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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辉
一位曾在瑞典生活过的中国朋友,对我讲述过一个故事。说一位来自东南亚某国的人,在斯德哥尔摩一下飞机,就主动向机场警察自首,称他身上带有毒品,要求逮捕他,并希望关进瑞典监狱。朋友说不出这个故事的确切来源,我姑且将它视为天方夜谭。
然而,种种传闻,以它们的新奇吸引了我。我历来觉得,监狱既然是历史的产物,它就必然反映着历史的状况。在我看来,监狱实际上是一个民族的政治观念、文化观念的综合反映。多年前的一个春天,我到瑞典等地访问讲学一个多月,出于好奇,也出于深入了解瑞典社会和文化的意图,我请瑞典朋友先后两次带我参观了两个监狱,匆匆而简单地走进这片独特的天地,浮光掠影却又是比较真切地感受着这片天地间不同的人与物。对于许多瑞典人来说,监狱也是陌生的。后来当我提到我参观过监狱,一些瑞典朋友便会好奇地向我询问那里的一切,而我,参观之中的感触与疑问,也就因而成为我们彼此交谈的话题。
监狱见闻,如同我所写的其它瑞典见闻一样,最具个人色彩。我的目光,我的感觉,我的思索,全是一种随意性极大的个人体验。不过,这一体验,同样丰富着人在天地间的那种宽泛情感,人对世界的理解我相信也因之深切起来。
一、雪后行
一场四月大雪,覆盖了整个斯德哥尔摩城郊。这是瑞典气候最为变化无常的时节,恰恰让我遇到。我抵达瑞典的第二天,就与大雪相逢,而在北京上飞机前,已经可以穿衬衫了。
在春天似到未到时节,伫立于斯德哥尔摩城外山坡上,我眺望湖边树丛间的白雪与民居建筑的淡黄或深红。身旁雪被下面,是清新的绿草。绿与白,春与冬的搭配,一幅独特的写意画。
踏着路旁尚未消融的积雪,我们向位于斯德哥尔摩东北部距市区大约近百公里的一所国家监狱走去。
玛雅女士陪同我前往。她是一位汉学家,博士论文是《中国相声史》,现在她是斯德哥尔摩大学东亚系的高级讲师。这位十多年前从芬兰移居瑞典的汉学家,和我一样,也是第一次前往监狱这种特别的地方。由于路线不熟,在由地铁换乘郊区火车、公共汽车后,我们在一个车站停下打听去路。谁也不知道该如何乘车直接到达监狱。最后问到一位司机,才得知没有公共汽车通往那里,只有一种有特殊标记的内部交通车在固定时间前往,但必须持有有关证件方能上车。在问清大致方位之后,我和玛雅便只好步行寻找藏于丘陵森林间的监狱,好在并不十分遥远。
雪后步行于山间,对于我却是一次难得的游览乡间的机会。虽下过大雪,但毕竟已是春天,不显得寒冷,行走在路面平整的乡间公路上,反倒十分惬意。
路旁很少见到村庄。在一个山洼处,有一家农舍。几幢色泽泛暗显得破旧高大的木板房,玛雅说是农民的仓库。就在仓库旁,停放着几辆大型农用机械,再往后一点儿,便是农户的住宅。一幢两层小楼,红底白边,十分雅致。屋前一处大花园,残雪仍悬挂于树枝上,过不了多久,这里就该有各色鲜花盛开于阳光下。在有的文章中看过,瑞典监狱的犯人,往往要抽出一定时间到农户劳动,是否就在这距监狱不远的地方?是否就在那仓库里忙碌着?他们如何与农户、与监狱处理关系?在我将目光停留在民舍与花园上面时,萦绕于心的便是这样一些问题。
步行约20分钟后,仍未看到通往监狱的路标,却见到了一座小教堂。
有教堂,必然有墓地。我建议去墓地看看。早上刚刚被置放于碑前的鲜花青枝(我说不清是什么花),与残雪相衬,色彩尤显得醒目。红得浓烈如血,绿得青翠鲜活。这是生者与死者的交谈。
我没有遇到牧师。后来得知,牧师常常要到监狱布道,而犯人们也为教堂制作一些设施。不过我当时徜徉于墓地和教堂之间时,没有想到监狱与这种地方会有这样的联系。
