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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以军 × 张怡微:世事流转,惟有“废物”恒常如新|播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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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报设计 王璐瑶

“废材书写者”骆以军把文学视为容纳废物的理想国。在他看来,许多自称“废材”的人其实都有一种自嘲和呜咽感。他们不是故意的,却不知为何就变成挫败者、畸零人。王德威在评价他的伤废书写时提到,“骆以军写出一种生命神秘的创伤,这创伤带来困惑,更带来耻辱”。今夏,骆以军将出版《故事便利店》系列的第二本著作。

与骆以军相比,张怡微看似按照优等生路径成长起来的文学少女,早早步入文坛,年纪轻轻便斩获各大奖项。但这些年,她却有了中年危机感,对优绩主义的人生感到不解。比起孙悟空,如今她越来越共情猪八戒。她的文学王国里同样住满了失败者:情感、家庭和社会系统中的多余人。

杨照在总结台湾地区文学的废物传统时提出,废人是“无伤无碍”的,他们不可能对这个世界有什么伤害、什么妨碍,因为他们根本不活在这个世界里。

时代风向的每一次变动,都会有无数被折叠的人。但,在那些被视为废材、弃物的存在中,或许反而有着某些稳固不变的价值。本期《上海书评》播客,我们邀请两位小说家一同聊一聊“废物”,聊一聊小说如何容纳那些废墟般的时光。

以下为文字节选,更多讨论请点击音频条收听,或。

骆以军 × 张怡微:世事流转,惟有“废物”恒常如新

【本期阵容】

@骆以军

台湾作家,祖籍安徽省无为县,代表作《西夏旅馆》《匡超人》《故事便利店》等。

@张怡微

上海作家,复旦大学中文系副教授,代表作《细民盛宴》《四合如意》《哀眠》等。

@林柳逸(主播)

澎湃新闻《上海书评》编辑

【收听指南】

00:05:06 骆以军的青春:与正常世界歪斜的废材时光

00:12:35 张怡微:《西游记》“许败不许胜”的中年新解

00:16:08 倒霉蛋复仇记,想吃毒药,却吃成了泻药

00:21:04 火车就要来了:现代文明碾压下的传统废材

00:26:00 无伤无碍,童伟格的“废物伦理学”

00:34:12 废物是流动的:东亚废材的命运共振

00:37:43 关于废物的寓言:人在车在,可路它自己没有了

00:42:12 沪台两岸家庭观察:宗族、民俗与代际隔阂

00:46:46 在闽台,没有“抑郁”,只有“中邪”

00:48:58 “外省二代”如何看待父辈的“尤利西斯”:他是五四新青年,却被困在小岛的旧庙里

00:55:31 小说创作是叙事权力的争夺

01:05:37 如果文学是一场接力,我想对下一代写作者说些什么?


《故事便利店》,骆以军著,河南文艺出版社|理想国,2022年1月出版,488页,68.00元


《哀眠》,张怡微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3年10月出版,292页,59.00元

无伤无碍,正是废材

林柳逸:既然二位都是非常擅长讲故事的人,那就请二位先分享一下,在所有你们塑造过的人物,或是阅读过的文学形象里,有没有哪一位“废物”让你们牵挂至今?

骆以军:我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我年轻时读到的米兰・昆德拉的一部长篇小说《玩笑》中的主角,路德维克。他极其倒霉,我年轻时读时就完全代入其中。

路德维克年轻时,恰逢一个动荡不安、集体狂热的年代,他遭朋友举报后被送往劳改营。那期间,他结识了一位恬静的女孩,两人的情愫如《山楂树之恋》那般清澈。即便如此,他也难免遭到同伴的低俗调侃。在朋友的怂恿和安排下,他与女孩有了独处的机会,他一心想与女孩发生关系,可女孩始终抗拒。一番手忙脚乱后,他只觉狼狈不堪,最终失意地溜走。自那以后,女孩便彻底消失,再也没有出现。想必她是将他视作与其他男性无异的禽兽吧。他人生的纯洁青春时光,其实也就此被彻底荒废了。

