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研究】张明福：清代德州有位“青田先生”

清代康乾盛世之际，德州作为神京门户和九省所经的运河城市，不仅经济昌盛、文化繁荣，而且该地的文人士子学养深厚、信息灵通、眼界开阔，使得这个弹丸之地上的高官大吏与著名学者层出不穷。集学者与良吏为一身的吴楚椿，就是那个时期德州的典型代表人物之一。他为了为官之地的畲族子弟能够正常参加科考，向朝廷喊出了“民族平等”的口号，成为促进社会公平正义的时代先声，被青田县民亲切地称为“青田先生”。

一、出身易学世家

吴楚椿，字八千，号西岭，先世蒙古人。其德州始祖吴观音保，元代时以行台御史的身份代理陵州达鲁花赤，因任内德政显著，遂留居于此，世为德州人。明末清初，随着德州易学研究的兴盛，吴氏家族成为德州著名的易学世家。吴楚椿的高祖吴廷荩、祖父吴瑜，都是州城知名秀才，对易学研究均有很深的造诣。吴廷荩著有《易学露机图说》，是当时公认的易学研究方面的重要成果。吴瑜将其传给吴楚椿的父亲吴汝惺。吴汝惺对《易学露机图说》逐爻体验，随位所居以求寡过，搜集众说40余家，批注阐发，名《吴氏易说》，该书被收入《四库全书存目》。又著《照心镜》《居家杂仪稿》等藏于家。

吴楚椿在攻读举子业的同时，一边跟随父亲学习易学，并且成效显著，后完成《学庸会通》《中庸脉络》《虚字谱》3书。吴楚椿考中乾隆六年（1741）举人，后来通过大挑出任浙江处州府青田县知县，为官颇有政绩。其弟吴楚干，字贡南，考中乾隆二十五年（1760）举人。

民国《德县志·艺文志·邑人著作》收有吴氏家族3人的著作14部：即吴汝惺《易说》《照心镜》《居家杂仪》；吴楚椿《学庸会通》《中庸脉络》《虚字谱》《古河考》《桑梓图考》《州志拟稿》《学诗笔记》《文章六则》《洋洋大风编》；吴修凤《林谷初稿》《林谷续稿》。吴楚椿在任青田县知县期间主修《续青田县志》，撰写天下闻名的《畲民考》。他的《古河考》《中庸脉络》《学庸会通》以及《续青田县志》等书和《畲民考》一文，都已成为传世之作。

二、醉心德州地域文化的研究传承

吴楚椿作为土生土长的德州人，对德州地域文化厚爱有加。他不仅刻意搜求德州地域文献，还对德州的许多历史问题给以探讨论证，并续写德州志书。如乾隆二十二年(1757)，德州官府曾谋修州志，派人到处搜求明万历《德州志》，据说只有吴氏家族尚存一套。万历《德州志》从修成到乾隆中期，已经过了200年的岁月，吴氏家族能够将其保存下来，可见吴氏家族的文化传统与精神追求。吴楚椿将家藏万历《德州志》交出供修志借鉴。修志虽为当地庄重且神圣的文化大事，但当时官府却折腾了一番就半途而废，吴楚椿极为失望，遂将书取回。

吴楚椿在出仕前，曾对五河所经的德州以河为线考察其历史，著有《古河考》和《桑梓图考》，对德州的远古历史通过河流演变的形式反映出来。时任济南府通判的许朝有《观吴西岭画河图》诗，生动纪述了吴楚椿与谢紫芝（谢重辉之孙，）在杏村绘制《屯氏三渎图》的景象。许朝，字光庭，号虹桥，江苏昭文人，乾隆四年（1739）进士，官广西怀远县知县，调山东济南府通判，驻德州，曾撰《德州志稿》（未印刷发行）。他说：“州牧（知州）宫懋让，泰州人，副贡，嘱予修志。为修好志书，我骑马来到离城35里的杏村”。诗道：“匹马南来访杏村，新图喜见旧河源。三长愧我无才识，幸有名贤共讨论”。

