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致远,你要是现在打开那个抽屉,我们三个就一起完。”
客厅只开着一盏壁灯,昏黄的光像被人刻意调暗,照不亮角落。赵晴站在卧室门口,手按在门框上,指节发白,像是随时会撑不住,却又死死拦在那道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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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几上,钥匙散着摊了一小堆,金属边缘冷得刺眼。沙发另一侧,孙雪蜷坐着,一句话不说,只盯着那串钥匙看,眼神里说不清是愧疚还是恐慌。
林致远没动。
他靠在客厅与走廊交界处,眼睛从赵晴的脸上缓缓移开,越过她的肩膀,看向半掩着的主卧——门缝里面,正对着床头柜,那只木纹老旧的抽屉,仿佛在等他走过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数字:00:57。
再过三分钟,就是这一个月里,他最不愿意迎来的时间——凌晨一点。
一个月里,联名卡密码突然被改,“外院项目”说得越来越顺口,孙雪每周有四晚留在这套房子里,而在凌晨一点,他至少听见过两次,那道轻到几乎不存在的开门声。
他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钥匙,伸手拿起那一串带着红色标记的,指尖微微发凉,随后抬脚,朝卧室走过去。
01
林致远三十六岁,互联网公司技术负责人。工作十年,他从写代码熬到带小团队,加班是常态,社交不多,周末大多窝在家里改需求。
城北这套九十平的小三居,是结婚第二年买的。客厅不大,阳台晾衣杆上常年挂着护士服。房贷短信每月准时跳出来,他看一眼就删,知道还要二十多年,也懒得多想。
赵晴比他小三岁,是市三医院 ICU 护士长。排班表贴在冰箱门上,白班、夜班一条一条,常常连着几天见不着人影。两个人结婚七年,吵架有,冷战有,但大多数时候像搭伙过日子——谁也没提过“过不下去”。
改变从一个周末傍晚开始。
那天快下班时,林致远接到赵晴的电话:“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大学同学回来,晚上来家里吃饭。”
等他提着菜上楼,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白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妆很淡,眼神却利落。她先开口:“你就是林致远吧?终于见到真人了。赵晴说你人老实、脾气好,还特别能熬夜。”
赵晴从厨房探出头:“孙雪,你别乱说,他只会熬夜写代码。”
几句话,客套就过去了。
饭桌上,赵晴难得健谈,翻出一堆大学宿舍的旧事:谁借衣服不还,谁早恋被导员逮。孙雪一本正经拆她台:“她那会儿迟到前三名,早八点的课九点进门,直接抢我座位。”
赵晴反击:“你敢说?你谈恋爱那阵,电话打到凌晨一点,全层楼听你吵架。”
林致远夹菜的动作慢下来,只安静听。他发现赵晴很久没笑得这么大声了。
吃完饭,孙雪要走,提起门口的小布袋:“我在旧城区租了个老小区,电路老化,隔音也差。今天路过你们医院,顺手带点东西过来。”
袋子里是小蛋糕、水果和一瓶红酒。“一个人吃不完,拿来你们家解决库存。”
之后几周,孙雪开始“偶尔”出现。
有时是周末下午,她拎着水果上门:“在附近带个案,顺路过来蹭顿饭。”
有时是工作日晚上,她下班晚,赵晴发消息:“我叫孙雪一起过来吃,你早点回。”
孙雪很会聊天,能接医院的八卦,也能问两句互联网行业。林致远不擅长应酬,有人帮他撑住话题,反倒觉得省事。
第一次留宿是个雨夜。
那天晚上雨下得特别大,雷声一阵一阵轰。吃完饭,孙雪站在阳台看了一会儿雨:“我这会儿回去,估计路上要淋成落汤鸡。”
赵晴关窗:“你今天就别回去了,客房床铺干净的。你那边电路也不稳,万一半夜跳闸咋办?”
孙雪犹豫了一下:“那就打扰一晚。”
林致远没多话,去客房把被子拍了拍,又顺手在床头放了一杯水。灯关上的时候,他看到枕头旁空空的,心里闪过一丝不熟悉的感觉。
第二天早上,孙雪打着哈欠出来:“昨天睡得特别死,你们有被我吵到吗?”