后来他重回社会,恰逢东欧改革,社会开始资本化,盛行经商之风。他突然发现,当年迫害他的那位泽马内克,在集体主义时代是成功者,到了资本主义时代,换了一套说辞,摇身一变又成了成功的生意人。当年那位清澈的女孩也早已将他彻底遗忘。他就像被时代的洪流彻底遗弃了。

他想勾搭仇人的妻子埃莱娜,以此报仇,却未曾想对方早已对妻子弃之如敝屣,甚至还欣然祝福他们俩。结局写得非常昆德拉:路德维克勾引仇人之妻(埃莱娜)的复仇计划彻底失败。泽马内克早已想抛弃埃莱娜,路德维克的行为反而帮了他的忙,成了一个毫无意义的玩笑。埃莱娜发现真相后绝望自杀,却误服了泻药,最终在荒诞的腹泻中收场。


米兰·昆德拉著《玩笑》

张怡微:昆德拉的《玩笑》以一个很轻的玩笑,折射很重的时代的虚无。从文学层面而言,书写废物的作家不在少数,关键在于如何定义废物。它既包括那些不被在意的少数族裔的生存感受,也涵盖了在结构性暴力与矛盾之下的无奈之人。在我碎片化的阅读体验中,能感受到台湾地区艺术家对时代暴力的敏锐感知。例如作家吕赫若的《牛车》,讲述了现代文明到来后,普通人的生活遭到碾压,最终陷入男盗女娼境地的故事。这一切究竟是如何造成的?现代性所带来的难道都是益处吗?

朱西宁的一部小说就围绕这种“最终的抵抗”展开。故事背景设定在火车时代即将来临之际,小镇上有沈、孟两大家族,唯有这两家有实力争夺盐运牌照,牌照意味着丰厚利润,历来两家纷争不断。他们争夺牌照的方式极为原始——赌赛,这些过关游戏都很野蛮,诸如剁手指、刺刀刺小腿肚等等。两轮比试过后,一位从京师大学堂归来、受过新教育的人提醒道:你们不必再争了,等火车通行之后,一切秩序与规则都会改变,根本无需争夺这张牌照。可孟家的长辈还是执意要争一口气,欲为子孙后代庇护富贵,最终选择吞服烧红的铁浆,当场暴毙。

孟家长辈的行为堪称英勇,但他的儿子却是个彻底的废物。他过了一年烈火烹油的好日子,可铁路通车后,盐运不再停靠这座小镇,他父亲用生命换来的特权牌照,因现代文明的冲击变得一文不值,他最终死在了铁轨旁。更为讽刺的是,作家在书中写道,这位死去的废物其实是个火车迷,他一直对火车满怀向往。

在我看来,火车的到来与如今AI的兴起有着相似之处:那些在旧规则中拼尽全力的人,在旧秩序里拼刺刀、吞铁浆的人,或许有些能在短期内获得一些利益与财富,但也有一些人,即便主动拥抱AI,也可能成为最早被淘汰的群体,只是他们对此毫无察觉,且那份向往始终真挚。骆以军老师在《故事便利店》里也发问过:“故事还有什么用?讲故事是否还有意义?”世间是否存在永恒不变的事物?那些永恒不变的价值,我想恰恰是小说家们着重关注的部分。

林柳逸:这则废物故事中似乎蕴含着乡土与现代文明的紧张关系,在很多废物故事中我们都能感受到乡土和现代的冲突。这让我想到童伟格的作品。他笔下的“废物”与台湾乡土文学中对小人物的描写有所不同:乡土作家刻画小人物,往往是为了唤起公众的悲愤与怜悯,但童伟格的废物书写却给人解脱与自由。他笔下的小人物的世界足够边缘,所以反而无法被理性世界与现代化的进程渗透。正如《无伤时代》中所描绘的,在边缘者的世界中,生与死的界限变得模糊,时间仿佛不复存在,所有的边界都已消失。


