点,“为什么这些‘既往责任’、‘追偿义务’,都是写在我这边?”
苏婉宁笑了一下:“这是模板条款,律师都这么写的。”
“那你自己呢?”
“我当然也要承担。”她语气很自然,“只是律师觉得,新股东需要把话说得更白一点。”
沈致衡盯着她:“可文件上写得很清楚——‘由受让方承担’。”
苏婉宁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文字上是这么写,但实际操作不会那么夸张。沈致衡,你太紧张了。”
他没有接话,反而往后靠了靠,像是在仔细打量她。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鸣声听得一清二楚。
“最近,你公司是不是……有什么检查?”他忽然问。
“检查?”她语气一顿,随即笑出声,“我们是正规公司,每年都有审计,有什么好怕的。”
“税务、合规、艺人合约,这些都没问题?”
“当然。”她把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笑容里带了点不耐烦,“你是来查账的,还是来拿股份的?”
“我只是想知道——”沈致衡把文件往中间推了推,“为什么这么急着让我签?从你决定‘报恩’,到文件送上门,中间隔了几天?”
“因为律师催。”
“还是因为,你想在‘某些人’之前,把我放在这张纸上?”
这句话落下,空气明显顿了一下。
苏婉宁的笑容,终于稳不住了。
她眼神冷下来,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致衡压低声音,“我只是想到,如果哪天有人来查,这份股权变更一拿出来——过去所有问题,就都不只算在你一个人头上了。”
苏婉宁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
她伸手合上电脑,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沈致衡。”她看着他,语速明显快了一点,“你现在什么状况,你自己最清楚。一个送快递的,被人多看两眼,你就要防来防去?”
“我现在确实一无所有。”他点头,“正因为这样,我更怕多出一笔连命都赔不起的账。”
“你觉得是坑?”她笑了一下,笑意却冷,“你当年给我四百八十万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在往坑里跳?”
这一句,戳得他胸口一紧。
苏婉宁继续说:“那时候你信我,现在你不信我,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没资格信了?以前你是沈总,你觉得自己掌控一切;现在你是快递小哥,就开始斤斤计较一张纸上的句号、逗号?”
她的声音渐渐抬高:“我给你百分之十,这在别人眼里是天上掉馅饼,你却怀疑这馅饼里有毒。”
沈致衡静静看着她,直到她说完。
“以前,是我欠你。”他慢慢开口,“这点我承认。”
“现在,我还你,是不是应该感激?”她反问。
“如果你真是要还我。”他抬手,轻轻敲了下那一页,“你不会在‘回报’里顺手塞进这样的东西。”
苏婉宁盯着那几行字,终于有点急:“我都说了,那是律师写的。只要我们内部说清楚,真有事也不可能找到你……”
“你能保证?”
她被这三个字堵住,一时间说不出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有些可怕。
沈致衡忽然笑了一下。
“算了。”他把文件重新夹好,推回她那一侧,“股份,我不要了。”
苏婉宁怔住:“你说什么?”
“那四百八十万,就当我喂狗了。”他的语气反而轻了,“我认了。”
“你疯了?”她终于失态,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明显的颤,“你知道外面多少人想要这个机会?我现在亲自把股份推到你面前,你装清高?”
“不是清高。”沈致衡起身,把手机拿在手里,“是我怕死。”
他看着她,一字一顿:“我送快递也好,搬砖也好,至少都是我自己背的命。再混成什么样,都是我自己作的。可这份东西,一旦签下去——那是帮你把以前干过的事,一起扛。”
他绕过桌子,走到门口。
手放在门把手上时,又停了一下。
“苏婉宁。”他没回头,“你说你现在混得不错。我相信。可你要记住,有些账,不是随便塞一个名字上去,就能抵消的。”
门被拉开。
冷气从走廊灌进来,他整个人像是从一个密闭的盒子里走出去,背脊一下子松了。
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几乎咬着牙的声音:“你会后悔的。”
沈致衡没停,迈步离开。
从玻璃门走出去那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呼吸是顺的。
心里仍旧堵着一口气,可比起刚刚那种窒息,已经好太多了。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录音图标正悄无声息地闪着。
他按下停止,什么也没说,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走进人群。
07
那天之后,苏婉宁又打过两次电话。
第一次,他在分拣中心搬货,看到来电显示,犹豫了一秒,直接挂断。
第二次,是深夜十一点多,她发来一条短信:【文件你再考虑一下,我给你留着位置。】
他没回。
那份牛皮纸袋,他没有扔。
只是把长尾夹从中间抽出来,把那几页最“要命”的条款单独装进另一个信封,连同通话录音一起发给了律师。
“以防万一。”
律师那头只说了这四个字。
生活回到送快递的轨道。
清晨六点半,分拣;七点多,第一波派件;中午吃盒饭,晚上加班送夜件。
有时候,他会经过市中心,远远看见那栋挂着苏婉宁公司名字的大楼。
玻璃外立面在阳光下很亮。
他停在红灯前,手扶着车把,只看一眼,灯一变绿,就低头踩踏板走了。
没人再跟他提股份。
他也假装这事从没发生过。
直到一个多月后。
那天晚上,他刚把最后一票送到一家律所门口,准备签收,前台忽然喊:“等一下,你好像有件自己的快递。”
他愣了一下,以为对方认错人。
前台从旁边的桌上拿起一份挂号信,递给他:“你今天送来的时候,顺便有一份寄到你们公司名下的,收件人写的是你。”
信封是法院统一格式,上面盖着端正的红章。
心脏猛地一紧。
他在电梯口拆开,里面是几页通知:某经纪公司涉税问题被立案调查,相关资料中出现他的名字,要求他以“知情人”身份配合调查,时间、地点、联系人都写得清清楚楚。
沈致衡站在电梯镜子前,看着自己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手机,第一时间拨给律师。
“刚收到法院通知。”
很快,他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议室里,把信放在桌上。
律师翻完,抬头看他:“还好,你没签。”
“什么意思?”