赵晴一边夹菜一边说:“你还怕吵我们?你多来几次,我正好有个人说话。”
“多来几次”很快变成现实。
有时候她说晚上咨询拖得太久,回去不安全;
有时候说楼道灯坏了,早上七点就有装修噪音;
还有几次说电工要检修,家里要断电。
理由各不相同,结果一样——客房的门越来越经常在晚上关着。
渐渐地,林致远不再记得具体哪天孙雪住、哪天不住,只能大致算出一个数字:一周七天,差不多有四个晚上,鞋柜里那双黄色女式拖鞋会从最底层被翻出来,整齐摆在门口。
赵晴对这一切解释得轻描淡写:“她一个人,多个人一起吃饭说话,挺好的。反正你也经常加班不在家。”
一个普通的工作日晚上,三个人照例坐在餐桌前。桌上三套餐具,三双筷子,三只杯子,各自放得很自然。
赵晴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致远,把那瓶酱油递给孙雪。”
林致远伸手去拿,目光扫过客厅一圈——沙发扶手上搭着多出的毯子,阳台上新晾了一条女式家居裤,鞋柜里那双黄色拖鞋露出一点边角。
02
那天晚上本来要开评审会,临时被取消,林致远难得在九点前离开公司。雨刚停,路边水洼还在反光,他一路走回小区,心里盘算着回去还能趁热吃点东西。
刚走到自家门口,他就听见屋里传出笑声。
不是电视连续剧那种背景音,而是两个人说说停停的对话,中间夹着几声笑。声音从门缝里渗出来,让这层楼显得比平时更亮一点。
他轻手轻脚插钥匙,转开门锁。
门一开,客厅灯光打过来。赵晴盘腿坐在沙发一角,穿着宽大的家居 T 恤,头发随便扎在脑后,身子靠在抱枕上。孙雪坐在对面,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捧着杯子,看样子刚听完一个段子。
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开封的红酒,两个杯子里都剩着半杯。零食袋扔了一地。
林致远说了一句“我回来了”,屋里的声音明显顿了一下。
赵晴回头:“你今天这么早?不是说要开会吗?”
“会取消了。”他把伞收好,放到门旁。
孙雪笑了笑:“我们刚说到你以前熬夜的事。赵晴说你三天两夜不睡的那种。”
“吹的。”他随口接了一句。
赵晴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去热菜,你先洗手。”
等饭的时候,三个人又坐回餐桌。还是那几样家常菜,赵晴夹菜时语气自然:“孙雪那边今天电路彻底断了,电工说明早才能修好。她一个人守着也没意义,我就叫她住这边。”
孙雪接话:“主要是你们家近,我从这边去医院也方便。”
林致远点头:“客房床铺是干净的,你就住那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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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客房看了一眼,窗户半开着,吹进来一股洗衣液味。他关上窗,顺手把被子抖一抖,床头放上杯水。灯关掉,房间又恢复寂静。
夜里十二点左右,他和赵晴都躺下了。
赵晴第二天一早上白班,很快睡着,呼吸均匀。林致远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也慢慢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突然醒了。
没有噩梦,没有奇怪的声音,只是心口一紧,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盯着他。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床头闹钟——绿光跳着,显示 00:58。
屋里很安静。
他本想翻个身继续睡,刚要动,客厅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金属碰撞声。
像钥匙碰到锁孔。
紧接着,是门锁一点点转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但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主卧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没有开灯,只有客厅那一点余光顺着门缝钻进来,把门口那条地板照亮了一点轮廓。
有人进来了。
脚步很轻,节奏也很稳,像是刻意踩着某个固定的位置。林致远闭着眼,呼吸尽量放慢,却把耳朵提到了极致——这步伐,不像赵晴。
赵晴平时走路总带一点急促,这个人的步子却极其小心,几乎没有多余的响动。
脚步停在床边。
他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看。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算眼皮闭着,后颈也会发紧。
那道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秒,像在确认他有没有醒。
然后,脚步绕到他这一侧的床头。
床头柜就在这里。
“咔嗒”一声极轻的动静,抽屉被拉开了一点,又缓慢推回去。滑轨摩擦的声音很轻,几乎要和夜里的风声混在一起。
没有翻找抽屉的窸窣,也没有纸张被抽出的声音。动作干脆、节制,像是早就知道要碰什么、要避开什么。
过了几秒,脚步退回门口,门被人重新合上。
闹钟数字从 00:59 跳到 01:00。
林致远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才又闭上眼。
再醒来时,天已经透亮。
赵晴已经起床,在厨房忙早饭。客房那边传来开门声,孙雪揉着眼睛出来,打了个大哈欠:“昨天睡得太死了,你们有被我吵到吗?”
“没有。”林致远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
赵晴端出一碗粥:“我就说你来这儿睡会睡得踏实。吃完我送你去地铁口。”
两个人在餐桌边聊上班的事,他趁机回到主卧。
屋里还留着一点洗发水的味道。他走到床头,伸手拉开抽屉。
抽屉“嗒”地滑开,里面整齐地躺着几样东西:两本小册子、一支备用的笔、一包纸巾。
和他几星期前塞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又把抽屉拉出来一点,从侧面看了看缝隙,指尖摸过每个角落——什么都没有,连一张折起来的纸都没有。
昨晚那段脚步声、那一下滑轨摩擦,像是凭空消失了。
林致远沉默地关上抽屉,手还搭在把手上停了两秒。
外面赵晴喊:“致远,吃饭了!”