童伟格著《无伤时代》

我记得杨照老师评价台湾文学的废物书写时曾总结,废人是“无伤无碍”的,他对这个时代无伤无碍,因此也得以被原谅。其中蕴含着一种“废物的伦理学”。文学传统中这种灿烂的废物写作传统,似乎也给了当代人一些喘息的空间。

骆以军:你提到的童伟格,或许是当下台湾小说家中我最为敬重的一位。他极为勤奋,性格也较内向,从不与人应酬往来。他小说中的无害的废人,实则也都是已经逝去的人。我后来才得知,童伟格十四岁那年,台湾地区发生了一场严重的煤矿灾难。他的父亲是东北角某个村子的矿工,村子里的人大多与他父亲一样以采矿为生。当时煤矿发生塌方,约有一两千人被埋在井下,这在当时是一桩影响极大的社会事件。彼时年幼的他,所能感受到的唯有母亲的悲伤。

这些人无法为自己发声,早在童伟格十四岁那年,他的父亲以及一千多名矿工伙伴,便已被时代“取消”。这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心灵状态?作为他的读者,我反复阅读他小说中“无害的废人”这一设定,觉得这背后蕴含着一种极为难得的小说创作愿力,颇似张怡微老师研究的《西游记》——最终大家嘻嘻哈哈,带着所有人在降魔的旷野上打怪,或是召唤来更为强大的神佛之力。

他或许就像布鲁诺·舒尔茨(Bruno Schulz)笔下的小男孩,试图重建一个让这些逝去之人仿佛仍在人间的时光。所以在他的小说里,这些已然死去的人得以复活,彼此相亲相爱、无害无伤,始终面带笑容,温柔地互相开着玩笑。

这其实与我笔下的“废材”有着很大不同,我笔下的很多角色或许可以称得上“人渣”。但我十分喜欢赫拉巴尔的《底层的珍珠》,书中他充满慈悲地捧起的那些人物,正是我们如今所谈论的“废材”。


博胡米尔·赫拉巴尔著《底层的珍珠》

张怡微:我很喜欢杨德昌的电影《青梅竹马》,影片中侯孝贤饰演的角色满心困惑,他的女朋友一心想要前往美国,她看似是一位在摩天大楼里办公的职业女性,可那座大楼实则空空如也。他有一位好朋友,由吴念真饰演,此人早年棒球打得极好,可婚后生活却一地鸡毛,他成了一名计程车司机,自己也不知究竟做错了什么,妻子也离他而去。这些人的光芒都彻底褪去了,仿佛被掠夺了许多东西,可他们实则毫无过错。

初次观看这些文艺片时,或许难以理解其中深意,但后来再看,我深受触动,觉得我们当下的生活亦是如此——一切都显得莫名其妙,大家所追求的事物看似合乎情理,实则让人茫然不知其本质;我们所坚守的那些诸如仁义之类的传统价值,似乎也在不知不觉中崩坏,却从未有一个正式的“宣布”时刻。

每个地方的人都会遭遇相似的感受,韩国亦是如此,韩国作家对废材的刻画非常出色。韩国小说曾有过一段集中进入大陆市场的时期,大约在2006到2008年,可当时这些小说引进后却无人问津。为何会这样?因为这些小说讲述的多是类似《鱿鱼游戏》的故事:一位年轻人醒来后,得知外婆过世,外婆不仅没有留下遗产,反而给他留下了巨额债务。他不得不搬家,昔日的女友也离他而去,一无所有的他,只能参与一场类似集中营式的电子竞赛,只为赚取一点钱财,同时还要想方设法从其中逃亡。

这样的故事,在2008年中国举办奥运会、整个社会氛围激昂向上的背景下,自然少有人能理解,或产生共鸣。书中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话,大意是:我们是自古以来学问最渊博的一代年轻人,每个人都会外语,甚至还会演奏乐器,我们的父母只要掌握我们所具备的技能中的一项,就能过得很好,可为何我们却赋闲在家?

