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手很凉,枯瘦得像干柴。
指甲陷进我手背的肉里,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印子。
窗外的天色正从墨黑转向蟹壳青,鸡叫过头遍了。
她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拉。
嘴唇颤抖着,好几次张开又合上。
最后那口气吊着,眼珠子死死盯着我。
她说:“喜子……”
就这两个字,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弯腰凑近,闻到她身上那股药味混着死亡的气息。
她突然抓紧我的手,指甲抠得更深。
“你腰后……”
她喘着,胸口剧烈起伏。
“是不是有块胎记?”
我整个人僵在那里。
屋外传来妻子玉兰轻轻的脚步声,她在灶间烧水。
岳母的眼睛浑浊得像蒙了层灰,此刻却亮得吓人。
那光亮很快被涌上来的泪水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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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唢呐吹得不成调。
吹喇叭的是村东头的老刘头,他孙子满月时我帮着垒过猪圈,没收钱。
可今天这曲子,怎么听都像在笑。
我穿着借来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白。
裤腿短了一截,露出半截黝黑的脚脖子。
鞋是新的,塑料底,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
路两边站满了人。
张家的媳妇抱着孩子,李家的老太太拄着拐杖。
他们的眼睛像钩子,从头到脚地钩我。
“瞧见没,就是董喜。”
“老董家那个老三,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
“沈家也是没办法,三个闺女,没儿子。”
“绝户招婿,啧。”
声音不大,刚好能飘进耳朵。
我低着头,看自己那双“咯吱”响的新鞋。
鞋尖已经沾了土,黄扑扑的。
跨过沈家门槛时,我绊了一下。
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憋回去。
院子里摆了三桌,菜色简单。
一盆白菜炖豆腐,一盆土豆丝,中间搁着一碗肥肉片。
肉片切得薄,在太阳底下泛着油光。
何秀玉站在堂屋门口。
她穿一身藏青色布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脸上没有笑,也没有怒。
就那么平平地看着我,像看一件刚搬进院的农具。
“进来吧。”
她的声音干巴巴的。
我跟着她进屋,堂屋正中的方桌上供着沈家祖先的牌位。
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笔直地往上飘。
“磕头。”
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触到冰凉的地砖,听见身后传来窃窃私语。
“以后就是沈家的人了。”
何秀玉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牌位,没看我。
“姓不改,但人是沈家的。”
她终于转过脸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停。
“好好待玉兰。”
玉兰站在她娘身后,穿着红褂子。
脸很白,手紧紧攥着衣角。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很快又低下头去。
那眼神温温的,像井水。
宴席吃得很快。
男人们埋头扒饭,女人们边吃边交头接耳。
何秀玉坐在主桌,一筷子没动。
她不时看向院门口,那里挤着一群看热闹的孩子。
孩子被她一看,就“哄”地散了。
散开前,有个半大小子喊了句:“倒插门!”
何秀玉的手顿了一下。
她慢慢放下筷子,站起身。
走到院门口时,那群孩子已经跑远了。
她在门槛上站了很久,背影挺得笔直。
太阳斜过来,把她的影子拉长,一直拖到我脚边。
晚上,我睡在厢房。
床是新的,被褥有股樟脑丸的味道。
窗纸糊得不严实,漏进一缕月光。
我睁着眼看房梁,上面结着蛛网。
一只蜘蛛吊在半空,晃晃悠悠。
堂屋那边传来咳嗽声,是岳母。
咳了很久,渐渐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在院子里来回走。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我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和院里的脚步声合不上拍。
02
天没亮我就起了。
灶房的水缸见了底。
我挑起扁担去井边,路上遇见早起拾粪的老孙头。
他蹲在路边,手里的粪叉子顿了顿。
“董喜啊?”
我点点头。
“这么早。”
“挑水。”
他“嗯”了一声,继续低头扒拉草丛。
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背后说:“沈家那口井,深着呢。”
我没回头。
井台边已经有人了,是黄德海。
他是村里的会计,戴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厚得像瓶底。
“早啊,喜子。”
他叫我喜子,不是董喜。
我放下桶,摇辘轳。
“沈家三个闺女,你排老几?”