“来了。”他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03
半个月下来,林致远发现,家里有些地方悄悄变了味。
先是冰箱门上的排班表。
赵晴一向把白班、夜班标得清清楚楚。可最近表上写的都是白班,她却常在晚上九、十点发消息:“今天 ICU 临时会诊,要加班,你别等我。”
字面上说得过去,但一连串下来,他脑子里多了一根刺。
周末他去取点现金,联名卡输两次密码都错,第三次直接锁卡。回家随口问,赵晴“啊”了一声:“前阵子银行发短信让我改,我那天夜班回来顺手改了,忘了和你说。”
她当场把新密码发给他,语气自然。只是这张卡从结婚那年办下来,他清楚记得——一次也没改过。
又过了几天,她某晚回家比平时更晚。进门换鞋时,他闻到一股淡淡烟味,不重,但扎鼻子。
“病区现在也有人在里面抽烟?”林致远问。
“有些家属躲走廊抽两口,谁也管不过来。”赵晴说着,把外套往他怀里一塞,“我先去洗澡,身上味儿难闻死了。”
浴室门关上,水声很快盖住了后面的动静。
她的手机也变了。
以前随手扔沙发上,来电话他帮接几句都没关系。现在换了新机,指纹、人脸、长密码全齐,手机一响她就本能地拿起来,走去阳台或卫生间接。
有一次周末中午,他比闹钟早醒一会儿,正迷糊着,听见卫生间里她压低嗓音说:“……我知道……嗯……我会想办法的,他现在还不知道,你先别急。”
水龙头关得很小,那几个词反而听得更清楚。
不久,门开了。赵晴看到他醒着,怔了一下:“你怎么这么早?要吃水果吗?”
“刚醒。”他淡淡地说,“医院打来的?”
“一个家属,问出院流程。”她抹了抹头发,手机丢进睡衣口袋,没有再解释。
与此同时,孙雪留宿这件事也有了稳定的“频率”。
她时不时说晚上个案拖得太晚,回去不安全;
或者说老小区电梯坏了,楼道灯不亮;
再不然就是电工第二天一早检修,让她别在家开电器。
一周七天,大概有四个晚上,鞋柜那双黄色拖鞋会被翻出来,客房门在夜里关上,早上再打开。
吃饭时,她会看着林致远打量:“你最近黑眼圈挺重,要不要我帮你做个简单评估?”
赵晴在旁边笑:“他这种人,越是累越不说,你随便问两句他就说‘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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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看任何一个细节,都能被解释过去:临时加班、改密码、沾了烟味、保护隐私、朋友留宿。
可加上那一晚凌晨一点的脚步声和抽屉动静,林致远知道,光靠“信任”已经说服不了自己。
他决定用别的方式确定答案。
一个工作日傍晚,他没留在公司,加完班绕去老城的电子市场。监控柜台灯光刺眼,他挑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 WiFi 针孔摄像头,只说了一句:“要小的,看不出来,能连手机。”
店员递给他一个黑色小盒子:“插电就行,手机上看。”
那晚赵晴排夜班,孙雪说在外面上课不回来,家里只剩他一个人。他把卧室门关上,挪开床头柜,把针孔头固定在柜子后面,对准抽屉,再一点点调手机里的画面,直到床头和抽屉都在镜头里。
装好后,他又把床头柜推回原位,角度恢复成原来的样子,看不出被动过。
前几天,监控回放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他自己起夜倒水的影子,床头柜一动不动。
他几乎以为自己反应过度。
直到一个周四的晚上。
他照例刷着手机准备睡,赵晴已经在旁边呼吸平稳。快到凌晨一点,手机忽然震了一下,跳出一条通知:
【主卧:侦测到画面异动。】
林致远指尖一紧,点开应用。画面连接上时,时间显示——00:59。
黑白的画面里,床头柜纹路清晰,闹钟的数字一跳一跳。镜头最远处,主卧门的银色把手正被人从外面,缓缓地、慢慢地转动。
04
时间跳到 01:02,门锁轻轻一响,主卧门被推开一条缝。
画面里走进来的人,是孙雪。
她侧着身闪进来,顺手把门带上,没有开灯,只借着走廊的一点反光站了几秒。她先看向床上的林致远,像是在确认他睡得很熟。
然后,她抬头,视线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床头、衣柜、窗帘一路滑过,也略过床头柜后面的那一角阴影——显然没发现摄像头。
她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他几秒,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句什么。隔着画面,没有声音。
紧接着,她从睡裤口袋里摸出一只扁扁的牛皮纸封袋。
封袋不厚,大小刚好装几页 A4 纸,上面贴着一条白色日期标签。画质不好,看不清具体数字,只能看出是“年-月-日”的形式。
孙雪盯着那条标签,看了两秒,手指明显绷紧。随后,她弯腰,轻轻拉开床头柜抽屉,把封袋平整地放进去,推上抽屉。那一下,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像是憋了一口气,才转身往门口走。