吴楚椿于乾隆三十八年（1773）出任浙江青田县知县，六年后退职归乡，授徒以自给。因留心德州典故，晚年著有《州志拟稿》。乾隆《德州志·艺文》收有吴楚椿长达750字的《慈氏寺》叙事诗和魏广智《题吴西岭诗后》。魏广智在此感叹道：“几番读史苦难通，新旧唐书辨异同。今治韦翁称现地，白桥刘相志雄风。小壶不列元和簿，西县谁移永济东？直待欧阳成信史，繁文删尽葛藤空”。

三、重建南田“忠节公祠”

吴楚椿为官虽然仅有短暂的6年，并且仅在浙江青田一县，但史书记载他的为官胆识和为官政绩确是令今人啧啧称奇，我们作为吴楚椿家乡的后人情不自禁地为其点赞。

吴楚椿为官青田可记的第一件事，是为刘伯温的次子刘璟修建“忠节公祠。”清代的青田县是明开国元勋刘伯温的故乡。刘伯温的次子刘璟，自小好学，通诸经，喜读兵，究韬略，议说英侃。洪武十四年（1381），温、处两州叶丁香、吴达三起事，朝廷命延安候唐胜宗率兵征讨。刘璟参与帷幄，初露锋芒。唐胜宗凯旋还朝，奏及刘璟的才略，朱元璋喜赞：“璟，真伯温子也”。遂每年诏入朝堂拜见。洪武二十三年（1390），帝命其承袭父亲的封爵，刘璟却让于哥哥的儿子刘廌。朱元璋对刘璟的高风亮节很受感动，乃留他在朝廷任职，授阁门使，赐“除奸敌佞”铁铜临朝，命“百官不法，持此纠正”。后提升为谷王府左长史，授权提调肃、辽、燕、赵、庆、宁六王府事。建文帝即位后，朱棣发起靖难之役，京都南京告急，刘璟急驰还京，献十六策。建文帝对此并未采纳，却令他参与李景隆军事北伐，李又不听刘璟的计策遂大败。建文二年（1400），刘璟带病赴京，进《闻见录》数万言陈述兵事，建文帝还是未听，让其回原籍颐养天年。朱棣夺取皇位后惜刘璟才望，欲用召入朝。刘璟称疾抗命，被逮入京。他以“人臣事主，死而不二”而坚不受职，对朱棣不呼“万岁”犹称“殿下”，并言“殿下百世后，逃不得一个篡字”，被气昏头脑的朱棣打入死牢。当晚，他用自己的辫发当绳自谥狱中。崇祯间，追封其为“大理寺少卿”，谥“刚节”。嘉靖四年（1525），青田县奉旨在县城和其家乡南田镇建两处“长史公祠”。清康熙十一年（1672），南田“长史公祠”被福建耿精忠的叛兵烧毁。乾隆四十一年（1776），皇帝基于对贰臣的憎恨，为喊出“人臣事主，死而不二”的刘璟赐谥“忠节”。次年，青田县知县吴楚椿奉旨在“长史公祠”原址修筑“敕建忠节公祠”。因久经风雨，祠宇破损，刘氏后人多次予以重建。1997年10月，文成县人民政府发文批准为县文物保护单位。

四、保释无故株连者

吴楚椿为官青田可记的第二件事，是设法保释案件中无故受到株连的县民。当时，县内有一经营木炭生意的商人叫杜立贵，因患疯病而穿上红衣，手执红旗，边呼喊边行进，后面跟着好多游手好闲的悖逆子，被邻近的玉环县兵役所捕获。吴楚椿听说上官将要把他们当成叛民斩尽杀绝，便主动将连株者十余人捆绑起来带到处州请罪。当他听说总兵所率领的剿杀青田叛民的队伍即将出发，便全力阻止。总兵不听，吴楚椿便与之力争，一再说明杜立贵是疯子，跟随者都是看热闹的无故人等。总兵怒曰：“你能保证无事乎？”吴楚椿应曰：“能!”，并强调“如图冒功，鱼肉我良民不许！”处州知府看他说得很诚恳，便派丽水知县前去查看，结果与吴楚椿所说一致，总兵就停止了发兵。吴楚椿派人将杜立贵送至杭州伏法，同时将株连者带回县衙全部释放。