辘轳“吱呀吱呀”响。
“玉兰性子软,好说话。”
“玉萍嘛……”他推了推眼镜,“嘴厉害,你让着点。”
“玉芳还在念书,不常回来。”
水桶碰到井壁,“咚”的一声。
“何秀玉这个人……”黄德海顿了顿,“不容易。”
他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你好好过。”
说完就走了。
我挑着水往回走,扁担在肩上“咯吱”响。
沈家院子静悄悄的。
灶房亮着灯,玉兰在生火。
她看见我,擦了擦手。
“嗯。”
我把水倒进缸里,水面晃了晃,映出我半张脸。
“娘习惯早起喝温水。”
玉兰往锅里舀水,声音细细的。
“我去送。”
“不用。”她摇摇头,“娘说……让你去。”
我端着碗进堂屋时,岳母已经坐在椅子上了。
她接过碗,没看我。
喝了一口,眉头皱起。
“太烫。”
我站着没动。
“明天记得晾温了再端来。”
“知道了。”
她抬起眼,上下打量我。
“会干活吗?”
“会。”
“地里活呢?”
“种过麦子、玉米。”
“木工?”
“跟人学过点。”
她放下碗,碗底碰着桌面,“磕”的一声。
“后院柴房堆着木料,抽空收拾收拾。”
“哎。”
我退出来,在门口站了会儿。
听见她在屋里自言自语:“还算老实。”
早饭是玉米糊糊,咸菜丝。
玉萍打着哈欠出来,看见我,嘴角往下撇了撇。
“姐夫起得真早。”
她故意把“姐夫”两个字咬得很重。
玉兰盛了糊糊给她:“少说两句。”
“我说什么了?”玉萍挑眉,“夸姐夫勤快也不行?”
岳母从屋里出来,玉萍立刻闭了嘴。
一顿饭吃得安静。
只有喝糊糊的“吸溜”声,和筷子碰碗的轻响。
饭后,岳母说要去赶集。
她挎着篮子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玉萍,把鸡喂了。”
“玉兰,缸里的酸菜该翻了。”
“董喜。”
我抬起头。
“把柴房收拾了,下午我回来要看。”
她走了,步子迈得大,很快消失在村道上。
玉萍冲我翻了个白眼:“听见没?柴房。”
柴房堆得满满的。
烂木头、旧农具、破麻袋,还有一股霉味。
我一件件往外搬,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打转。
搬到最里面时,看见一个旧木箱。
箱子上着锁,锁头锈死了。
我试着搬了搬,很沉。
箱角刻着字,模糊不清。
我蹲下身,用手指抹去灰尘。
是个“何”字。
玉兰端了碗水过来,看见箱子,愣了一下。
“这箱子……娘不让动的。”
“哦。”
我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放这儿吧,别碰了。”
她说完,匆匆走了。
我盯着箱子看了会儿,继续干活。
下午岳母回来时,柴房已经清空了。
木料码得整整齐齐,农具挂在墙上。
她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说话。
转身要走时,瞥见角落里的箱子。
箱子还在原处,但周围清出了一片空地。
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摸了摸锁。
摸得很轻,像摸什么活物。
“娘?”
玉兰在门口喊。
岳母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晚上炒个鸡蛋。”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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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大女儿是在立秋那天病的。
孩子才两岁,小名叫丫头。
白天还好好的,夜里突然烧起来。
玉兰摸着孩子的额头,手直抖。
“烫……烫手。”
我爬起来点了煤油灯。
丫头的小脸通红,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眼睛半闭着,哼哼唧唧地哭。
“得去诊所。”我说。
玉兰抱着孩子,眼泪往下掉。
“这么晚……王大夫住得远……”
“我去借车。”
我套上衣服往外跑。
院门一开,风灌进来,带着雨腥气。
天边滚过闷雷,要下雨了。
借来的自行车没有灯。
我摸黑往村外骑,车把晃得厉害。
王大夫家在邻村,五里地。
骑到一半,雨砸下来了。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脸上。
土路很快成了泥浆,车轮子陷进去,蹬不动。
我下来推着车走,深一脚浅一脚。
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
爬起来继续走。
到王大夫家时,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
敲门敲了很久,屋里的灯才亮。
王大夫披着衣服出来,看见我,吓了一跳。
“沈家女婿?你这是……”
“孩子发高烧。”
“等着,我拿药箱。”
回去的路更难走。
王大夫坐在后座,打着伞。
伞太小,遮不住两个人。
他半个身子也湿透了。
“孩子多大?”