门合上,画面恢复安静。
林致远握着手机,感觉屏幕边缘硌得手指发疼。他又把那一段往前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孙雪在凌晨一点之后,进他的卧室,在床头柜抽屉里放了东西。
但抽屉现在是关着的。
他没有立刻起身。监控界面上还有时间轴,他把进度条往后拖。
在 01:40 左右,画面里又出现一个人影。
这次是赵晴。
她已经换上了家里的睡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整个人显得有点疲惫。她推开门,先站在床边,看了他几秒。
然后,她走到床头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那只牛皮纸封袋。
画面中,她低头盯着封袋看了好一会儿,表情看不清,但整个人几乎没动。最后,她像是下了决心,把封袋塞进睡衣口袋,关上抽屉,转身离开。
门再一次合上。
林致远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他努力给自己找理由:“也许那是她自己的东西,让孙雪帮忙带进来……也许是医院什么保密材料,不方便放外面……”
这些解释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那两个问题压下去——
为什么偏偏是凌晨一点?
为什么要绕开他,在他睡着的时候完成这一切?
接下来的几天,谁都没提夜里发生什么。
赵晴照常上下班,排班表贴在冰箱上,字写得更紧密了。她偶尔在饭桌上提一两句:“下周可能要去城中心一个合作医院听几天学术交流,晚上不一定回来。”语气轻松,还开玩笑:“你可别查岗,我是去正经学习。”
林致远嗯了一声,没接笑。
那天晚上,她提前换好衣服,说去参加“外院交流”,让他别等太晚。孙雪说晚上有个小组心理课,吃完就出门。
林致远没回家,开车在市三医院对面停下。
九点左右,赵晴从医院侧门出来,脱下工服,外面套了一件风衣,在门口看了会儿手机。几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下来一个西装男人,胸前别着工作证,远远能看到“某某医疗中心”的字样,名字那一行写着“谭博”。
两人在门口简单说了几句,谭博替她拉开后排车门。赵晴上车,车往城中心开。
林致远拉开距离,一路跟到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门口亮着高端私立医疗中心的 LOGO,里面灯火通明。
他坐在车里,看着谭博和赵晴刷卡进门,上电梯。楼层数字往上跳,直到停在十几层。
半小时后,他收到赵晴的消息:“交流结束了,等会儿回家,你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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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吃了,路上慢点。”
不久,两人又从大楼出来。谭博帮她拉了一下外套拉链,拍了拍她手臂,说了句什么。赵晴笑了笑,摆摆手,独自去拦出租车。
回到家,客厅灯亮着,桌上摆了三个碗。孙雪已经到,正在切水果。
吃饭时,赵晴还在讲“今天那个项目其实也没什么新内容,下次不一定去”。话说到一半,林致远放下筷子,突然开口:
“你说的那个合作单位,是不是城中心那家私立医疗中心?”
桌上顿了一下。
赵晴的筷子停在半空,愣了两秒才问:“你怎么知道?”
孙雪手里的橘子皮断在半截,指尖僵了一瞬。
05
客厅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在走。
赵晴还维持着刚才夹菜的动作,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已经飘开。孙雪手里那瓣橘子剥了一半,橘皮垂着,指尖发白。
林致远把水杯往茶几上一放,声音不大,却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楚。
“先别解释什么合作医院。”他的语气很平,“也别解释凌晨一点是谁的问题。”
他看着她们两个,一字一顿:“先把所有牛皮纸封袋拿出来。”
赵晴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看向孙雪。那一眼里有慌乱,也有一种“走到了这一步”的疲惫。
孙雪张了张嘴:“致远,这件事——”
“从两个月前开始,”林致远打断她,视线始终没离开赵晴,“几乎每隔几天的凌晨一点,都有人往我床头柜塞一份带日期的封袋。昨天那一封,被你半夜拿走了。”
他伸手,把手机解锁,点开监控应用,界面停在摄像头列表那一页,没有按播放。
“要不要一起看看?”他声音压得很低,“还是说,你们先自己拿出来?”
