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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九死一生爬回营地 却听见他对新欢说:那个蠢女人,总算清净了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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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篇



我曾是太子薛妄最痴缠的未婚妻。

为他学兵书战策,为他挡暗箭毒酒,他说我的爱让他窒息。

直到那次围猎,我为他追捕白狐,坠落悬崖。

九死一生爬回营地,却听见他对新欢说:“那个蠢女人,总算清净了。”

我默默转身,摘下凤钗,走入荒废多年的佛堂。

日复一日,青灯古佛,经文为伴。

后来,他江山危殆,浑身是血敲开佛堂的门。

我拨动念珠,眉眼无波:“施主,你挡着我的光了。”

01

暮春的雨,淅淅沥沥,打在太子府后园新绿的芭蕉叶上,声音黏腻,像化不开的糖,也像某些挥之不去的执念。

裴清鸢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苍白却难掩绝色的脸。眉是远山黛,眼是秋水横,只是此刻那秋水深处,凝着散不尽的倦怠,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裂痕。指尖抚过一支赤金点翠凤穿牡丹步摇,冰凉的触感直透心底。这是及笄那年,薛妄所赠,他说鸢儿簪此,定是天下最美的太子妃。

天下最美。

她曾经多信这话,信到骨子里,信到愿意把命都掏给他。

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贴身侍女拂冬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进来,眉头拧着:“姑娘,该用药了。太医说这祛寒定惊的方子,一顿也不能落。”

裴清鸢的目光从步摇上移开,落在浓黑的药汁上,顿了顿,伸手接过,一饮而尽。苦涩瞬间弥漫整个口腔,她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比起心底那片荒芜的冻土,这点苦,算什么。

拂冬接过空碗,看她沉默的模样,眼底涌上心疼,欲言又止:“姑娘,今日天气稍好,要不……去园子里走走?您关在屋里太久了。”

“不用。”裴清鸢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地无声。她起身,走向内室一角那方小小的佛龛。龛中供着一尊半旧的净瓷观音,面前一盏长明灯,火光如豆,幽幽燃着。

她在蒲团上跪下,合十,闭目。

檀香细细,却压不住记忆里那股浓重的血腥气和崖底彻骨的阴寒。

02

三个月前,西山围场。

草长莺飞,春猎正酣。太子薛妄一马当先,银甲白马,箭无虚发,引来阵阵欢呼。他身边,却不再是裴清鸢,而是新任的兵部侍郎之女,苏晚晴。苏晚晴一身火红骑装,娇俏明艳,笑声如铃,紧紧跟在薛妄身侧,不时指指点点,换来薛妄纵容的低笑。

裴清鸢勒马停在稍远的林边,静静看着。指尖嵌进掌心,留下深深的月牙印。她今日穿着惯常的素青骑服,颜色暗淡,几乎要融进背后的绿荫里。

“殿下!”苏晚晴忽然惊呼,指着远处一道疾掠而过的白影,“是白狐!好罕见的品相!”

薛妄眸光一亮:“确是难得。”他挽弓,瞄了片刻,却放下,笑着摇头,“这东西机警,怕是一箭难中,反吓跑了它。”

苏晚晴撅起嘴,拉着他的手臂轻晃:“殿下~听说白狐皮毛做领子最是暖和漂亮,晚晴想要嘛。”

薛妄挑眉,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林边那个沉默的身影。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顺着风飘过来:“清鸢。”

裴清鸢心猛地一缩,催马近前。

“去,”薛妄用马鞭指了指白狐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像吩咐一个普通的侍卫,“把那白狐给孤猎来。苏姑娘想要。”

风刮过耳畔,带着刺骨的凉。裴清鸢看着薛妄,他眼中没有温度,只有理所当然。而苏晚晴依偎在他身旁,投来一抹混合着得意与怜悯的目光。

喉咙里涌上腥甜。她记得为他挡箭后高烧不退时,他守在床边紧握她的手;记得替他试出毒酒后呕出血块,他猩红着眼说要屠尽下毒者满门。那些炽热的、生死相托的过往,原来早已风干成他如今眼底的一抹不耐,和旁人笑谈里的“痴缠”。

