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9月24日傍晚,新疆昌吉市一家小诊所门口,摄像头捕捉到一位佝偻着背、步伐蹒跚的老者。他递上一张陈旧的江西身份证,低声对收费护士说:“麻烦抓紧点,药不能停。”这句催促,成了21年前那场旷日持久追捕的关键线索。三天后,北京西城警方押解一名落网嫌犯登机返京——他正是1998年卷走70公斤黄金的原中国友谊集团黄金部经理葛金山。
时间拨回到上世纪90年代。那是国企改革风生水起的年代,计划与市场交织,外贸公司、进出口代理迅速扩张。北京阜成门外的那栋灰色办公楼里,36岁的葛金山时常被同事称作“葛总”,他出身江海小镇,1979年以县状元身份考入南京大学经济管理系,毕业后入职部委机关,1993年南下、北上辗转,最终跳到中友集团,专做金银珠宝板块。靠着沉稳的性格、过硬的业务,他迅速坐稳部门经理的位置。公司奖励了住房、配车,他的年薪在当时已可观。在旁人眼里,这几乎是标准的成功模板。
然而,市场的涨潮往往把暗礁也推到水面。1996年前后,沪深两市一片“赚快钱”的氛围,大批体制内白领上班摸鱼、下班盯盘。葛金山也没能抵挡诱惑,掏出全部积蓄冲进股市。几轮震荡后,本金被套得所剩无几,他还从单位的备用金里挪了上百万元想“摊平成本”。事与愿违,套牢更深。账面窟窿一天天扩大,他却不敢对人启口,外表仍保持端方。
1998年9月,国际金价从280美元一路弹到近300美元,国内部分珠宝企业急于做套保生意,愿意加价收货。葛金山突然嗅到一个“翻盘”机会——用中友集团的名义买70公斤黄金,再偷偷转手,用差价把窟窿填上。那年9月22日上午,他带着司机、会计到中国银行金库递交提货单,因对方尚未点清手续,只约定下午再来。午饭时,他把老同事支开,自顾自离开大堂。谁也没想到,这是他与过去生活的诀别。
下午两点,监控里显示,葛金山换了两名陌生男子同行,提走了整整两只沉甸甸的铝合金箱。实际上,那二人正是他从老家江苏如东找来的表弟张某和表弟的朋友。三人打车直奔北京西站,买了当晚去天津的车票。临行前,葛金山还在北京南站附近的邮局寄走了部分随身证件,只留下伪造的身份证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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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津水上公园雾气弥漫。葛金山和表弟雇了两条脚踏船,把黄金分装八大块,裹以旧报纸、塑料布,再塞进加固过的旅行箱。凌晨四点半,湖面无人,两条船并排,将箱子推入水下。金条在水波中沉至湖底,溅起一串气泡。做完这一切,他对表弟说:“什么都别问,回家好好过日子,别再联系。”
北京的报案来得极快。西城刑警调出金库监控,一眼认出那位熟面孔:葛金山。北京、天津、江苏三线同时布控。警方用声呐和潜水员昼夜搜寻,最终在离栈桥八步远、歪脖柳下方找到了那只箱子——八块印有“AU9999”字样的金砖,在探照灯下反射出冷白色光芒。黄金虽归位,葛金山却似人间蒸发。
进入新世纪,公安部“猎狐”“天网”行动启动,葛金山列入在逃重点。可是,互联网、银行卡信息、出入境口岸一一追查,都没有他的影子。期间,办案组巡过东南亚几个口岸城市,在老挝、缅甸甚至中亚也设置了预警。仍旧毫无线索。有人猜测他已客死他乡,更多人认为他早已改名换姓,埋身边陲。
转折点发生在2019年9月。当昌吉警方上传那段门诊监控时,北京方面第一时间锁定了疑似目标。面部识别给出八成相似度,关键是那双下垂的眼角和左眉轻微的刀疤。西城纪委监委、公安分局连夜组成小组,飞抵乌鲁木齐。
抓捕现场意外平静。老人被带到派出所后还在嘟囔:“我是江西人,叫刘小林,你们认错了。”京城来的民警吕皓推门进屋,听了他一句话,立刻断定:“江苏南通腔,你是葛金山吧?”老人手一抖,药盒落地,终于低声应了句:“是我。”
随后的审讯里,葛金山交代了21年的逃亡路线:天津—淮阴—南京—泉州—思茅—昭通—兰州—吐鲁番—昌吉。最难熬的是2003年到2008年,他在云南咖啡园做过搬运工,也卧病高烧差点丢命。2012年跑到新疆阜康煤矿当电焊工,后来胃病加重,只能靠刷碗、洗菜糊口。给餐馆老板填表时,随手捡了位江西老乡丢弃的身份证,改了名字,年纪凭空老了五岁。日子清苦,他却不敢回家,也从不敢买房产、办银行卡,现金揣在枕头底下,晚上常被噩梦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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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移送审查起诉后,西城区检察院指控其以职务便利侵吞公款551万元,定性为贪污罪。同年10月10日,西城法院一审宣判:有期徒刑十一年,罚金六十万元。宣判席上,55岁的葛金山头发花白,听到刑期,神情反而松弛:“我认了,活着回北京,也算对得起良心。”
值得一提的是,21年间,国内黄金市场风云巨变。1998年时,一克金价约80多元,而案发时那70公斤黄金市价五百五十多万元;等到他落网,金价早已翻了数倍,假如真把金条出手,足可净赚数千万。可命运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湖底的金砖早在当年就被警方打捞归还,金光一闪,换来的却是漫长的惶惶岁月。
很多同龄人议论,一位从山沟里走出的高考状元,事业、房车、婚姻都在手边,却最终败给了贪念和赌心。那一刻的铤而走险,掏空的不仅是金库,更是自己未来。上世纪90年代,国企改革对中层管理人员的诱惑与压力并存,有人拥抱市场脱胎换骨,也有人折戟沉沙。葛金山不过是极端例证。
案卷里保留着他当年的自述:“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宁肯赔光自己的钱,也不会动单位一分。”这句话写在2000年的信纸上,那时他躲在山城一间廉价出租屋,天花板剥落,灯泡忽明忽暗。他想寄出这封信,又担心暴露行踪,只好撕成碎片,冲进厕所的水槽。
潜逃孤影与铁窗定局,前后呼应。法律的归宿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淡化,执法的帷幕总在等待落下的时刻。最终,葛金山的故事成为那场黄金风波的句点,也提醒后来人:在“翻本”的一念之间,也许正是命运拐弯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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