咖啡桌上的水果盘散着一股甜味,空气却冷得有点发紧。
赵晴的脸色一点点褪下去,从正常的血色变成苍白。她看着那块屏幕,喉结滚了一下,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真的要看?看了以后,很多事情就回不去了。”
林致远盯着她,没回答问题,只把手机放在茶几中央,手指在“播放”按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们不拿,”他说,“我就报警,让警察来帮我看。”
“报警”两个字落下时,孙雪明显一抖。她握着橘子的手慢慢放下,低声说:“赵晴……”
赵晴闭了一下眼,像是咬了咬牙。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你在这儿等着。”
她转身进卧室,门没关死,只留一道缝。客厅又静了一层。
孙雪坐不住了,手心紧紧攥着纸巾,指节发白:“致远,我们从一开始……不是要害你。很多东西,你现在看,会很难接受。”
“所以你们选凌晨一点?”林致远盯着前方,没有看她,“选我睡着的时候?”
短暂的对话之后,是更长的沉默。
大约两三分钟后,卧室门再次打开。
赵晴抱着一个巴掌大的银灰色铁盒出来。盒子边角有些磨损,盖子上挂着一把小锁,随着她的步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她把铁盒放在茶几中央,动作很慢。从睡衣口袋里摸出一把细细的黄铜钥匙,放在旁边。
“都在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哑,“从开始,到昨天。”
说完,她退后半步,像是在刻意和那个盒子拉开距离。
林致远看着那只铁盒,好一会儿没有伸手。他能感觉到两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一道紧绷,一道慌张。
最后,他拿起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锁开了。
铁盒的盖子被掀起,一股冷意像是从里面往外散。
里面整整齐齐躺着一叠牛皮纸封袋,大小一致,封口用透明胶封着。每一封上端都贴着一条白色标签,用黑笔写着日期,从两个月前的某一天开始,一直到昨天。
日期几乎是等间隔地排着,像一本被拆成一页一页的连载。
孙雪忍不住向前迈了一小步:“致远,这些东西——”
赵晴伸手在她面前一挡,声音低下去:“让他自己看。”
林致远没有抬头,只是把那一叠封袋整个捧在手里。纸张的重量不算重,却让手臂莫名发酸。
“书房有灯。”他站起身,抱着封袋,往走廊走去,“你们在外面等。”
他走到书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赵晴站在原地,背有些驼,双手紧紧抓着睡裤的布料。孙雪咬着下唇,眼眶有一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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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书房门关上,顺手从内侧反锁。
门外的世界被隔绝,只剩下屋子里台灯“啪”的一声打开。
黄色的灯光落在书桌上,照着那一叠按日期排好的封袋。林致远把它们摊开,一行行日期像一串串坐标,把过去两个月的夜晚重新标注了一遍。
他伸手,抽出最上面那一封——昨天凌晨一点那份。
封袋很薄,摸上去只有几页纸的厚度。封口处贴着透明胶,边缘有被剪刀裁过的痕迹,显然是有人刻意整理过。
他把封袋翻过来,看了一眼标签上的日期,正是前一晚。
指尖停在封口处,停了几秒,才用力撕开。
牛皮纸裂开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书房里却被放大。几页 A4 纸从里面滑出来,整整齐齐叠在一起。
最上面一张,左上角有一个简单的标题,字体端正,是打印的。
他盯了一眼,大致扫过几行:
“个案记录(节选)”
“当事人:男性,三十六岁,已婚……”
后面还有一些用中性笔手写的批注,夹在行间。
林致远呼吸轻微一滞。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这些当成普通的工作材料。他告诉自己,这可能是孙雪的某个个案,只是习惯用这种模板;也可能是医院的内部记录,被赵晴带回家暂存。
他开始往下看。
开头几段,是在描述某个男人的家庭和工作状态:互联网公司、技术负责人、加班、婚龄七年、妻子在医院上班。
信息准确得令人生硬,那几段几乎像是有人在旁观他,写下一份冷静的总结。
林致远的眉心慢慢锁紧,手指捏着纸张的力道不自觉加大。纸边被他捏出一道明显的折痕。
他翻到第二页,纸上的文字继续往下延伸。林致远呼吸乱了半拍。
他把纸拉近一些,又拉远一些,仿佛这样就能改变上面的内容。眼睛却不受控制地往下一行行扫。
书房的灯光不算亮,但足够照清他此刻的脸色——原本只是眉心紧锁,现在连嘴唇都抿成一条细线,下颌线绷得发硬。
他咬了咬牙,把纸翻到下一页。
那一页中间,有一段被人用笔轻轻划了下划线,像是标记重点,林致远只觉得耳边“嗡”了一声,视野边缘短暂地发白。
他放下那页纸,又拿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仿佛每一口气都吸不满。
书房外隐约传来一声椅子挪动的摩擦,像是有人在门口徘徊。他没去看门,只盯着那几行字,喉结上下滚动。
片刻之后,他艰难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一字一顿:“这……不可能,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她们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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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那句话说出口时,林致远自己都听见了嗓音里的发紧。
“……三年前发生的那件事……她们怎么会知道?”