像这样的小说在当时是没有人喜欢的。而现在非常火的作家金爱烂等,她们都是在第二、第三轮版权周期才在中国受到欢迎,因为刚好撞到我们的一些内外变化,大家开始爱看了。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会成为废材,废材是流动的,每个人都有一次成为废材的机会,甚至可能有无数次。刚才提到过我的中年危机,其实本质上也是同样的问题——无论男性还是女性,总会有某个时刻,感到社会所设定的游戏规则再也无法遵循了。任何一个标准的变动,就会导致许多人被折叠,他们的声音再也无法被听见,但是文学会收容他们。

林柳逸:所以废物是一种处境。我想到一个特别能概括废物处境的故事,同样出自童伟格,叫“假日”。它讲的是一个孝顺的男孩,他迫切地想要跟阿公学骑摩托车,这样就能每天送父亲去矿上打工。可当他终于学会骑摩托时,却突然发生了一场矿难。父亲再也不存在了。在小说的结尾,男孩用天真的口吻表达着困惑,他说,阿公,是你告诉我,只要人在车上,人还在,车还在,一直骑下去,就没有问题,可是阿公,路它自己没有了,路怎么会自己没有了?废物的处境常常是如此:并非他们本心不善,或是他们不功用上进,而是人还在,车还在,可前行的路却莫名消失了,他们总是难以理解自身小世界之外的那个剧烈变动的社会。

离散世代,何以为家

林柳逸:我在二位的创作中能感受到一种共性:你们都将“家”作为核心的写作场景,但二者的气质有很大区别。骆老师的家族书写,如《西夏旅馆》,充满魔幻色彩与历史创伤;而怡微老师的《细民盛宴》《樱桃青衣》等,则是聚焦小市民的家族书写,秉持着张爱玲和王安忆的写实风格。但在二位的家族故事中,我们都能感受到某种“代际创伤的传递”,子辈似乎总是在承担着上一辈遗留下来的创伤。在张老师的小说中,创伤常源于某种家庭结构变动(离异等)带来的疏离与孤独;而在骆老师笔下,创伤常常是历史性的,诸如,“外省二代”对自身来处的困惑,对文化失根、族群消融的焦虑等。我想先问一下怡微,您在台湾和上海都有长久的生活经历,能否展开谈谈两地家庭氛围的区别。


张怡微著《樱桃青衣》

张怡微:我离开台湾已经十年了,我能分享的可能也是过时的经验了。我在台湾生活期间,最喜欢的就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当时台湾有许多电视台,其中一些内容颇为荒谬:我至今记得,当时有一家名为“李记”的饼店,其中一款产品使用了黑心猪油,导致消费者纷纷退货。令人意外的是,涉及黑心猪油的饼退货量极少,而绿豆饼等未使用黑心猪油的产品却退货量巨大。于是,饼店老板请了许多道士,为那些未使用猪油却遭大量退货的绿豆饼“超度”,称它们是“冤死的”,希望它们来世能做一块“好饼”。我当时每天都沉迷于这些奇闻逸事中,难以自拔。

2010年左右,中国大陆掀起了一股台湾文学热潮,当时我特别喜欢骆以军老师的《月球姓氏》。或者说,我本身就很喜欢那些讲述“我们自己来历”的故事。二十世纪发生了诸多大事,战争、离散、移民等,进入新世纪后,仿佛又一轮大规模的混乱正在爆发。讲故事的人希望听众能够耐心聆听,当无常与巨大的创伤降临在人们身上时,希望人们能够承接它、承受它,故事中往往蕴含着一些应对的策略。

我热衷于阅读讲述各个家庭、各个地区人们来历的故事。如今,“家”的概念也变得愈发复杂。包括我的学生在内,他们笔下的“家”越来越打破传统的界限。这并非意味着大家不再重视“家”,而是“家”的形态变得愈发多元。

