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2年8月的一天傍晚,延安山风微凉。杨家岭小窑洞里,毛泽东放下刚读完的《八月的乡村》,把一支旱烟递给对面那位留着短发的东北汉子,笑道:“今晚不谈公事,只聊写文章。”油灯跳动,墙上映出两个人影,气氛亲切得像久别重逢。
有意思的是,这次轻松夜话并非两人第一次碰杯。四年前,也就是1938年4月1日,他们在陕北公学操场上用同一只粗瓷大碗轮流饮高粱酒。菜只有腌萝卜和两盘酱豆,可萧军回忆那一幕时仍直言那是“此生最痛快的酒席”。
如果把萧军的人生写成小说,开篇一定是漂泊。1907年他生于辽宁,18岁被父亲逐出家门,自此背着行囊在东北各省当兵、教书、闯码头。枪法练出来了,性子更硬,有朋友干脆喊他“文坛野马”。
漂泊途中,他在哈尔滨写下《八月的乡村》,作品被鲁迅发现。1934年鼓足勇气致信鲁迅,半年后赴沪,两人首次晤面。鲁迅慷慨解囊,又领他出入文化沙龙。1936年10月,鲁迅病逝,萧军冲进灵堂,扑通跪地而哭,场面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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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年卢沟桥的枪声划破夜空,上海转瞬成焦土。萧军欲赴五台山参军,却被战线阻隔,只好取道西北。1938年3月,他跋涉二十余日抵达延安招待所,衣衫旧却精神抖擞。老友丁玲端来一碗热面,他端得滴水不剩。
毛泽东早听说过这位“写作有拳头味道”的东北人。得知萧军到了延安,先派人邀请,却被婉拒。几天后,毛泽东干脆穿着半旧灰军装悄然现身招待所。见面没有客套,两只大手相握,尴尬顿消。正是这份平等,瞬间折服了桀骜的萧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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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的黄土高原仍透着寒意。陕北公学开学典礼后,毛泽东拉着萧军、陈云、李富春就地支起一张木桌。杯子不够,一只大碗传来传去,酒水混进北风。萧军后来感叹:“伟大的是他,让我们这些写字的心甘情愿留下来。”
留下却不总是顺风。1940年起,萧军奔走西安、兰州、重庆,手中稿件仍往延安寄。倔强的他在信中频频指陈文坛积弊,语气火辣。毛泽东收到十余封来信后耐心回复,既肯定意见,又提醒他“不要绝对地看问题,要有耐心”。这种亦师亦友的往复,成了延安城里最温暖的文字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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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诚交流带来新局面。萧军建议:党应制订统一的文艺方针,方便各地作者有章可循。毛泽东当即首肯,还亲自步行到兰家坪探望艾青等作家,并约定集中开会。1942年春,延安文艺座谈会召开,革命文学的道路由此清晰,萧军的建议悄然落地生根。
抗战胜利后,萧军返回故里东北。三年后,他郑重递交入党申请书。1948年8月,中共中央批准。距那碗热辣高粱酒已十载有余,曾自认“管不住的野马”的萧军,终在党旗下找到自己的坐标。那只共饮的土碗或许早被岁月磨平,却见证着一段因文学、因抗战而生的知音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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