“两岁。”
“烧多久了?”
“前半夜开始的。”
他没再说话。
雨越下越大,路边的杨树在风里狂摆。
进村时,看见沈家门口亮着灯。
岳母站在屋檐下,手里提着马灯。
灯光在雨幕里晕开一团黄。
她看见我们,转身进了屋。
王大夫给孩子打了针,开了药。
“得有人守着,夜里可能还会烧。”
玉兰点头,眼睛红肿。
王大夫收拾药箱时,岳母端了碗姜汤进来。
“大夫,喝口驱驱寒。”
碗递给我时,她的手顿了顿。
“你也喝。”
姜汤很辣,顺着喉咙往下淌,浑身暖和了些。
王大夫走后,岳母没回屋。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孩子床边。
“你们去睡。”
玉兰摇头:“娘,您去歇着。”
“我睡不着。”
岳母的声音很硬,不容反驳。
我退到外屋,坐在门槛上。
身上的湿衣服贴着肉,凉飕飕的。
屋里传来丫头哼哼的声音,还有岳母轻轻的拍打声。
“睡吧,睡吧……”
她的声音低低的,和平时不一样。
软得像棉絮。
雨渐渐小了,屋檐水滴在石板上。
“哒、哒、哒。”
像在数时间。
我靠着门框,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见自己在井里,井水很凉,一直往上漫。
快淹到脖子时,有人拉了我一把。
睁开眼,天已经蒙蒙亮。
岳母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件干衣服。
“换上。”
我接过衣服,是岳父生前的旧褂子。
深灰色,洗得发白。
“孩子退了。”她说。
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我换好衣服进去时,她正在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照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昨晚上……”我开口。
她往灶里添了把柴。
“以后夜里出门,记得带伞。”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她站起身,舀了瓢玉米面,慢慢往锅里撒。
动作很慢,手微微发颤。
撒完面,她站在锅边,看着翻滚的糊糊。
蒸汽升起来,蒙住了她的脸。
“丫头命大。”
04
二女儿说亲的事,是腊月里提的。
男方是邻村赵家的儿子,叫赵建国。
在乡农机站当临时工,人长得精神。
媒人上门那天,岳母泡了茶。
茶叶是陈年的茉莉花,香早就散了。
媒人端着茶杯,笑得眼睛眯成缝。
“赵家说了,彩礼按最高的给。”
“三转一响,一样不少。”
岳母没接话,慢慢吹着杯里的茶叶。
“建国那孩子我见过,老实,能干。”
“玉萍嫁过去,受不了委屈。”
岳母放下茶杯,杯底碰着桌面。
“嫁过去?”
媒人一愣:“那……那不然?”
“招婿上门。”
四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媒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何大姐,这……赵家就这一个儿子。”
“沈家也就这三个闺女。”
岳母的声音不高,但硬得像铁。
“玉萍不能嫁出去。”
“那……那也得问问孩子意思……”
“我的闺女,我做主。”
媒人讪讪地走了。
玉萍从里屋冲出来,眼睛通红。
“娘!凭什么!”
岳母看她一眼:“就凭我是你娘。”
“赵家条件多好!建国有工作!”
“工作能当饭吃?”
“比种地强!”
“强什么?”岳母猛地提高声音,“离了地,都是浮萍!”
玉萍哭起来:“你就是偏心!大姐招婿,我也得招婿?”
“这个家,得有人撑。”
“让董喜撑去!他不是男人吗?”
岳母一巴掌拍在桌上。
茶杯跳起来,水洒了一片。
“再说一遍?”
玉萍咬着嘴唇,眼泪哗哗往下流。
她转身跑回屋,“砰”地关上门。
那天晚上,岳母没吃饭。
她坐在堂屋里,抽旱烟。
烟袋锅子一亮一灭,映着她的脸。
烟雾在屋里弥漫,呛得人咳嗽。
我端着碗站在门外,不知道该不该进。
她叫我。
我走进去。
“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屋里更暗了。
只有烟袋锅那一点红光。
“你觉得我做得对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玉萍……性子烈。”
“烈?”她冷笑,“烈得过命?”