“是。”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然后猛地一夹马腹,青骢马如离弦之箭,冲向密林深处。

风声呼啸,树木急速倒退。她不知道自己追了多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生疼。白狐的踪影时隐时现,渐渐逼近一处断崖。

03

崖边风大,吹得人衣袂猎猎作响。白狐似乎力竭,在崖边乱石间惊慌窜跳。裴清鸢取下背上长弓,搭箭,瞄准。就在箭即将离弦的刹那,身下青骢马突然被斜刺里蹿出的毒蛇惊扰,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裴清鸢猝不及防,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出马背。天旋地转,耳边是苏晚晴远远传来的一声惊呼,和薛妄模糊的怒斥“蠢货!”。

然后,是无尽的坠落。风像刀子割着脸,嶙峋的岩石从眼前掠过,她徒劳地伸手,抓住的只有冰冷的空气和几缕断藤。最后,后背重重撞在崖壁横生的枯树上,咔嚓一声脆响,不知是树枝还是骨头,剧烈的疼痛让她眼前一黑,随即继续跌落,滚入崖底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与寒潭之中。

冷。刺骨的冷。潭水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淹没口鼻。求生的本能让她挣扎,断裂的肋骨每一次动作都带来钻心的疼。意识浮沉间,脑海里最后一个画面,竟是薛妄搂着苏晚晴,唇角那抹如释重负的淡笑。

原来,她的痴,她的缠,她的生死相随,于他,已是负累。以至于她坠落时,他连一声真正的“小心”都吝于给予。

黑暗彻底吞噬了她。

04

再次睁开眼,是被冻醒的。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她躺在崖底冰冷的溪流边,浑身湿透,衣服破烂,沾满泥泞和血迹。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弯曲着,稍微一动就痛彻心扉。额头有黏腻的液体流下,糊住了眼睛。

她还活着。奇迹般的,或者说,可悲的。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一切。她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右手,拖着剧痛的身体,一点一点,朝着记忆中来路的方向爬去。指甲翻了,膝盖磨烂了,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混杂着血与泥的痕迹。饿了,就嚼几口苦涩的草根;渴了,舔舔叶片上的露水。每一次昏过去,都以为再也醒不来,但每一次,又被某种不甘心拽回这人世间。

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得这样不明不白,这样轻如鸿毛。

不知道爬了多久,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营帐轮廓,听到了隐约的人声。灯火通明处,是太子的主帐。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靠近那个温暖的、光亮的所在。帐幔没有完全放下,缝隙里透出欢声笑语,还有酒肉的香气。

她蜷缩在阴影里,像一摊被遗弃的破布。

然后,她听到了薛妄的声音,带着微醺的醉意,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总算清净了。整日里如影随形,动不动就是兵书战策、安危天下,仿佛离了她,孤就不会做这个太子了。实在无趣得紧。”

苏晚晴娇滴滴的笑声传来:“殿下如今有了晚晴,自然看旁人都不顺眼了。只是……裴姐姐她,当真……”

“悬崖那么高,潭水那么深,她又受了伤。”薛妄的语气淡漠,听不出太多情绪,仿佛在讨论天气,“搜寻的兵士都说希望渺茫。孤已下令,再找两日,若再无踪迹,便回京。总不能因她一人,误了春猎大事。”

“殿下英明。”苏晚晴奉承道,随即声音低下去,带着暧昧,“那……今晚让晚晴好好陪殿下喝几杯,解解闷?”

帐内传来杯盏轻碰和低笑声。

裴清鸢靠在冰冷的帐壁上,所有的疼痛,在这一刻都麻木了。心底那块一直悬着的、自欺欺人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砸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却又空荡荡的,什么也感觉不到。

没有眼泪。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凉,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原来,她赌上性命去换的,是他的一句“清净”。

她轻轻动了一下,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也好。就这样吧。

但下一刻,一股更尖锐的疼痛从腿上传来——一只巡逻的猎犬发现了她,疑惑地嗅了嗅,随即狂吠起来!