我有一个学生,他写得最好的一篇故事是,陪爸爸的某一个女友游上海。他的爸爸有很多女友,可他自己却一个女友都没有,却要出面处理爸爸的情感事务。“家”本身,也是一种界限的体现,区隔自己人和外人的界限。而隔阂、隔膜,或是那些仿佛永远无法跨越的障碍,这些东西都在不断变化,生成新的界限。

林柳逸:怡微老师提到在台湾地区生活时,喜欢观察人们承受无常的方式,那种方式看似神神道道。我在网上也经常看到一些地域笑话,有很多人讨论:“为什么福建很少有小孩得抑郁症?”评论区的回复往往是“因为在福建没有抑郁,只有中邪”。我总觉得这个笑话背后藏着许多辛酸。祖辈的民俗信仰、乡土联结,在子辈这里已然被全球化、同质化的都市生活所冲刷殆尽。子辈与父辈之间,理解世界的方式已经完全不同。

一位泉州的烟花艺术家曾提到,他小时候常常看到人们焚烧——烧纸钱、烧香、放烟花,因此他对爆炸与燃烧有着特殊的着迷。他认为,这是当地人与神明“通信”的方式。我特别喜欢“燃烧”这一意象,它常常成为当地人与神明讨价还价的方式。

我也想请骆老师分享一下您的观察。作为“外省二代”,您的视角十分独特:既不像本省人那样长期浸润在当地文化氛围中,也不同于张怡微老师的“观光客视角”。您经历过多种家庭氛围:长大之后,您从台北回到南京探亲,见到了更为庞大的骆家族群,观察他们的生活;结婚之后,您的妻子作为本省的澎湖人,她的家族信仰与民俗文化,也为您的创作带来了诸多启发。请您谈谈,作为“外省二代”,您的视角有何独特之处?它又如何影响了您的写作?

骆以军:你们二位刚才提到的这些经历,都特别奇妙,也十分有趣,让我想起了许多过往的感受。我爸爸当年到台湾的时候,大概才二十出头,他是在南京江心洲长大的孩子,高大正直,勤奋刻苦。在我小时候,我们住在永和的一间小屋子里——这间小屋子我在小说中经常提及,它是日式的黑瓦木造结构,带有一个小院子,当时周边都是类似的房屋。永和的那些巷弄,我觉得对我后来小说句子的细节形态产生了影响:这里没有主干道,只有许多如迷宫般交错的小巷弄。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父亲已经成为一名教师。我们家每年除夕夜,他都会邀请一些侨生到家中一起吃年夜饭。因为我爸爸深知自己是离乡的“孤儿”,上世纪五十年代后便再也没有回过故乡,他能体会那种过年时的孤独感,所以会主动邀请这些侨生前来。

我小时候听爸爸讲述过去的故事,发现父亲的心中始终存有一个奇怪而发光的世界——那是如《尤利西斯》中所描绘的故乡,那个属于南京江心洲的世界。可这个世界,与我身边永和的小巷弄、周围的小伙伴、接触到的日本动漫、咸蛋超人等事物,截然不同。然而,父亲总会以一家之主的权威,不断跟我们讲述“我们骆家是怎样的”,我的祖父是怎样的。

我更小的时候住在大龙洞,附近有一座宝安宫。这座寺庙紧邻民居社区,有点像欧洲的教堂,但它并非观光景点,而是挤在市井之中的一座金碧辉煌、看似有些俗气的建筑。它真的如怡微所讲的《西游记》那样奇妙,在福建或台湾的民间信仰中,儒、释、道三教相互融合,还夹杂着萨满教或巫教的元素。在没有电脑、没有好莱坞、无法看到变形金刚等娱乐产品的年代,那个寺庙对我们小孩而言,其实就如同电影院一般。

可是我爸爸对这些总是心不在焉,他根本不信奉这些。他是中文系出身,是在五四精神熏陶下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他其实是被困在这个他莫名其妙抵达的岛屿上,他娶了我妈妈,或许也带着一丝无奈与疏离,他陪着我妈妈去寺庙烧香。