我没听懂。
她抽了口烟,慢慢吐出来。
“女人这辈子,图什么?”
“有个自己的窝,比什么都强。”
烟抽完了,她磕掉烟灰。
“赵家要是不同意,这门亲事就算了。”
“玉萍恨我,就让她恨。”
“总比将来哭强。”
夜里,我听见玉萍屋里的哭声。
断断续续,哭到后半夜。
岳母屋里的灯也亮了一夜。
第二天,赵家托人捎话:不同意上门。
亲事黄了。
玉萍三天没出屋。
第四天早上,她眼睛肿着出来,对岳母说:“我认了。”
岳母正在喂鸡,手停了一下。
“你想通了?”
“想不通也得通。”玉萍的声音沙哑,“谁让我生在沈家。”
她说完,舀了瓢水,“哗”地泼在院子里。
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裤脚。
过年时,家里气氛沉闷。
玉萍话少了,常常一个人发呆。
岳母也不怎么说话,忙着准备年货。
年三十晚上,包饺子。
玉兰擀皮,我和玉萍包。
岳母调馅,白菜猪肉馅,剁得很细。
“多放点油。”她说。
玉萍包着包着,眼泪掉下来,砸在面板上。
“哭什么。”岳母头也不抬,“大过年的。”
“我难受。”
“难受也得过。”
玉萍擦了把脸,继续包。
她的手很巧,饺子捏得漂亮,褶子均匀。
岳母看着她包好的饺子,忽然说:“赶明儿,娘给你找个更好的。”
玉萍“哇”地哭出声。
岳母放下刀,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
拍得很轻。
一下,两下。
像小时候哄她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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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小女儿考上师范的消息,是邮递员送来的。
那天特别热,知了在树上扯着嗓子叫。
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响进院子时,岳母正在晾衣服。
“何秀玉!挂号信!”
岳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接过信。
她识字不多,但“录取通知书”几个字认得。
手抖了一下。
“玉芳考上了?”
“考上了!省城师范!”
邮递员笑着,额头上全是汗。
岳母攥着信,站了很久。
衣服上的水滴在地上,洇开一片深色。
“谢谢……谢谢啊。”
她的声音有点颤。
邮递员走了,她还站在那儿。
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她眯起眼,看着信封上的字。
看了又看。
玉兰从地里回来,听说消息,高兴得直转圈。
“我去割肉!晚上包饺子!”
岳母这才回过神来。
“割什么肉。”她说,“钱要留着交学费。”
“娘,这可是大喜事!”
“喜事也不能乱花钱。”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从怀里掏出个手绢包。
一层层打开,里面是皱巴巴的票子。
数了数,又包好。
“我去趟镇上。”
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头发重新梳了。
出门前,回头看我一眼。
“董喜,把院墙补补。”
她走了,步子比平时快。
我搬了梯子,和泥补墙。
泥是黄泥,掺了麦秸,黏糊糊的。
抹到一半,听见有人敲门。
是黄德海。
他推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个网兜,里面是几个苹果。
“听说玉芳考上了?”
“刚接到信。”
“好事啊!”黄德海笑,“沈家出大学生了。”
他把苹果递给我:“给孩子捎的。”
“进屋坐?”
“不坐了。”他摆摆手,推着车要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何秀玉……去镇上了?”
黄德海点点头,推了推眼镜。
“她啊……不容易。”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了。
“玉芳这孩子,像她年轻时候。”
“念书好,心气高。”
他跨上自行车,蹬了两下。
“让她……让她好好供孩子念书。”
“别舍不得钱。”
这话说得奇怪。
岳母从镇上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买了一块肉,还有一包糖。
糖是水果糖,彩色的纸包着,亮晶晶的。
“给丫头吃。”
她把糖递给玉兰。
肉割得肥,炖在锅里,满院子都是香味。
晚饭时,岳母拿出通知书,又看了一遍。
“玉芳什么时候回来?”
“信上说下周末。”
“让她直接去省城,别回家了。”
玉兰一愣:“娘?”