05

帐内的谈笑声戛然而止。

“怎么回事?”薛妄不悦的声音传来。

守卫迅速跑来,火把的光亮猛地照在裴清鸢身上。“殿、殿下!是……是裴姑娘!裴姑娘回来了!”

帐帘被猛地掀开。薛妄大步走出,锦衣玉带,在火光下显得丰神俊朗。他看到地上那个狼狈不堪、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影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意外、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都被惯有的矜持与冷淡覆盖。

苏晚晴跟在他身后,掩口低呼,眼中却迅速掠过一抹阴霾。

裴清鸢努力抬起头,火把的光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看着薛妄,看着这个她爱了十年,几乎融入骨血的男人。他的眉头皱着,不是担忧,更像是被打扰的不悦。

“清鸢?”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怎么弄成这副样子?裴清鸢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她为了他的新欢一句话,追狐坠崖,九死一生爬回来,得到的竟是这样一句轻飘飘的疑问。

旁边的侍卫长机灵,连忙禀报:“殿下,裴姑娘伤势颇重,是否立刻唤太医?”

薛妄这才像是回过神,挥了挥手:“还不快扶进去!传太医!”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丝急促,但听在裴清鸢耳中,却更像是为了维持他太子的体面,而非出于对她的关心。

两名侍卫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她。身体被触碰,断裂的骨头剧痛,她闷哼一声,额上冷汗涔涔。

经过薛妄身边时,他忽然伸手,似乎想碰碰她,指尖却在触及她冰凉污浊的衣袖前停住了。他看着她毫无血色的脸,凌乱沾血的发,那双曾经盛满星子、只望着他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薛妄的心,几不可察地揪了一下。一种陌生的、细微的刺痛划过。但他立刻将这归咎于眼前的麻烦场面,归咎于她又一次的“不懂事”和“逞强”。

“好生照料。”他别开眼,对侍卫吩咐,声音恢复了平稳。

裴清鸢被扶进旁边一座较小的营帐。太医很快来了,清洗,接骨,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她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任由摆布,一声不吭。只有偶尔剧痛袭来时,身体会无法控制地颤抖。

太医处理完,开了方子,摇头叹息着退下。拂冬早已闻讯赶来,哭成了泪人,一边小心地替她擦拭脸上污迹,一边哽咽:“姑娘,您吓死奴婢了……您怎么能……怎么能这么不顾惜自己……”

裴清鸢看着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眼神示意她别哭,却依旧说不出话。

拂冬打来热水,为她擦洗。当温热柔软的布巾轻轻擦过她的脸颊、脖颈时,裴清鸢一直僵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帐外传来脚步声,薛妄的声音响起,隔着帐帘:“她如何了?”

拂冬连忙起身回禀:“回殿下,太医说姑娘左臂骨折,肋骨也有损伤,身上多处擦伤,寒气入体,需好生静养。”

薛妄沉默了片刻:“用最好的药,务必治好。”顿了顿,又道,“告诉她,既回来了,就安分养伤。孤……晚些再来看她。”

脚步声远去。

安分。养伤。

裴清鸢闭上眼。多熟悉的字眼。以往每次她为他受伤,他总这样说。她曾以为那是他别扭的关心,如今才懂,那只是他希望她别再“添乱”的警告。

夜深了,营帐里安静下来。拂冬熬好药,服侍她喝下,又守在床边,轻轻打着扇。

裴清鸢毫无睡意。身体的疼痛一阵阵袭来,却比不上心底那片荒芜带来的空茫。她睁着眼,看着帐顶摇晃的阴影,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总算清净了”。