五、为畲族子弟科考呼号

吴楚椿为官青田可记的第三件事，是坚持民族平等，为畲家子弟能够参加科举考试而奔走呼号。其事迹不仅被写进《浙江省志》《处州府志》和《青田县志》，而且还被许多畲民写进了自家的族谱之中。

清初统治者曾实施了一系列民族歧视政策,污蔑“畲民皆作轿夫为人使役,身家并不清白，”因而“奉批不准与考，”把畲族子弟排斥在科举大门之外, 剥夺了他们受教育与考试晋升的权利和机会。因此, 畲民“识字者绝少”。乾隆四十年(1776 )，24 岁的畲族学生钟正芳上书青田县衙，严词驳斥“畲民异类说”，痛斥将畲民排斥在科举考试之外的不公平现象，要求县衙呈文处州府，给予畲民科考权。此举受到丽水、松阳等地畲族文人的呼应，迫使处州府督促青田县知县吴楚椿查办此事。是年，具有远见卓识的吴楚椿与处州教谕屠本仁等对当事人进行了事实核查，后经文献稽考和走访调查，吴楚椿写出《畲民考》和奏折，呈报礼部，礼部批复准予畲民一体考试。此举彻底否定了“盘瓠（过去一直认为狗是畲族人的祖先）”说，摘掉了自晋朝以来一千多年强戴在畲民头上的“狗帽”，打破了封建统治阶级“党同伐异”的局面。《畲民考》一文称:“顺治十八年( 1661)，浙江巡抚朱昌祚因闽海交讧，迁滨海之民于内地，给田给牛，俾安本业。是由交趾迁琼州，又琼州迁处州”等记载，指出畲民“本属琼海淳良，奉官迁浙，力本务农，已逾百年。”不能“一任土民谬引荒诞不经之说，斥为‘异类，阻其上进之阶，”呼吁应“准许畲民一体应试。”吴楚椿作为一个食满清俸禄的芝麻官，在当时污蔑畲民是“盘瓠遗种”的大环境之下，众人皆醉唯他独醒，能够作出力挺畲民具有科举考试权利的惊世骇俗之举，不愧是坚持公平正义之士和敢于为黎民百姓请命的父母官。

六、纂修《续青田县志》

吴楚椿对青田县的另一贡献就是续修青田县志。青田县是唐朝景云年间析括苍县地所置。明代以来创立《青田县志》并不断续修，“景泰中知县单瑛，延邑人叶仕宁纂成县志4卷；嘉靖中知县李楷，延邑人陈中州又成县志四卷；清康熙间知县张皇辅，延钱喜选重纂县志12卷；雍正六年（1728），沈渊懿又为续纂。”《续青田县志》是吴楚椿任青田县知县时，与县教谕徐鹤龄、训导董楷、邑贡生董永发、陈开基同纂；继钱喜选《青田县志续》，补雍正七年（1729）至乾隆四十二年（1777）的内容，分为6编。其例先是阖邑全局，其次各都分局，皆有图，各为2卷；再次政事、风俗、人部、文部，分为4卷。乾隆四十二年（1777）刊印。

吴楚椿还对不少青田人家谱中使用不同颜色的笔墨以区分本宗和异姓（赘婿或外甥），即“本宗者用红笔，异继者用蓝笔”的做法给予严厉批评。他认为这是不怀好意的人为谋他人产业而作伪，应彻底予以摈弃，这对实现当地民风的淳朴无疑起到一定的推动作用。（原载《德州晚报》2020年12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