书房很安静,只有台灯在头顶投下一圈暖黄的光。他盯着纸上的字,视线有一瞬间虚掉,又狠狠眨了一下眼,把注意力硬生生拉回来。
他把那几页整整齐齐叠好,放到一边,又抽出下一份材料。
第二份纸张的排版有些不同,左上角多了一行小字——
“补充记录:匿名女性当事人口述。”
下面换了另一种称呼方式。
“她说:那天本来不该去的。”
“她说:那家酒店她只去过一次,就记住了地毯的颜色。”
语气仍然很克制,却明显不是前面那种“第三人称解剖”,而是把某个人的话一点点摘录下来。
“时间:三年前夏季,澜汇国际酒店 18 层。”
“她记得走廊尽头有面大镜子,电梯口的灯有一盏一直闪。
她记得走廊里只有他一个人从另一端走来,衬衫没有扣好最上面一粒扣子,手里捏着房卡。”
林致远盯着“镜子”“闪的灯”几个词,喉咙像被什么卡住了一样。
那晚的很多细节,他刻意往回推、往下压,压得时间一久,就只剩一个模糊的大概。可纸上的描述,把那些被他自己糊成一团的东西,一点点拆开了。
往下,是那位“她”的视角。
“她说:自己那天是被临时叫过去的,‘陪客户吃个饭,帮忙挡挡酒’。”
“她说:有人给她倒酒,说‘多喝一点,别扫兴’。”
“她说:后来脑子有一段是空白的,她只记得天花板的灯很晃,浴室的门没关严。”
笔迹旁边有几处标注:“疑似被下药”“存在第三方录制”。
林致远的手指再次收紧。
他往下看。
“她说:那个人看起来也喝多了。
‘他一直说对不起,说今天不该来的。
他说第二天一早还有飞机。
他说这个项目本来是给他的,但谁谁一句话就换人了。’”
那一句——“本来是给他的项目”——让林致远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是他当时在酒桌上,含糊对着谁说过的牢骚,他自己都记不清是在哪一句之后吐出来的。那种只会在醉酒状态下说出口的句子,竟然被完整记在纸上。
“她说:她没有告诉他,自己也是临时被换进来的。”
“她说:后来,有人拿那天晚上的照片找她,说‘以后你要听话,多带几个兄弟去玩,不然这些东西就发给你家里人’。”
后面是一些干巴巴的条目:
“她拒绝,被威胁数次。”
“其间有陌生号码联系过一位男性,宣称‘有他在酒店的不雅视频’。”
“男性拒绝沟通,该路数暂时中断。”
“男性”那一行,被人用红笔画了一个圈。
林致远盯着那个圈,半天没动。
三年前那段时间,他的确接到过几个奇怪电话,说什么“视频”“诚心谈一谈”,都被他当成骚扰,一句“打错了”挂掉,再拉黑。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骗子乱打的。
纸上的小字,又给了一个冷冰冰的结论——
“初步判断:该男性与该女性均为同一团伙的目标对象。”
“其对男性的控制未成功,对女性则以威胁扩展其‘带客’行为。”
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一点。
那一晚,在他脑子里一直维持的是一个简单粗暴的结论——他犯了错。他对不起婚姻,对不起赵晴,他把那段记忆当作自己的一块“烂疤”,用沉默和拼命加班把它盖住。
可纸上的逻辑线在告诉他,事情并不只是“他喝多了乱来”那么简单。
那位“她”,曾经也以为他是某种加害者;后来在描述里,却用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她说:我后来想明白了,他跟我一样,是被挑出来挡子弹的。”
这句话旁边,孙雪娟秀的字迹写了一行注释——
“初期,她对当事人的情绪是愤怒+羞耻;后期转向复杂的怜悯和愧疚。”
林致远看着那行字,只觉得脑子里嗡嗡响。
他快速翻过后面的几页。每一页都有类似的记录:
他的工作变动时间线;
他那段时间的睡眠状况;
赵晴在 ICU 工作的记录;
以及“观察者 B:配偶,第一时间感受到的异常”。
“配偶”这一段,用的是更加收敛的语气:
“她说:那之后,他几个月几乎不提工作里的事,常在夜里惊醒。
她说:他从那次出差回来,开始更频繁确认门窗和账单。
她说:她怀疑有事发生,却不敢问。”
纸的边角有一处被重重按过的痕迹,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笔尖在原地停了一下。
林致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落到那几个字:
“她说:如果他当时是被算计的,那我至少得搞清是谁干的。”
再往后,是一些项目名称、医院简称、合作机构名单——
市三医院、某心理咨询中心、某私立医疗中心,
还有一个被拿黑笔涂掉只露出首字母的部门。
这一堆机构名称,让他突然想起赵晴最近反复提的“外院项目”“学术交流”。
再看下去,他看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联络人:谭博(某某医疗中心项目经理)。”
笔下有一行小注:“负责协助调取澜汇国际酒店当年监控备份,与警方技术组对接。”
林致远愣住了。
所谓的“学术交流”“合作医院”,竟然是这些线的一部分。