“来回折腾,费钱。”
“她想家……”
“想家以后有的是时间想。”
岳母把通知书仔细折好,放进信封。
“学费我凑够了。”
玉兰张了张嘴,没说话。
夜里,我起夜,看见堂屋亮着灯。
门虚掩着。
岳母坐在灯下,手里拿着通知书。
她没看,只是摸着信封。
一遍遍地摸。
摸得很轻,像摸孩子的脸。
我正要走,听见她低声说:“姓董好。”
“姓董……好。”
她说完,把信封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
灯影在她脸上晃动,眼角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又暗下去。
06
岳母咳出血,是开春的事。
头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早上起不来床。
玉兰端了粥进去,又原样端出来。
“娘说吃不下。”
我去请了王大夫。
王大夫把完脉,脸色沉下来。
“去县医院查查。”
岳母不肯:“老毛病,气管炎。”
“这回不一样。”王大夫摇头,“必须去。”
县医院的检查结果,三天后出来的。
肺癌晚期。
医生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没多少时间了。
玉兰当场就软了,我扶着她,才没倒下。
岳母自己倒很平静。
听完医生的话,她点点头。
“住院吗?”医生问。
“不住。”
“那开点药……”
“开吧。”
她接过药方,折好,放进怀里。
回家路上,谁也没说话。
三轮车在土路上颠簸,岳母闭着眼,随着车子摇晃。
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她下了车,没让人扶,自己进了屋。
门关上,再没出来。
第二天,她照常起床,喂鸡,扫院子。
只是动作慢了很多,扫几下就要歇一歇。
玉兰要帮忙,她不让。
“我还动得了。”
日子一天天过,她一天天瘦下去。
脸色从黄变成灰,眼窝深陷。
咳嗽越来越密,夜里尤其厉害。
咳起来整宿整宿的,听着都揪心。
玉萍从娘家回来了,看见娘的样子,眼泪止不住。
“去住院吧,娘。”
“不去。”
“钱我们凑。”
“不是钱的事。”
岳母摆摆手,让她出去。
玉萍在门外哭,我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做什么。
谷雨那天,岳母彻底起不来了。
她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被子,还是冷。
“开春了……怎么还这么冷。”
她的手露在外面,瘦得只剩骨头。
玉兰端了药进来,扶她起来喝。
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喘半天。
喝完药,她看着玉兰。
“叫董喜进来。”
“其他人……外面等着。”
玉兰看了我一眼,退出去。
门轻轻关上。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户透进一点光。
岳母的眼睛在暗处发亮。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喜子。”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我走到床边,蹲下身。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抓住我的手。
手很凉,凉得刺骨。
指甲陷进我手背的肉里。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块胎记,从小就有。
暗红色,巴掌大,像片枫叶。
除了养父母,没人知道。
连玉兰都不知道。
她怎么知道?
岳母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浑浊的眼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不是?”
她的声音在抖。
她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抠得更深。
“你本姓沈……”
她喘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从肺里挤出来的。
“是我……二十二岁那年……”
“没办法……送出去的……”
眼泪从她眼角滚下来,顺着皱纹的沟壑流。
“亲儿。”
窗外的光暗了一下。
有云遮住了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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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堂屋的座钟响了四下。
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岳母的手还抓着我,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白布满血丝。
“我找了……二十多年。”
“以为……找不到了。”
她松开一只手,颤巍巍地去摸枕头下面。
摸出一个布包。
蓝底白花的布,洗得发白。
“打开。”
我接过布包,手在抖。
解开系着的布条,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照片,边角已经发黄。
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
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
我认了半天,才认出是岳母。
不,是何秀玉。
二十二岁的何秀玉。