寺庙的正殿供奉着一尊主神,这尊神像是请漳州最厉害的木工师傅雕刻而成的,屋顶有着极为复杂的藻井构件,极尽闽台人对神明的崇敬之情。宝座上的神偶穿着凤冠霞帔,看起来有些俗气,但在小孩的眼中,它就如同好莱坞电影里的光学特效,藏在昏暗的光影之中。

在这些寺庙的墙壁壁画上,既有桃园三结义、三英战吕布等历史故事,也有孙悟空、猪八戒、唐三藏与观世音等神话形象。我觉得我爸爸的处境十分奇妙:他本是高大正直、信奉儒家仁义礼智信、忠孝节义的人;他本该信奉五四精神,期盼国民成为新青年,可他却被困在这些已有三四百年历史的寺庙之中,被困在这些旧传统之中。

父辈的“尤利西斯”,子辈的命运轮回

林柳逸:这种父辈的创伤,传递到您这一代人身上,变成了怎样的处境?《西夏旅馆》就聚焦了这种文化失根的焦虑,在创作的过程中,您是否有想要为这个族群补上一些什么的想法?


骆以军著《西夏旅馆》

骆以军:其实大概在2000年左右,我开始创作《月球姓氏》,那时候就已经有了一些模糊的意识。我爸爸他们那一代人,大概就如同《尤利西斯》中的主人公一般。后来,我看到拍台湾现代诗的领军人物痖弦等人的纪录片,《他们在岛屿写作》,他们必定要回到作家们的故乡去取景——无论是河南还是南京,他们的叙事都需要一个原乡,才能算是完整的闭环。

我小时候,每年除夕,爸爸都会做一些与台湾当地习俗截然不同的事情。后来我才知道,那根本就是南京江心洲的传统习俗:他会买很多银箔纸,让我们小孩一起折成银元宝,然后在院子里焚烧,以此祭奠我的祖父、祖母,以及他在江心洲时的一些兄弟。我们从小到大,一直重复着这样的仪式。这些来自父亲的故事,似乎比我母亲这边的更具“悲剧力量”。但我的外婆她们其实也是活生生的人,但在这些叙事中,她们仿佛没有话语权,也不具备那种深沉的悲剧感。似乎我爸爸所代表的,才是“我们这一大群人的身世”。

可是我觉得,比如我十八岁开始阅读那些西方小说时,我觉得陀思妥耶夫斯基根本就像我的舅舅一样,与我十分亲近。在他小说里的客厅中,那些优秀的知识分子、革命党人、有教养的医生,他们开展着哲学或神学层面的辩论,我会觉得那就是我内心所向往的世界。我在阳明山的宿舍里,阅读这些书籍,阅读川端康成的作品,而邱妙津、袁哲生、黄国峻等人,当时或许也在阅读这些书籍。

三十年后,我的老师却说这些书籍都是“剧毒”,但他并非指这些书具有负面意义,而是说,这些文学作品是强行植入我们的内心的,我的老师说:“你其实根本无法驯服它们,也完全不了解它们背后的因果,只是一本本将它们吃下去。”

这大概是所有东亚小说家都需要面对和处理的问题。我们通过夏目漱石、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等人的作品,间接接触到欧洲的现代小说。我们其实都属于第三世界,都像是“梦游者”。我们的故事、他们各自的故事,几乎无法与世界的时钟同步。我们发生的这些故事,或许早在百年前的欧美地区发生过。

我读波拉尼奥描写阿兹特克人的作品时,能感受到一种“永劫回归”的命运:祖父那一代、父亲那一代,再到我们这一代,仿佛每隔三十年,命运就会在漩涡中兜转轮回。其实在一百多年前,我父亲他们这一代、童伟格他们的父亲与祖父那一代,以及他们的祖先,他们对一个本应蓬勃发展的文明的梦想、对未来的憧憬,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被提前掠夺了。