原来,她所有的炽热,所有的付出,在他那里,早已成了需要被“清净”掉的困扰。

十年痴缠,一场笑话。

彻骨的寒意,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比崖底的潭水更冷,更绝望。

06

三日后,太子仪仗启程回京。搜寻裴清鸢的行动在她“自行归来”后便已停止。

马车颠簸,裴清鸢靠坐在厚厚的软垫上,左臂用夹板固定,挂在胸前。拂冬小心地在旁边照应。薛妄没有与她同车,甚至没有过来看她一眼。只派了个内侍传话,让她“好生将息”。

倒是苏晚晴,在车队休息时,特意过来了一趟。她换回了精致的裙装,鬓边一朵新鲜的海棠,更衬得人比花娇。

“裴姐姐,”她站在车窗外,笑意盈盈,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可算平安回来了,真是吉人天相。那日可把殿下担心坏了,饭都吃不下呢。如今见你无事,殿下也能宽心了。”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姐姐日后,可要更仔细些才是,毕竟……不是每次都能这么‘好运’的。”

裴清鸢靠在车厢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苏晚晴等不到回应,自觉无趣,又说了两句场面话,便袅袅婷婷地走了。只是转身时,嘴角那抹笑冷了下去。

拂冬气得脸色发白:“姑娘,她……”

裴清鸢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多言。跳梁小丑而已,以往她或许还会因薛妄的偏向而心痛神伤,如今,却只觉得麻木。连薛妄本人,在她心里都已模糊褪色,何况一个苏晚晴?

她现在想的,只有回京,回到那个她能找到的、唯一可以隔绝这一切的地方。

07

太子府,锦岚院。

这是裴清鸢住了七年的地方,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曾是她按照薛妄的喜好精心布置,充满了她痴恋的痕迹。墙上挂着他送的宝剑,案上摆着她为他抄写的兵书注解,床头甚至还有她偷偷绣的、未曾送出的鸳鸯香囊。

曾经的爱巢,如今看来,每一处都像无声的嘲讽,提醒着她的愚蠢和不堪。

她站在院中,看着熟悉的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姑娘,您累了,先进屋歇着吧?”拂冬担忧地扶着她。

裴清鸢却轻轻挣脱她的手,目光缓缓扫过,最后落在院子最西侧,那一角被藤蔓几乎完全覆盖的月亮门上。门上的漆早已斑驳,铜锁锈迹斑斑。门后,是荒废多年的小佛堂。自她入府,一心扑在薛妄身上,从未踏足过那里。

她抬步,朝着月亮门走去。

“姑娘?”拂冬不解,连忙跟上。

裴清鸢停在锈锁前,对拂冬道:“去找把锤子来。”

拂冬虽疑惑,还是很快找来。裴清鸢接过锤子,用未受伤的右手,对着那铜锁,重重砸下!

“哐!哐!哐!”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惊飞了檐下的雀鸟。每一下,都仿佛砸在她自己那颗千疮百孔的心上。铜锁很快变形、崩开。

她扔下锤子,推开沉重的木门。

“吱呀——”

一股陈腐的、混合着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佛堂很小,光线昏暗,窗纸破损,蛛网横结。正中一座落了厚厚灰尘的佛龛,里面是尊木质观音,彩漆剥落,面容模糊。供桌上空空如也,香炉倾倒,一片死寂荒凉。

拂冬捂着嘴,被灰尘呛得咳嗽:“姑娘,这里太脏了,您身子还没好,我们……”

裴清鸢却像是没听见。她一步一步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小堂里回响。目光扫过积尘的蒲团,破损的窗棂,最后定格在那尊蒙尘的观音像上。

这里很好。足够安静,足够隔绝,足够……埋葬过去。

她转身,对拂冬说,声音平静无波:“把这里打扫出来。以后,我就住在这里。”

拂冬惊愕地睁大眼睛:“姑娘!这怎么行?您还需要好好养伤,这里太简陋了,而且殿下他……”

“不必告诉他。”裴清鸢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去办吧。把我的东西,无关风月,只留必需,都搬过来。其他的,都扔了,或者锁在锦岚院正房,不必再动。”

拂冬看着她平静到近乎漠然的眼睛,那里没有泪水,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不敢再劝,红着眼眶应下:“是,姑娘。”