她怀里抱着个婴儿,裹在襁褓里。
只露出半张脸。
“这是你。”
她的手指点在婴儿脸上。
“刚满月。”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毛笔写的,墨迹已经淡了。
“一九六零年三月,与儿。”
一九六零年。
我出生的年份。
“你爹……不知道。”
她收回手,重新抓住我。
“怀上你的时候,我们还没成亲。”
“他跑了。”
“去了哪,不知道。”
“有人说去了东北,有人说死了。”
她说得很慢,每句话中间要喘很久。
“我不能留你。”
“留了你,我这辈子就毁了。”
“沈家的脸……也丢尽了。”
窗外的云散开了,光又照进来。
照在她脸上,照出纵横的泪痕。
“我有个远房表姐,嫁到董家沟。”
“她不能生。”
“我把你……送给她了。”
“她答应,对你好。”
“我假装生病,去外地‘养’了半年。”
“回来时,你不见了。”
她的手越来越凉。
“后来我嫁进沈家,生了玉兰她们。”
“沈家的男人走得早,我没再嫁。”
“一个人……撑这个家。”
她看着我,眼神穿过我,看向很远的地方。
“你养父母去世时,我去过。”
“躲在人群后面,看你戴孝。”
“你跪在那里……我差点喊出来。”
她摇摇头,眼泪又涌出来。
“不能喊。”
“沈家的闺女们……不能有个不明不白的哥哥。”
“玉兰该说亲了。”
“我不能……让她被人指指点点。”
我跪在床边,说不出话。
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又硬又涩。
“你入赘那天……我看着你进门。”
“看着你磕头。”
“心里……像刀割。”
她抬起手,想摸我的脸。
手举到一半,没力气了。
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她的手在抖。
“让你受苦了。”
“这些年……委屈你了。”
我摇头,想说“不委屈”,但发不出声音。
“孙女们……都姓董。”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让她们……替你姓。”
她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往下流。
“别告诉玉兰她们。”
“等我去……再……”
话没说完,她又咳嗽起来。
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我扶着她,拍她的背。
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
玉兰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水。
看见岳母的样子,眼圈立刻红了。
“娘……”
“出去。”
岳母摆摆手,声音虚弱但坚决。
“让我……和喜子……再说会儿话。”
门又关上了。
岳母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丁银锁……你还记得吗?”
我想了想,点点头。
邻村的孤老头,脾气古怪。
年轻时好像和岳母有过节,两家老死不相往来。
“他知道。”
“你去找他……他会告诉你。”
她说完这句,再没力气了。
头歪向一边,闭上眼睛。
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的脸。
看了很久。
原来那些年,她看我时的眼神,不是嫌恶。
是疼。
想说不能说的疼。
原来她坚持让孙女姓董,不是因为固执。
是因为那本该是我的姓。
原来每次她骂我笨,骂我没用之后,都会偷偷塞给我吃的。
塞完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我以为是她心软。
现在才知道,是她忍不住。
我握着她枯瘦的手,贴在自己额头上。
她的手很凉。
我的眼泪很烫。
08
我从屋里出来时,天已经黑了。
玉兰和玉萍坐在堂屋,眼睛都是肿的。
“娘睡了。”我说。
玉兰站起来:“我去看看。”
“让她睡吧。”
我拦住她,声音沙哑。
玉萍盯着我:“娘跟你说什么了?”
她的眼神里有怀疑,有不甘。
“没什么。”我转身往外走,“我出去透透气。”
院门在身后关上。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刺刺的。
我沿着村道慢慢走,脑子乱成一团。
路过井台时,看见黄德海蹲在那儿抽烟。
烟头在黑暗里一亮一灭。
他看见我,没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黄会计。”
“你早就知道?”
他没回答,深深吸了口烟。
烟从鼻孔里喷出来,散在风里。
“何秀玉……不容易。”
还是这句话。
“年轻时候的事,村里有老人记得。”
“她把你送走,也是没办法。”
“那年月……未婚先孕,要游街的。”
井里的水映着月光,一晃一晃的。
“她回来后,没人敢提。”
“提了,她就跟人拼命。”
“跟丁银锁家闹翻,也是因为这事。”
“丁银锁的娘,嘴碎,说了几句闲话。”
“何秀玉提着菜刀上门,吓得老太太再不敢出门。”
黄德海把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她对你严,是怕人说闲话。”
“怕人说她对女婿比对儿子还好。”
“怕人猜。”
我盯着井水,水里的月亮碎了又圆。
“玉兰她们……”
“不知道。”黄德海摇头,“何秀玉瞒得死死的。”
“她说,闺女们命苦,不能再添堵。”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要不要认?”
我还是不知道。
他叹了口气,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在井边坐到半夜。
露水打湿了衣裳,冰凉。
回到家时,厢房的灯还亮着。
玉兰坐在床边,等我。
“去哪了?”
“井边。”
她看着我,眼神温柔。
“娘今天……怪怪的。”
“她说胡话了?”