但我觉得,我们似乎在这种暴力和掠夺后所残留的梦境之中,又获得了小说的真理。我们仿佛借助小说这一载体来描绘我们自己,我们都是失去父亲的故事的人。

张怡微:骆以军老师其实阐述了一个十分重要的辩证关系,历史真实与文学叙事之间的关联,包括他自身所受到的文学教养。当然,我并非批评家,但我猜想,骆老师是将自己置于台湾现代主义文学的外省作家脉络之中,来探讨他的文学教养,以及他父辈的信仰资源。骆老师提及的波拉尼奥的阿兹特克人的故事,让我想到您自己的一篇故事——《我们可以用什么来发誓》。故事中有一对男女,本应是浪漫的场景,可当他们想要发誓时,却发现世间已没有值得相信的事物,许多价值都已瓦解。这种情况,其实是所有需要面向公众讲述自己内心情感与历史的人,都会遇到的问题,我自己也不例外。

以前我很自信地向他人推荐《飘》(又名《乱世佳人》),可讲到一半却突然“嘴软”。因为我发现这部小说后来被“取消”了。我原本非常喜欢这部小说,其中关于女主角创业的部分让我印象深刻:一个原本觉得全世界的男人都该爱她的“恋爱脑”女孩,在南北战争中失去了所有男朋友,后来她从南方走出来,凭借自己的力量开始做生意。记得有一次,我和医学院的同学分享这部小说,讲到一半就有些底气不足。那些小时候对我们影响深远的作品,如今都在经历新的价值检验。但我始终认为,好的故事、那些真挚的情感表达,依然能够超越时代。而且,我们对生活的认知,并非全部源于西方启蒙,我们自身也拥有独特的价值,只是可能未曾给予足够的重视。

虽然我一直生活在上海,但在精神层面,我始终皈依着福建的文化光芒,我非常喜欢福建。今年我有一个男学生,他高考前会祭拜各种神明。我问他:“你每个神明都祭拜,怎么知道到底是哪一位帮助你考上好学校的呢?”他回答说:“不管是谁,最后我都会一一去还愿。”他的小说读起来,完全像是一位神职人员的作品,我忍不住问他:“你就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吗?”但他聊起这些时,态度十分平静,觉得生活本就该是这样。但作为上海人的我,却想告诉他:“上海人并不是这样生活的。”很多事物都是如此,既新潮又守旧,既现代又极度传统。我想许多文学作品也是如此,它们具有流动性——在某个阶段可能会被认为“过时”,但在另一个时刻,又会重新进入大众视野。

骆以军:关于文学的代际传承,这几天我其实一直在思考。在我们那个年代,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当他决定走上写小说这条路时,就仿佛孙悟空翻了个跟头,翻到了正常世界的另一边了,进入了镜像的彼岸世界。

我非常敬重王安忆老师,读她的《考工记》时,我既佩服又感动,我知道这样的作品我这辈子都无法完成。但你一旦选择了这条道路,你就几乎要像一名深海潜水员,不断去打捞人心深处最黑暗、最疯狂,且无法用正常语言去呈现的东西。我自己对此深信不疑。


王安忆著《考工记》

想想上个世纪那些文学巨匠,马尔克斯、波拉尼奥、库切、奈波尔等,这些文学路上的灯塔,他们真正抛出那些被我们奉为经典的代表作时,大多已经到了四十岁左右了。四十岁之后,现代小说的创作其实非常“消耗”人——它极度依赖创作者的人生经验、文学教养与天赋,就如同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需要在其中不断淬炼,其“耗材量”之大,难以想象。

我曾在香港科技大学教过几年小说创作课,每次上课都会心生感慨:“天呐!”一方面,这些学生太过优秀,他们都是各个省份的高考状元,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在激烈的竞争中脱颖而出,最终挤到香港的课堂上来听我讲小说创作的;另一方面,当我让他们书写自己父亲的故事时,我发现他们身上多少带有我之前所说的“外省二代”的特质——他们才二十岁,却已经经历了过去三十年的时代变迁。他们的父亲可能从东北、山东迁徙到四川修建水库,他们跟着家人一同迁移,过着类似“外省人”的生活;随后,家人又迁徙到深圳,而他们最终来到香港。