接下来的几天,锦岚院西侧忙碌起来。拂冬带着几个绝对忠心的仆妇,悄无声息地清理佛堂,修缮窗户,补糊窗纸,擦拭佛像。裴清鸢日常用度的物件被简单搬入,正房里那些华丽的首饰、衣裙、摆件,连同墙上的剑,案上的书,床头的香囊,都被封存起来,落了锁。

薛妄回府后,忙于朝务,又被苏晚晴缠着,最初几日并未过问裴清鸢。直到五日后,他才仿佛忽然想起,问起身边内侍:“裴侧妃伤势如何了?可还在锦岚院静养?”他记得太医说,她伤得不轻。

内侍躬身答:“回殿下,裴侧妃仍在锦岚院,只是……只是搬去了院中西侧的佛堂静养,说那里清净,利于养伤。日常用度,皆从简了。”

“佛堂?”薛妄执笔的手一顿,眉头蹙起。太子府确有佛堂,但早已废弃。她跑去那里做什么?养伤?那里哪是养伤的地方?又想玩什么把戏?以退为进?博他怜惜?

心中掠过一丝烦躁,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放下笔,起身:“去看看。”

08

薛妄来到锦岚院时,天色已近黄昏。院中静悄悄的,正房门窗紧闭,上了锁。他径直走向西侧,月亮门上的破锁已被换下,虚掩着。

他推门而入。

眼前景象让他微微一怔。佛堂已然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简朴,却干净整洁,窗明几净。暮色透过新糊的窗纸洒进来,给一切都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清苦的檀香味,而非他熟悉的、裴清鸢身上那种清甜的暖香。

裴清鸢背对着门口,跪在蒲团上。她穿着一身毫无纹饰的月白色细布衣裙,乌发只用一根最简单的木簪松松绾起,余下青丝垂落腰际。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却挺得笔直。

她面前佛龛中的观音像已被擦拭干净,虽仍显陈旧,但宝相庄严。长明灯静静燃着,火苗稳定。她手中持着一串不知从何处找来的旧念珠,指尖一颗一颗慢慢拨过,嘴唇微微翕动,无声。

整个画面安宁,寂然,透着一股……隔绝于世的疏离。

薛妄心头那丝烦躁更甚,还夹杂着一股莫名的气闷。他以为会看到她的憔悴,她的眼泪,甚至她的怨怼,他准备好了应对,或许会软语安抚几句,毕竟她刚历大难。却没想到,是这般情景。

他故意加重了脚步。

裴清鸢拨动念珠的手指顿了一瞬,仅一瞬,又继续,并未回头。

薛妄走到她身侧,停下。目光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她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是全然陌生的平静,无悲无喜。

“清鸢。”他开口,声音在寂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你在这里做什么?养伤为何不回正房?这里如此简陋,岂是休养之所?”

裴清鸢缓缓拨过一颗念珠,停了诵念。她慢慢转过头,抬起眼,看向他。

薛妄对上了她的目光。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曾经里面盛着最亮的星辰,最暖的春水,望向他时总是炽热专注,仿佛他是她整个天地。而此刻,那双眼睛依然很美,却像两泓结了冰的深潭,清澈,冰冷,映不出丝毫情绪,也映不出他的影子。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和一种近乎漠然的遥远。

她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尊泥塑木雕,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殿下。”她开口,声音很轻,没什么起伏,像檀香燃尽后飘散的最后一缕烟,“此处甚好,很清净。正房……太大,太吵。”

薛妄被她这眼神和语气刺得呼吸一滞。太吵?锦岚院一向是她精心布置,何曾嫌吵?这分明是意有所指!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不适,语气沉了沉:“胡闹!你伤未愈,需人照料,需静养。搬到这破败之处,成何体统?立刻搬回去。” 话语里带着惯有的命令口吻。

裴清鸢却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重新转回头,面向观音像,手指再次开始拨动念珠,低低的诵经声响起,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不容打扰的坚定。

她竟敢无视他!