我摇头,脱下外衣。
腰后的胎记露出来,暗红色,在灯光下很明显。
玉兰看见了,愣了一下。
“你这胎记……”
“从小就有的。”
她伸手摸了摸,手很暖。
“娘怎么知道的?”
我没回答。
她也没再问。
躺下后,她背对着我,肩膀轻轻抽动。
我伸手搂住她,她的背僵硬了一下,然后软下来。
“玉兰。”
“如果……我是说如果。”
“什么?”
“如果我娘还在,她会认我吗?”
玉兰转过身,在黑暗里看着我。
“你娘?”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她想了想,把头靠在我肩上。
“会吧。”
“天下哪有娘不认儿的。”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睡意。
“睡吧。”
我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岳母的脸在眼前晃。
年轻时的,现在的。
严厉的,柔软的。
骂我时的,偷塞吃食时的。
所有画面连在一起,拼成一个完整的她。
一个母亲。
我的母亲。
天快亮时,我做了个决定。
去找丁银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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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丁银锁住在邻村最西头。
三间土坯房,院子塌了一半。
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门槛上晒太阳。
人很瘦,像根枯柴。
眼睛浑浊,看人时要眯很久。
“你找谁?”
“丁叔,我是沈家的女婿,董喜。”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笑容在皱纹里展开,有点瘆人。
“何秀玉的儿子?”
我心头一震。
“她……告诉您了?”
“不用告诉。”他摆摆手,“我早就知道。”
他站起身,颤巍巍地往屋里走。
屋里很暗,有股霉味。
桌上摆着个相框,里面是张全家福。
照片已经发黄,人像模糊。
“坐。”
他指了指炕沿。
我坐下,他坐在我对面的小板凳上。
“你娘……快不行了吧?”
我点头。
“报应。”他说,声音很轻,“她这辈子,都在还债。”
“还什么债?”
“把你送走的债。”
他摸出旱烟袋,慢慢装着烟丝。
手抖得厉害,烟丝撒了一地。
“六零年春天,你娘大着肚子来找我。”
“那时候我还在镇上当伙计,认识的人多。”
“她求我,给她找个能收养孩子的人家。”
“我有个远房表姐,嫁到董家沟,不能生。”
“就牵了线。”
他点着烟,抽了一口。
烟雾在昏暗的屋里散开。
“你出生那天,我也在。”
“在董家沟,我表姐家。”
“你娘生了整整一天。”
“生下来时,你哭得震天响。”
“接生婆说:这小子,命硬。”
他停下来,咳嗽了几声。
咳嗽声空空的,像破锣。
“你娘抱着你,哭了三天。”
“三天后,她走了。”
“走之前,给你起了个小名:喜子。”
“她说,希望你这辈子,欢欢喜喜的。”
烟抽完了,他磕掉烟灰。
“后来她嫁到沈家,生了闺女。”
“沈家的男人死得早,她一个人拉扯孩子。”
“村里有人说闲话,说她克夫。”
“她不吭声,埋头干活。”
“把三个闺女养大,供她们念书。”
“累出了一身病。”
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入赘那天,她托人叫我。”
“让我去喝喜酒。”
“我没去。”
“去了,我怕自己忍不住。”
“忍不住告诉你,台上那个穿红衣裳的新郎,是你亲儿子。”
屋里静下来。
只有座钟在走,“嘀嗒、嘀嗒”。
“你娘这些年,过得苦。”
“心里苦。”
“看着你在眼前,不能认。”
“还要装出一副嫌弃你的样子。”
“怕对你好一点,别人就猜出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棵枣树,叶子黄了,在风里沙沙响。
“你腰后的胎记,是她告诉我的。”
“她说:银锁哥,我儿子腰后有块胎记,像片枫叶。”
“要是哪天你看见有这块胎记的人,那就是我儿。”
“我说:秀玉,你这又是何苦。”
“她说:我得记着。”
“记着我儿的样子。”
他转回身,眼睛红红的。
“你走吧。”
“回去陪着她。”
“最后这段路……别让她一个人走。”
我站起身,走到门口。
“丁叔。”
“嗯?”