终于发现路标。再往一处更茂密的森林前行,即是监狱。公路伸向深处。走到这里,汽车渐渐增多,且可不时见到警车。它们没有鸣笛,也没有闪动警灯,只是如所有汽车一样匆匆而去。此时为上午8点多钟,我们分析可能是监狱的管理人员从城里赶来上班。
监狱出现在我们面前。远远望去,一个灰暗高大的建筑,处于森林的环抱中。稍稍走近方看到距建筑约一百米的地方,辟有一个大停车场,大约一百来辆各式轿车整齐停放着。高大建筑原是高而厚的围墙,以水泥筑就。门前冷冷清清,见不到一个警卫,只有一两个人驾驶着机动车在清扫积雪。门口竖有一块告示:此处禁止拍照。可是在此之前,我早已揿动过几次快门了。
完全没有我所见过的电视片中的那种悠闲诗意,高耸的围墙依然冷峻、威严。它约有十多米高,上端没有电网,但墙体却是呈波浪形往里弯。高耸与灰色,全然打破了蓝天白云与森林绿地达成的和谐境界。在走到大门前最为静寂的一刹那,我仿佛才真正从欣赏风景的心境中走出来,严肃且带点好奇地关注起铁门里的世界。
此次访问瑞典,由斯德哥尔摩大学东亚系接待,他们已与狱方约定好参观时间。在铁门前,玛雅按响门铃,回答完问题后,铁门自动启开了。
二、地下画廊
铁门里是一个宽敞的院落,停放着几辆警车。没有人巡逻,也没有人前来迎接我们。我们便径自走进又一道关卡:这是管理部门的入口。进入这里才算真正进入监狱的中心。我注意到,从这里进出的人,不管是警察还是管理人员,均要向一个窗口里交出或索要钥匙及别的什么东西。
我们自报姓名,便极容易地走进一个大厅。与铁门外相比,大厅完全是另外一副样子,俨然一个大饭店里的酒吧间。说是大厅其实并不大,只是一个连接不同走向办公室的中枢,但是环境雅致,装修考究。沙发、茶几,一旁还有一个大鱼缸,色彩斑斓的小鱼,游动于水草片石之间。就在离它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醒目地放置着一个自动售货机,里面放着不同食物饮料。玛雅介绍说,这种机器里的货物根据价格分别编排号码,欲购物者,投进钱币,再根据自己的要求按一下所规定的号码,如钱数符合,货物便会自动出来。
衣着如街上行人一般随意的男男女女,不断从厅里走过。后来管理人员告诉我,这里是他们的休息地方,每天上午和下午,他们均在瑞典人习惯的时间里来到这里喝咖啡、闲聊。同时,前来探监的人们,也是先坐在这里等候,然后才被允许带到囚室与犯人相见。
大厅中央,有一螺旋状楼梯,通往二楼和楼下。二楼即是主管部门的办公室,带我们参观的副看守长本特森先生,便是从上面走下来欢迎我们。高个头的本特森先生,一副温文尔雅的书生模样。他约莫四十多岁,大学毕业后,曾攻读过研究生,学习社会学、犯罪学、法律等。研究生没有读完,便参加了监狱管理工作,如今已在这里工作二十二个年头了。后来他告诉我,在瑞典,参加监狱工作,不存在国家分配之说,均由公民自己申请参加。这些人员中一部分应该是大学毕业生,最低要求是高中毕业生。瑞典没有专门学校培养监狱管理人才,都是由监狱自己训练。前来参加工者,需进行七个月的理论学习,其间同时进行实际训练。对于直接与犯人打交道的人员,挑选更为严格一些。他说这种人员必须具有一定学识修养和出色的心理素质,这样才能保证犯人教育的正常进行。
本特森先生带着我们顺楼梯下行,走过几道铁门,便步行在深深的地下通道,管理中心即是由这条通道与囚室连接。
我怀疑自己走在一个美术馆的陈列厅,或者说更像斯德哥尔摩的地铁车站。整个通道,走起来感觉似乎很长,而且通往不同方向。我先后走过的大约百多米长的通道,全涂染着柔和的淡蓝或淡黄色,以此为整个通道的底色,两旁正面则绘有长长的壁画。正是这些壁画,在明亮的灯光映照下,以其丰富的色彩和主题,让人感觉不到是步行在监狱的地下,是走向犯人的所在。