薛妄脸色一沉,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他猛地伸手,想要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这该死的蒲团上拽起来:“裴清鸢,孤在跟你说话!”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的刹那,裴清鸢像是早有预料,极其自然地微微侧身,避开了。动作幅度很小,甚至没有中断诵经,却带着一种清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

薛妄的手僵在半空。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淡漠的侧影。她竟然躲他?那个曾经只要他靠近就会脸颊泛红、眼里含笑的裴清鸢,竟然躲他?

“你……”他胸腔起伏,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斥责?她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强行带走?似乎……有失身份,也显得可笑。

佛堂里只剩下裴清鸢低不可闻的诵经声,和长明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微响。檀香幽幽,将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衬得愈发厚重。

薛妄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慌乱。眼前的裴清鸢,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心头发沉。

最终,他狠狠拂袖,转身大步离去。木门在他身后“砰”一声关上,震得窗纸簌簌作响。

裴清鸢拨动念珠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她闭了闭眼,将心底最后一丝因他靠近而本能泛起的涟漪,彻底压入那片冰冷的死寂之中。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黑暗吞没。佛堂内,长明灯的光芒,静静笼罩着她单薄而挺直的身影,将她与门外那个纷扰的世界,隔绝开来。

09

薛妄怒气冲冲离开佛堂,那股无名火堵在胸口,烧得他烦躁不安。他径直去了苏晚晴的盈月阁。

苏晚晴早已得了消息,精心装扮过,温柔小意地迎上来,软语劝慰,亲手奉上清心去火的茶点。她的柔顺依赖,恰到好处地抚平了薛妄的愠怒,也让他更加确信,裴清鸢如今的模样,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不识抬举”和“故作姿态”。

“殿下何必与她置气?”苏晚晴依偎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抚平他微皱的衣襟,“裴姐姐或许是坠崖受了惊吓,心神不稳,才举止异常。过些时日,自然就好了。殿下待她如此宽厚,她总会明白的。”

薛妄冷哼一声,握住苏晚晴的手:“还是你懂事。”他将佛堂里那双冰冷陌生的眼睛从脑海里驱散,专注享受眼前的温香软玉。是啊,不过是以往手段用尽,如今换了种法子引起他注意罢了。他倒要看看,她能“清净”到几时。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超出了薛妄的预料。

裴清鸢似乎真的在那方小小的佛堂里扎下了根。除了太医定期前来诊视换药,她几乎足不出户。每日晨昏定省,对薛妄的问候(最初几日他还勉强让人去问)一概以“尚可”或沉默回应。饮食起居,简朴至极,据说已开始茹素。

太子府渐渐有了流言。有人说裴侧妃是摔坏了脑子,痴傻了;有人说她是心灰意冷,看破红尘;也有人说,她这是以退为进,欲擒故纵,手段更高明了。

薛妄起初并不在意,甚至有些厌烦她这种“故作清高”。可当他某次在宫中议事至深夜,回府时鬼使神差地又走到锦岚院附近,望着西角佛堂窗户透出的、那一点孤零零的、仿佛永远不会熄灭的昏黄灯光时,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落和烦躁又悄然升起。

那灯光太静,太稳,像在嘲讽着他所有的笃定。

他忽然很想再去看看,看看那双眼睛,是不是真的再也映不出他的影子。

10

裴清鸢的伤势在太医的调理和佛堂彻底的静养下,慢慢好转。左臂的夹板拆了,虽然仍不能用力,但日常活动已无大碍。肋骨的钝痛也渐渐消失。

身体在恢复,心却仿佛彻底沉睡,或者说,死去了。

每日的生活规律得像钟摆。天未亮即起,清扫佛堂,焚香,在观音像前静坐诵经。用的是最普通的《心经》、《金刚经》,她不懂深奥佛理,只是反复念诵那些平仄的音节,让它们占据脑海,挤掉所有残存的纷扰思绪。起初还会走神,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崖边的风,冰冷的潭水,帐内温暖灯光下的笑语……每每此时,她便用力掐住念珠,直到指尖泛白,疼痛让她清醒,然后更加专注地投入经文之中。