当这些年轻人稍微敞开心扉,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时,我总会听得如痴如醉,甚至起鸡皮疙瘩,不禁感叹:“天呐,一个二十岁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强大的能力,去处理这种复杂的迁移?”我如今即将步入六十岁,却从未有过这样巨大的迁移经历。

在几位年轻作者笔下,我读到了城市青年在激烈竞争中受挫,回到故乡后,发现故乡已不复往昔。我觉得这或许就是下一阶段青年一代所面临的真实处境。只是,他们还需要不断探索,找到能够准确描述、叙事这种处境的方式。

张怡微:关于当下的新兴写作力量,我接触到的其实并不全面。我所接触的,大多是那些有能力考上复旦大学研究生的年轻人——他们已经是非常“厉害”的人了,他们都是在激烈竞争中厮杀出来的、极其擅长考试的人。但我始终相信,“会考试”并非衡量人才的唯一标准。在课堂上,我能明显感受到,这两年年轻人的价值观迭代速度非常快。

文学有自身的审美体系。就我的感受而言,现在的文学创作受到社会科学的影响非常大,政治学、社会学、人类学等学科的知识,常常会融入文学写作之中。这五十年间的文学创作,其实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年轻的写作者们拥有更多可以表达自身的词语工具,我们那个年代,并没有这么多现成的词汇。我是1987年出生的,在整个少年时代,当我想要讲述自己不愉快的童年生活时,根本没有“东亚家庭”“原生家庭”这类概念,对心理学相关的词汇也一无所知。我能做的,只是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讲述出来——这是属于我的版本,我对你们对我家庭的描述不满意,所以我自己来讲一遍。

这其实是一种叙事权力的争夺。对于当时一个普通的上海女孩而言,我各方面都显得十分平凡黯淡,而在写作中、在讲述属于自己的故事版本时,我获得了一种“权力感”,这对我而言是极大的鼓舞。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说的就是绝对的真相,也不代表我的讲述从未伤害过他人。

去年我与李翊云对谈时,她提到自己很喜欢的作家伊丽莎白・鲍恩的小说《心之死》,还有她自己也写了《我该走了吗?》。这些作品都传递出一种共同的感受:在整个历史进程中,男性往往拥有叙事的主导权,他们可能只在自己的讲述中提到某个女孩子几次,但当女孩子重新讲述这个故事时,情况就会完全不同。在我看来,文学最核心的要素始终是心灵景观的表达。


李翊云著《我该走了吗》

我想起前两年中国的一部纪录片,影片拍摄的是南方的大芬村,那里有许多专门临摹画作的工人。其中有一位工人,是全村临摹梵高临摹得最好的,订单源源不断。因为他的作品卖得极好,他自己也变得十分自信。终于有一次,一位外国人邀请他去欧洲,亲眼看一看梵高的真迹。可他看完之后,却满脸郁闷,连连说道:“都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直到去年,他终于举办了自己的个人画展,开始创作属于自己的画作。我们眼中看到的“相似”,只是照片上的相似,平面上的相似,可作为模仿者的他深知,每一笔,每一个笔触、每一种颜色的理解,都与梵高的真迹截然不同。而梵高所看到的真实世界的场景,他也从未见过,他所模仿的,不过是平面上的影像。所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应该去寻找属于自己的艺术表达。

我觉得这个过程,与艺术的产生、与我们讲述自己所看到的世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们需要做出无数决策,从词语的选择到文章的结构,再到审美的取向。男性的、女性的、少数族裔的、广播媒体的、艺术家的,每个视角所呈现的世界都独一无二,每个人看到的世界都各不相同。这些其实都是作家在描绘他们所看到的那个瞬间,那个时代的瞬间,那个瞬间的真相。但与此同时,无数个真相正在同时发生。

我记得骆老师曾写道,讲故事这件事里还是有神性的:“你们不要以为说故事就只是说故事,其实你说故事很可能会不小心就拨动了神或魔鬼的翅膀。”

澎湃新闻记者 林柳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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