壁画不是一个完整的作品,而是由大大小小风格各异的独立作品组成。这些壁画作品,是请来美术家和犯人一起构思设计和绘制的。我注意到,动物是出现得最多的对象。可能是想以此渲染出安静平和的气氛,或者说赞美瑞典人理想中的人与自然间的和谐境界。这些动物的形象,大都温柔可爱,其中尤以中国的熊猫与毕加索的和平鸽让我注目再三。也有的作品,以幽默的笔调渲染出轻松。有些画的下方,索性由犯人随意用画笔写上他们乐意讲的话。一处写道:"爱即是法律,爱即是意愿。"另一处写得更为坦率:"在一个充满虚伪的世界里,唯一的老实人就是小偷。"
让人忍俊不禁的是,有的作品将宗教画改头换面地添加进与监狱生活有关的内容。一幅作品上,绘有一位面目慈祥的老头,躺在云层上,其姿势颇相似于我印象中的一幅文艺复兴时期绘画中的大卫,但手中拿着的却是一串监狱钥匙。他的前方写着"一个入口处"。入狱或进天堂?不得而知。但钥匙的意味,显然与我们走过的一道道铁门相关。
在穿行这条通道时,我们一边不时停下观赏壁画,一边询问起这所监狱的情况。
这是一所国家监狱,建于1969年,管理人员共有二百五十名,包括警卫、行政、直接管理人员等。与地方监狱不同,它面向全国,所有犯人的徒刑均在两年以上。监狱分三个组成部分:拘留所、监狱、精神病犯人管理所。拘留所有八十一个名额,关押等待起诉判刑的犯人,他们的罪行各种各样,轻重不一,一般要在此关押两个月左右。
监狱有六十个名额,犯人以吸毒者居多,刑期一般在二至十年之间。精神病犯人为二十四个名额。这样,整所监狱可关押各类犯人一百六十五名。
长廊走完,我们又通过几道铁栅栏,由地下走至上面。这里便是监狱的主要组成部分——关押吸毒犯的囚室。
三、信佛的青年
本特森先生的办公室就设在犯人场所附近,我们走进去先作交谈。
这里和所有公司、机关的职员的办公室一样,弥漫着轻松平静的气氛。没有武器,没有警服,连一点儿监狱冷冰冰的感觉也没有。收拾整齐的办公桌上,摆放着三四部规格不一颜色不一的电话,在这里也许只有它们才能隐隐透出些许紧张严肃的气氛。
在本特森先生的办公室里,主要听他介绍关于吸毒犯人的管理工作。
关押吸毒犯人的监狱,其功能就是典型的戒毒所。由于这所监狱管理成就显著,全国其它监狱的犯人,每年均纷纷自愿来此。本特森先生说,有的监狱里私下还有可能买到毒品,而在这里却保证不会发生类似情况。这里的犯人,每天早上都必须化验小便。如果怀疑有毒品被偷运到狱中,一时没有查清,或感觉出某些犯人行为异常,狱方就召开犯人小组会议,要求犯人之间自己解决问题,并不声张或严厉惩罚,以诱导有关人员,这种方法往往能收到效果。
这里的六十个犯人,均为男性,共分成五个小组,各集中住一个宿舍区。一般上午安排学习或工作,学习内容可由犯人选择,大多时候设置瑞典语、英语、数学及各种社会学科,还设有计算机课程,配备电脑供犯人学习操作和设计。
本特森先生谈到安排犯人的工作问题。他说工作的主要目的不是生产产品,而是要培养犯人掌握有关技能,培养他们对工作的热爱,犯人初到监狱,每个人先做三种不同类型的东西:书夹、木碗、睡衣,从而了解各人的能力,然后安排与之适应的工种,学习做木工、裁缝等。
犯人下午则分组或集中开会,这种场合,一般管理人员要一起参加,所谈问题比较广泛,除吸毒、戒毒之外,要谈到家庭关系、与父母妻子儿女的交往,以及出狱后的生活选择。讨论通常比较活跃,可以互相批评、探讨。本特森先生特地强调,这种讨论学习,不属于心理治疗,工作人员也是作为普通人参加,且要起表率作用。把家庭关系作为重点讨论,是针对这些犯人的实际情况而定的。