午后,她会抄写佛经。一笔一划,极慢,极认真。墨香混着檀香,手腕悬得久了会酸,心却奇异地越来越静。偶尔拂冬会劝她歇歇,或说起府里最新的消息,比如苏晚晴又得了什么赏赐,太子带她去了何处赴宴。裴清鸢只是听着,神色毫无波澜,仿佛在听与己无关的市井传闻。

拂冬看着她日益沉静、甚至透出些许宝相般漠然的侧脸,心酸又无奈。她的小姐,那个曾鲜衣怒马、笑容明烈的将门嫡女,好像真的把自己锁在了这方寸之地,也锁进了那身寡淡的素衣和冰冷的经文里。

这日,薛妄再次踏足佛堂。这次他刻意放轻了脚步,没有提前通传。

裴清鸢正在抄经。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柔和地笼罩着她。她微微低着头,脖颈弯出纤细脆弱的弧度,握着笔的手指素白,腕骨伶仃。侧面看去,她瘦了很多,下颌尖了,更显得那双眼睛大而空寂。整个人像一尊玉雕的观音,美则美矣,却无生气。

她写得专注,甚至没察觉他的到来。

薛妄站在门口,竟一时没有出声。眼前的画面有一种奇异宁和的美,却让他心口发闷,像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堵住了。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是这样专注地,在灯下为他缝制护膝,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却仰起脸对他笑得灿烂:“殿下骑马时戴上,就不怕冻着膝盖了。”

那时她眼里有光,暖得烫人。

而现在,那光呢?

他忍不住走近,目光落在她抄写的经文上。字迹工整清秀,却透着一股凛然的冷峭,全无她以往笔迹的飞扬灵动。纸上写着:“……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槃……”

心无挂碍。

薛妄瞳孔微缩。所以,她现在是在求个“心无挂碍”?把他,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当做需要被“远离”的“挂碍”和“颠倒梦想”?

一股尖锐的刺痛猛地攫住心脏,比任何一次看到她的冷淡都要来得清晰、猛烈。随之而来的是被冒犯的怒意。她凭什么?凭什么单方面决定“远离”?

“裴清鸢。”他开口,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裴清鸢笔尖一顿,一滴墨在宣纸上泅开一小团黑色的痕迹。她缓缓放下笔,抬起眼。依旧是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堵墙,一片云。

“殿下。”她站起身,合十,微微欠身。礼节周全,却比任何顶撞都更显疏离。

“你抄这些,有何用?”薛妄盯着她,语气不善,“能治好你的伤,还是能让你变回从前的样子?”

裴清鸢目光微垂,落在宣纸那团墨迹上,声音平淡:“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殿下,若无他事,贫尼需静心完成日课。”她竟自称“贫尼”!

薛妄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混合着怒火,几乎要将他撕裂。“贫尼?裴清鸢,你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太子侧妃,不是出家人!整日里弄这些神神鬼鬼,像什么样子!”

面对他的疾言厉色,裴清鸢脸上连一丝涟漪也无。她只是静静站着,等他说完,才复又抬眼,那眼神空茫遥远,仿佛透过他,看向了虚空中的某处:“身份……不过是虚妄。殿下,此处乃清修之地,不宜喧哗。请回吧。”

逐客令。她竟然对他下逐客令!

薛妄气得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想砸了这佛堂,想把她拽出来,想逼她露出从前那种或爱或怨的表情!可对上她那双彻底寂灭的眼睛,所有暴戾的念头都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柔软的墙,被无声地消解、反弹回来,只留下更深的无力和……一丝恐惧。

是的,恐惧。他忽然有些怕,怕眼前这个裴清鸢,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最终,他再次铩羽而归。脚步比来时沉重百倍。

裴清鸢重新坐下,拿起笔,看着那团墨迹,片刻后,轻轻将那张纸揉成一团,搁在一旁。重新铺纸,蘸墨,落笔。字迹依旧工整冷峭,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纷扰,从未发生。

只有那被揉皱的纸团,静静躺在角落,像一颗被遗弃的、不再跳动的心。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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