律师把电脑转过来,显示屏上是公开裁定信息:
——【某星辉经纪有限公司因涉嫌偷逃税款、虚构业务洗钱等问题,被相关部门联合调查。】
法人代表:苏婉宁。
股东信息:仍然是 100% 她一个人。
“他们在资料里提到了你。”律师说,“大概是她在解释资金来源的时候,把你当‘投资人’说过。但从目前档案看,你不是股东,没有签过字,也没有进入公司治理结构。”
“所以?”
“所以你目前只是‘了解情况的人’。配合说明,讲清楚你当年钱是怎么给的,就行。”
律师顿了一下,看着他:“如果你那天签了字,现在这份通知,就不会是这个措辞了。”
沈致衡喉咙有点干。
“会是什么?”
“三个字。”律师合上电脑,“共同被告。”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良久,他低声笑了一下:“原来她口中的‘报恩’,差点把我报进去了。”
按法院的要求,他去了一趟。
那是一间普通的询问室,没有审讯椅,只是桌椅对面坐着两位工作人员。
他们问的问题很具体——
“当年你给她的几笔大额转账,是出于什么考虑?”
“有没有约定过回报比例?”
“她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些钱会用在什么地方?”
他如实回答。
包括那句“我想要你”,包括她说的“我要体面、要稳定”。
工作人员做着笔录,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最后,其中一人翻着资料,问:“她后来提过要给你股份,是吗?”
“提过。”
“你签了吗?”
“没有。”
“为什么?”
沈致衡想了想,慢慢说:“因为我看了文件。”
“看到什么?”
“看到我签下去之后,要替她背以前的事。”
那人“嗯”了一声,在笔录上写了几个字,没有再追问。
做完笔录,他签字确认,走出那栋楼时,天已经黑透了。
街对面是快餐店,灯光亮着,有外卖小哥、快递员排队取餐。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一片熟悉的身影,突然觉得,自己跟他们之间那道看不见的缝,好像比以前小了一点。
手机震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
【案子不会那么快有结果,你这边已经把话说清,问题不大。之后如果再有人找你,你直接转给我。】
沈致衡回了两个字:
【好。】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拉了拉快递服的拉链,往前走了几步,拐进那家快餐店,站到队伍最后。
轮到他时,他点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又给自己加了一个鸡腿。
托盘端到角落里,他坐下,低头吃饭。
桌上没有红酒,没有精致的牛排,只有塑料盒里的米饭和冒着热气的菜。
可这一顿,他吃得比很多次“应酬饭”都踏实。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一次,是一条新闻推送:
【某知名经纪公司老板涉严重经济问题被采取强制措施,曾捧红多位艺人……】
配图是一张模糊处理过的照片,却仍能看出轮廓。
沈致衡看了一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半秒,随即点了关闭。
屏幕熄灭,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有皱纹、有胡渣,看上去有点老,也有点累。
他忽然觉得,这张脸,也没那么难看。
饭吃完,他把盒子丢进垃圾桶,推门出去,风有点凉。
骑上车前,他把快递扫描枪挂在胸前,扫了一眼新的派件列表。
城市的灯一盏一盏亮起,路口的红绿灯依旧循环,行人照常匆忙。
他发动电动车,慢慢骑出去,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那四百八十万,已经回不来了。
但也正是这四百八十万,让他清楚看到了自己和她的样子。
有些钱,是拿不回来的学费;
有些人,是认清了就好。
至于股份。
没有也罢。
他现在至少确定一件事:
在这座城市里,他骑着快递车穿街走巷,背上那点债,已经够自己扛了。
剩下的,是活下去。
这一次,他不想再把自己的名字,写进别人的账本里。
(《我包养过一个女模特,2年时间我给她花480万,后来我破产,送快递时不小心撞上她的兰博基尼,我一分钱都拿不出来,她坏笑:这次换我包养你》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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