那一个个凌晨一点悄悄塞进抽屉、又被拿走的牛皮纸封袋,原来是……
他放下手里的纸,扶着桌沿站了起来。
书桌边的椅子被他撞得往后挪了一点,发出一声闷响。
他深吸一口气,又把那一叠已经拆开的封袋理了一下,压在桌角——还有很多没有看完,但他很清楚,真正重要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有人走到门口,又停下,没有敲。
林致远盯着门,看了几秒,终于伸手把锁拧开。
门刚一开,赵晴的脸就出现在门缝那边。她明明站得笔直,肩膀却微微发抖,像是靠意志撑着。
“你都……看了?”她的嗓音有点哑。
林致远没回答,只让开一点身子:“进来。”
孙雪站在走廊另一端,手里还捏着刚刚那团纸巾,听见动静,抬头看了过来,却没有靠近。
书房灯光落下来,把三个人都圈在同一块狭小的空间里。
林致远靠在书桌边,指尖按着桌角,手背上青筋隐隐绷起。他抬眼,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这个人,声音压得很低:
“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们就知道……那晚的事?”
赵晴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大概,一年多前。”
她踌躇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是她先来的——那个女的。”
07
“她先来的那个女的?”林致远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敢确定。
赵晴点头,眼睛有些发红:“一年多前,急诊送来一个女患者,大出血,意识不清。后来转到 ICU,一直喊同一个酒店名字。”
她顿了顿:“澜汇国际。”
那几个字一下子把空气压得更紧。
“她醒了以后,很抗拒我们男医生,见到穿工作证的男人就闪。”赵晴低声说,“有一次她抓着我,问我,‘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人,三年前夏天,和我在 18 楼同一层。’”
“她说了你的名字。”赵晴抬起头,直直看着他,“说她只记得你姓林,胸牌上有个‘致’字。”
林致远喉咙发紧:“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本来也以为你是‘那边的人’。”赵晴的手指用力抓住睡裤,指节泛白,“后来她回想了很久,发现不对。你喝得很醉,一直说对不起,说不该来的。”
“她说,那晚一定有人安排。”赵晴吸了口气,“她说自己被拍了很多照片,被逼着继续‘带人’,那几个电话打过你,但你挂了。他们就把精力全转到她身上。”
书房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林致远的目光偏开,落在桌上的那叠材料上。那些冷静的字句,在他脑子里和赵晴此刻的声音纠缠在一起。
“我当时也怀疑你。”赵晴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却一点都不轻松,“不然呢?谁会想到有这种事。”
她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说:“我把那天她说的话记下来,晚上回家,对着你的出差记录,一天一天对。他说时间、酒店、楼层,和你那次出差全部对上。”
“我本来想直接问你。”她看着他,“可她跪着求我——”
“她抓着我衣服,说‘你别怪他,真的,他跟我一样是被算计的。如果你一上来就问,他可能一辈子都不会相信自己是受害者。’”
赵晴说到这里,脸色发白,喉咙滚了几下,把后面那句吞回去。
林致远没接话,只是死死盯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委屈——那种突然发现自己不只是加害者,而是被人当作棋子的迟来的愤怒。
“后来,我找了孙雪。”赵晴偏头看向门口,“我不懂这些,她是做心理的。”
孙雪靠在门框边,像是终于被点到名字,慢慢走进来一步。
“那位女当事人后来成了我的个案。”孙雪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她同意在匿名的前提下,把过程说清楚。我们一边做创伤干预,一边把能还原的细节都写下来。”
她指了指桌上的封袋:“你看到的那些,是我按时间线整理的。起初只是为了她,后来……不得不把你一起写进去。”
“不得不?”林致远抓住那三个字。
“因为那伙人还没被抓。”孙雪直视着他,“她说,那天晚上不止你一个人被‘安排’过,有好几个男人,被用类似的方式盯上。有的已经被勒索,有的自己以为是‘花钱买醉’,根本没意识到被拍了。”
“我们接手的项目,是针对这一类案件的联合计划。”她说,“需要证人,需要所有细节。”
“所以你们就把我当成——”他捏紧拳头,“当成研究对象?”