狱中的吸毒犯大都为年轻人,他们来历复杂,从小家庭环境不好,或失去父母,或父母离异,从而自幼缺乏系统教育。他们往往受到社会不良影响,十几岁时就染上吸毒恶习,进而卷入贩毒、抢劫。吸毒在瑞典为非法行为,但如果只是自己吸毒,便不会判刑入狱,而是关一个月或罚款。如果参与贩毒,性质便不同,就触犯了法律,视程度轻重判处二年以上徒刑。对于这样经历的犯人,进行家庭关系的教育,是很重要的一课,会有利于他们心理的稳定,有利于日后出狱后与社会与亲人相协调。
亲属与朋友可以在周末周日来探监。见面方式各有不同,采用最多的是安排集体活动,由客人、犯人、管理人员一起参加。相对而言,对探监的犯人朋友的检查要严厉一些,主要为提防毒品渗透。不过狱方也鼓励朋友前来看望犯人,他们认为,犯人从这里出去时,应该有较好的心理力量,有好朋友,这样可以稳定教育效果。遗憾的是,我忘记询问犯人的妻子是否常常获允在此过夜。
犯人来这里半年之后,便可以派出去到学校现身说教,告诫中学生吸毒的危害。同时,也不时组织学生来这里参观,与犯人座谈。
犯人的刑期将满时,最后一年就实行监外生活方式,安排他们住到农户家中,或到小镇上工作,参加某一种训练,如其他雇员一样上班,并获取相应报酬。在这一年时间里,基本上与狱方不联系。如还有一些人吸毒问题没有彻底解决,便带到其它地方解决,但不带回监狱。偶尔也有犯人主动给监狱打电话,说自己控制不住又要吸毒,问管理人员他该怎么办。狱方人员就会不厌其烦地在电话里循循善诱,直至说服犯人。
介绍完这些情况后,本特森先生便带我们参观囚犯的活动场所和房间。
我们走进一个图书室。图书室很大,面积约有一两百平方米之多,顺着墙一溜儿摆放着书架。书按照种类排列,以瑞典文和英文书居多,也有一些德文、法文、日文书籍。图书室中央,摆放着各种报刊杂志,另有大小不一的各式沙发、写字台。图书室主要供犯人在休息时阅读,管理人员通常也可来此。
距图书室不远,即是犯人的餐厅、学习室、囚室。餐厅在学习室与囚室之间,这里每日固定有几位妇女工作,将监狱食堂做好的饭运到这里。犯人分小组集中就餐,就餐方式如狱外习惯一样,由犯人持餐盘自己选择品种和饮料,然后围坐于长方形餐桌。犯人的食谱与管理人员没有什么区别。
学习室为小组集中学习讨论的地方,面积不大,可容纳一二十人。靠墙摆放一溜儿沙发,房间中央的地上铺着一块瑞典传统风格的麻织地毯,另有一台大屏幕电视。亲属前来探监举行集体活动,常常就在这里举行。
我们走到囚室(餐厅、学习室与囚室就在同一个楼道,连在一起),只见走廊上有几位年轻人在轻松地聊天,他们身着各种便装,丝毫看不出是犯人。但本特森先生介绍说他们就是犯人,他们的住房相邻,平时可以随便串门交谈。
我和一位年轻人攀谈起来。小伙子个头很高,长得英俊精神,穿一件红色T恤衫,上面绘有彩色图案,更衬托出一种活泼。谈话时,他显得愉快和随意,毫无拘谨或掩饰,如同我在其它地方遇到的其他瑞典人一样从容自如,看不出一点儿犯人的痕迹。
我们的交谈是在走廊上开始的。他今年二十五岁,父母很早就离异,他自小便独立生活,染上了吸毒恶习。他是在泰国卷入一个贩毒案件而被捕入狱的。他被判刑四年,因为卷进去并不太深。他在这里已经度过两年多,再过半年,他就可以到狱外生活劳动了。
我走进他的囚室。这里的犯人,均为一人一间住房,面积不算宽敞,约十平方米左右。里面放一张单人床,一个写字台,一个沙发,一个茶几。床头有一台电视机,窗台上放着一台录音机。床的另一头摆放着书架,上面排列着各类图书。我意外地发现,在墙上的支架上放着一个佛像。他告诉我他对佛教很感兴趣,现在正在研究佛教。当听说我来自中国时,他很兴奋,还问我是来自大陆还是台湾。我说来自大陆。他说他没有到过大陆,但去过台湾,并在印度见过大喇嘛。
与他分手时,他说希望以后能有机会访问中国大陆,我表示欢迎,但特地补上一句:"希望你作为一个新人前去,而不是一个吸毒者,更不是一个贩毒者。"我注意到,只有这时他才显得有些愧然,但随即微笑一下,语气肯定地回答:"当然, 当然。"
