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医学博士，从医27年，如今自己成了癌症晚期病人

我今年55岁，医学博士，在临床一线待了整整27年。

从年轻大夫熬到主任医师，从拿着听诊器手都发抖，到面对再凶险的病情都能冷静下医嘱，我这辈子，见过的生死比吃过的盐都多。我给无数癌症病人讲过病情、开过方案、签过病危通知，我安慰过数不清的家属，教他们怎么面对离别，怎么接受现实。

我总以为，生死这种事，离我很远，至少，不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砸在我自己头上。

直到去年冬天，一次常规体检，报告单上那一行字，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我眼里：考虑恶性肿瘤，伴全身多发转移，晚期。

拿到结果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身边来来往往都是我的同事、学生、病人，有人喊我“王主任”，有人拿着片子找我会诊，我强装镇定点头，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一个读了二十多年书、从医近三十年、对各类癌症分型、分期、治疗方案倒背如流的医学博士，在看到自己的病理报告时，脑子一片空白，跟大街上任何一个普通病人，没有任何区别。

什么分期分型，什么五年生存率，什么靶向治疗、免疫治疗，那些我烂熟于心、天天挂在嘴边的专业术语，那一刻全都失效了。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原来，我也会生病，也会走到这一步，也会成为那个被别人安慰、被别人宣判、被时间倒计时的人。

刚工作那几年，我在肿瘤科轮转，见过太多病人崩溃、家属痛哭，我那时候总觉得，人要理性，要接受规律，要科学面对疾病。我对病人说过最多的话就是：“别慌，我们按方案治，心态很重要。”“生死有命，医学能做的有限，我们尽力就好。”“要坚强，为了家人也要扛住。”

这些话，我说了成千上万遍，安慰过无数绝望的人，可当这些话，原封不动被我的同事、我的老师、我的家人说给我听时，我才明白，站着说话的人，永远不知道躺着的人有多疼。

以前我总觉得，病人矫情、焦虑、不配合、想太多，直到自己身上插满管子，每天被疼痛、恶心、乏力包裹，连下床走几步都费劲，我才懂，那些看似“不理智”的情绪，不是脆弱，是一个人面对死亡最真实的本能。

我见过病人因为一次化疗反应剧烈，哭着说不想治了，我以前会劝：“坚持一下，熬过这几次就好了。”现在我才知道，那种骨头缝里都疼、吃什么吐什么、连呼吸都费力的感觉，真的能把一个人的意志彻底碾碎。

我见过家属在病房外偷偷抹眼泪，转身进病房又强装笑脸，我以前会拍拍他们的肩膀说：“辛苦了，多陪陪他。”现在我看着我爱人每天强打精神给我做饭、擦身、陪我说话，夜里却躲在阳台偷偷哭，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却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27年，我救过无数人，把很多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看着他们康复出院，回归家庭，我享受过那种被依赖、被感激的成就感，我以为自己是生命的守护者，是站在生死边界上的人。可真到自己生病才明白，在疾病面前，医生和病人，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是渺小的凡人，都逃不过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

生病之后，我辞掉了门诊，推掉了手术，告别了待了半辈子的病房和手术室。曾经每天被手术、会诊、查房排得满满当当，现在每天的生活，就是吃药、打针、复查、忍受副作用。

以前我总嫌时间不够用，恨不能一天当成48小时用，想多做一台手术，多救一个病人，多写一篇论文，多带几个学生。现在我终于有大把的时间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坐在阳台上，晒晒太阳，看看楼下的人来人往，感受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慢慢流逝。

我开始重新审视这辈子走过的路。

我把最好的青春、最好的精力，全都献给了医院、献给了病人、献给了医学。我错过了孩子的家长会，错过了父母的生日宴，错过了无数个和家人团圆的节假日。我总说“等我忙完这阵就陪你们”，可这一阵，忙了一辈子，直到自己倒下，才发现，我欠家人的，太多太多。

我也开始理解，那些曾经我觉得“不够配合”的病人，他们怕的从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放不下身边的人，是舍不得还没走完的人生，是害怕自己走后，家人怎么办，生活怎么办。

以前我讲病情，只讲数据、讲概率、讲治疗效果，冷静、客观、不带一丝情绪。现在我才懂，病人要的从来不是冰冷的医学术语，不是精准的生存率，而是一句温暖的安慰，一个坚定的眼神，一份被理解、被尊重、被当成“人”而不是“病例”的温柔。

我依然相信医学，相信科学，我依然配合治疗，可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执着于“一定要治好”“一定要延长多久生命”。我慢慢接受了，生命的长度，从来不是我们能完全掌控的，我们能做的，是把剩下的每一天，过得踏实、温暖、不留遗憾。

同事来看我，说我心态好，不像别的晚期病人那样消沉。我笑了笑，没说话。不是不害怕，是怕也没用；不是不难过，是难过解决不了任何问题。27年从医路，我见过太多生死，如今轮到自己，只想活得通透一点，坦然一点。

我不再想还有多少时间，不再想治疗的效果好不好，只想多陪爱人说说话，多看看孩子的笑脸，多吃一口家里做的热饭，多感受一次阳光洒在身上的温度。

曾经，我是别人的依靠，是病人眼中的希望；如今，我只是一个普通的病人，一个被家人照顾、被时光善待的老人。

医学能治愈身体的疾病，却治愈不了对生命的眷恋；知识能解释病理的原理，却解释不了人心底的牵挂与不舍。

这辈子，我不后悔做医生，不后悔救死扶伤，只是遗憾，没能早点明白，健康最珍贵，陪伴最难得，平凡的日子，才是最幸福的日子。

余生不长，我只想好好活着，认真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