“不只是。”赵晴打断他,声音发紧,“也是当成要被保护的人。”
“两个月前,”孙雪接着说,“那伙人又开始活动。有受害人报警,警方这边找到了当年澜汇酒店的监控备份,确认那一晚走廊上确实有一台手持摄像设备在拍。”
她停顿了一下:“那就是记录里写的‘第三方’。”
“同时,那边有人开始试探性地查你。”赵晴补了一句,“有陌生号码打到医院,说要找你,有人问你的排班,有人打听我们的住址。”
“所以——”林致远想到联名卡,“密码是你改的。”
“是。”赵晴点头,“银行那边有可疑账户往你老号试转过一笔小数额,像是在测试。我的第一反应就是先把钱链子断了。”
“那些封袋呢?”他看向那叠牛皮纸,“为什么一定要半夜放在我床头柜里?”
这个问题让两人都愣了一下。
“前几份是在孙雪旧房子那边整理的。”赵晴解释,“后来她那边电路被人动过,门锁也总有被撬过的痕迹。我们怕纸质材料被偷,就想着换个地方放。”
“你那床头柜,”孙雪接上,“你从来不放重要东西。你每天的动作我都观察过——”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这句话多少有点冒犯,“我是说,在赵晴跟我说之前,我就留意你们家的动线。床头柜是你最少翻的地方,反而安全。”
“每次封完一段,我半夜来放,你们都睡着了。”她尽量说得具体一点,“等赵晴下夜班回来,再统一收走,锁铁盒里。除了我们俩,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铁盒的存在。”
林致远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那条下颌线始终绷着。
“那你们什么时候打算告诉我?”他问,“等警察敲门?还是等那伙人先一步找上来?”
赵晴沉默了很久,才挤出一句:“本来……是打算等证据彻底链条完整,先把那伙人抓,让你作为‘非自知的被害人’被通知。”
“可你提前装了摄像。”孙雪补了一句,苦笑一下,“这点我们没算到。”
书房里又静了一会儿。
钟表的秒针一格一格跳着,像是在替他们数时间。
最后,林致远缓缓吐出一口气,看向桌上的那一叠纸,又看向眼前这两个女人。
“所以,”他开口,声音沙哑,“我这两个月以为你们在背地里搞什么事,其实——”
“我们是在补一张网。”孙雪说,“一张能把那伙人拖下水的网。”
“也是在拉住你。”赵晴接话,眼里终于有了明显的湿意,“你一直以为自己犯了一个不能原谅的错,把所有东西往自己身上兜。可真相不是这么简单。”
“你可以有责任,”她说得很慢,“但你不该一个人扛所有的脏。”
林致远低下头,手撑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
很久之后,他才抬起脸来,眼睛里那种横冲直撞的愤怒消散了一些,换成一种苦涩的冷静。
“那下一步呢?”他问,“铁盒、封袋、这些记录……都给谁看?”
“给警察。”孙雪说,“也给那个女当事人一个交代。”
“你要不要一起?”赵晴盯着他的眼睛,“这次,不是让你去认罪,而是以被害人的身份去作证。”
林致远沉默地看着她,很久,才微微点了下头。
“好。”他吐出一个字,“一起。”
几周后,市局的一间会议室里,铁盒被摆在桌子中央,牛皮纸封袋一份份编号。屏幕上调出的是三年前澜汇酒店走廊的监控截帧,画面中几个陌生男人的背影,被红框一个个圈出来。
林致远坐在一侧,双手交握,掌心出汗。赵晴坐在他旁边,没有再躲闪,十指和他扣在一起。
孙雪在对面,翻着自己的工作笔记,回答着办案民警的提问——当事人如何描述,当事人的状态变化,每一段话对应哪个时间点。
那位曾经在 ICU 抓着赵晴、现在已经转院康复的女性,当天也来了。她戴着口罩,坐得很靠后,只在警方确认她是否愿意出庭作证时,用力点了点头。
案件不会马上结束。
那伙人牵扯到的,不只是三年前的一个夜晚,还有更多被拆散的家庭和被拉下水的人。
走出警局时,天已经擦黑,街边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林致远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会儿那块“市公安局”的牌子,又垂下眼,转头看向旁边的赵晴。
“对不起。”这一次,“对不起”三个字,不再像三年前那样醉醺醺地乱丢,而是非常清醒地说出口。
赵晴看了他一眼,眼眶红了红,却没有再让他解释什么,只说了一句:“回家先睡一觉吧。”
孙雪站在几步之外,靠在栏杆上,像是在给他们留空间。她看着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方向走,手里攥着那本已经被翻得起毛的工作本,长出了一口气。
“这次,”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总算是往前走了一步。”
(《妻子的“女同学”每周来家里留宿4次,凌晨1点我闭眼装睡,她竟偷偷推开房门,在我床头抽屉里放了一个东西》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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