“谢谢您。”
他摆摆手,没说话。
我走出院子,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窗前,看着枣树。
背影佝偻得像张弓。
回到沈家时,已经是下午。
玉兰在熬药,灶房里全是药味。
“娘醒了,找你。”
我走进堂屋。
岳母靠在床头,脸色比昨天更差。
看见我,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去了?”
“他……说了?”
“说了。”
她点点头,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才又睁开。
“恨我吗?”
我摇头。
“该恨的。”她轻声说,“我把你扔了。”
“那时候……我没办法。”
“我知道。”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还是凉,但比昨天软了一些。
“娘。”
这个字,终于喊出来了。
她的身体颤了一下。
眼睛猛地睁大,盯着我。
然后,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再叫一声。”
她笑了。
笑容很浅,很淡,像水面上的涟漪。
“够了。”
她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
“我这辈子……够了。”
10
岳母是在三天后走的。
走得很安静。
早上玉兰端了粥进去,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
脸色平静,像睡着了。
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很小的一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丧事办得简单。
按照她的遗愿,不请吹打,不摆宴席。
就家里几个人,送她上山。
下葬那天,下了点小雨。
雨丝细细的,像针,扎在脸上凉凉的。
坟在沈家祖坟的边上。
挨着她丈夫,但隔了一段距离。
墓碑上刻着:慈母何秀玉之墓。
落款是:女沈玉兰、沈玉萍、沈玉芳,婿董喜,孙董晓娟、董晓梅、董晓玲。
全是“董”姓。
黄德海也来了。
他站在坟前,鞠了三个躬。
“何秀玉,你呀……”
话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丁银锁没来。
但那天晚上,有人看见他在自家院里烧纸。
烧了整整一宿。
火光映着他的脸,老泪纵横。
丧事办完,家里空荡荡的。
玉兰收拾岳母的遗物,在箱底找到那个蓝布包。
里面除了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是岳母写的,字歪歪扭扭。
“喜子:见字如面。
等你看到这封信时,娘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娘活了六十七岁,够本了。
这辈子,娘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
把你带到世上,又把你送走。
让你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
娘心里疼,但说不出来。
只能偷偷对你好一点,再好一点。
看着你给沈家当牛做马,娘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可娘没办法。
玉兰她们还小,这个家不能散。
娘只能狠下心,让你受着。
现在好了,娘要走了。
这个秘密,该让你知道了。
你是我儿,亲生的。
你爹姓沈,但你不是沈家的种。
你是娘一个人的儿。
娘走了,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好好待玉兰,她是好媳妇。
好好带孩子们,让她们念书,有出息。
娘在地下看着。
不说了,手抖得厉害。
最后一句:儿啊,娘对不住你。
来世……还做母子。
娘补偿你。
母:秀玉
绝笔”
玉兰看完信,哭成了泪人。
玉萍和玉芳也哭了。
三个人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我没哭。
眼泪在知道真相那天,就流干了。
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雨停了,月亮出来了。
照着沈家的老屋,照着院子里的枣树。
照着这我待了二十年的地方。
从前总觉得,这院子是别人的。
我是借住的,是外人。
干活时小心翼翼,说话时低声下气。
怕做错事,怕说错话。
怕岳母骂,怕玉萍讥讽,怕村人笑话。
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这熟悉的一切。
忽然觉得,脚下的地不一样了。
不再是硬邦邦的,硌脚的石板。
是软的,温的。
像母亲的手掌。
原来这二十年,我图的不是一口饭,一个窝。
图的是一声声骂里的疼。
图的是一个个白眼里的愧。
图的是那个把我送走,又用尽一生把我拉回来的女人。
她给了我两次生命。
一次是生我。
一次是让我回家。
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院子。
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
我蹲下身,摸了摸脚下的泥土。
泥土潮湿,带着雨后的清新。
我想,明天该把地翻一翻了。
种点玉米,种点豆角。
再种几棵向日葵。
秋天的时候,金黄金黄的。
孩子们会喜欢。
玉兰也会喜欢。
她站在堂屋门口,轻轻喊我:“董喜,进屋吧。”
“外面凉。”
我站起身,回头看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温温柔柔的。
像很多年前,我第一天进这个家门时。
她看我的那一眼。
我朝她走去。
一步一步。
踩在又沉又烫的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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