四、女看守长
参观完囚室后,本特森先生又带我们去参观木工车间、裁缝车间。
木工车间的负责人简单向我们介绍这里的情况。在瑞典这个多森林的国家,木器用途极广,犯人在这里学习制作木器,是一种很好的训练,也能为社会提供服务。这里通常以制作桌椅木碗等为主。如有技艺出色的犯人,偶尔也制作较为精致的工艺品。这些产品可以拿到市场销售,但主要是为社会福利部门服务。犯人的产品,往往为社会欢迎,因为人们希望通过这一方式,来鼓励犯人自新的信心,让犯人认识自己的价值。
说话间,他拿出一个擦皮鞋用的鞋架,说送给我做纪念。鞋架做得极考究,没有用一颗铁钉,完全是按照瑞典传统木器工艺制作的,本身就像一件虽简单却很精巧的工艺品,我愉快地接下,后来将它转送给玛雅女士。
裁缝车间的人显得稍多一些。六七个妇女正在缝纫机旁熨衣台前指导着几个健壮剽悍的小伙子,他们都是犯人。看上去他们相处得很随意,很融洽,大家一边干活,一边笑谈着。这些妇女均是自愿来此工作的,在她们的细心教育和感化下,这些曾深深陷入毒品黑网的年轻人,将在柔布细线之间得到陶冶。
终于见到了在瑞典赫赫有名的妇女、看守长安布瑞特女士。
安布瑞特女士在瑞典妇女界颇具名气。未来监狱前,玛雅就曾告诉我,许多瑞典妇女都知道她,为她而骄傲,因为她在男女平等、在体现妇女能力方面做出了表率。
安布瑞特女士从事监狱管理工作已有二十三年,在这所监狱任看守长也有十四年之久。作为女看守长,在整个瑞典,她是唯一的一位。自这所监狱一创办,她便在这里工作,正是由她创建了目前这种一整套的管理教育体系。她很骄傲地告诉我,从这里出去的犯人,很少重新犯罪,她的教育方针,现在已开始为其它监狱效仿。她的思路主要集中在如何在监狱里创造浓厚的文化氛围,画廊、图书室、学习室、木工车间、裁缝车间,包括囚室设施等,都应该体现出有瑞典特点的文化,让犯人在这种环境里,感到充实、轻松。她承认自己是一个人道主义者,有母爱心,不愿意看到失去自由的年轻人在狱中因缺乏关心而自暴自弃。她希望关进这里的每一个犯人,不管过去罪行如何,一旦进入这里,就同样有做人的平等权利,不该歧视,更不能虐待。
我问她在瑞典是否各地监狱都同这里一样修筑高墙,有一样的犯人活动场所、住处。她说监狱的生活条件在各地都大致差不多,一些地方监狱可能还要更好一些。由于地方监狱一般只关押刑期在二年以下的犯人,戒备相对而言放松一些,有的监狱没有高墙,只有很矮的栅栏。犯人走过栅栏,就算越狱,不过通常不会发生这种情况。
这时,我忽然想到在国内看到的介绍瑞典监狱生活的那幅照片和那句俏皮的说明文:在瑞典,犯人和看守究竟谁更自由?我对她提到这件事。她笑了。她说她很佩服这句说明文的幽默,但她不同意这种见解。她认为,她之所以主张以更多的爱更好的条件对待犯人,就是因为他们和别人相比,失去了人的最宝贵的东西——自由。表面上看,犯人可以悠闲地垂钓湖上,或漫步田野,但实际上这种自由并不是他们自己拥有的,而是由狱方给予的。如果狱方不安排,他们也就不可能去。与普通公民相比,这是一个最本质的区别。就是说,他们实质上没有自由。
对接待我这位来自中国的参观者,安布瑞特女士显得格外高兴,原来她的儿子目前正在玛雅的系里面学习汉语,并且已经到过中国旅行,在她面前谈到过对中国的深刻印象。我也很高兴与她有这种意外的关联,并告诉她,过几日我将在大学讲课,也许会与她的儿子相识。
当离开监狱时,安布瑞特女士拿出留言本请我题词。我考虑了一下,用也许不准确的英语写下我的感受我的思考:监狱是一个民族的文化的一部分。
五、哥德堡狱中"作家梦"
我参观过的另一个监狱是在哥德堡,这是一个地方监狱。与在斯德哥尔摩不同,此次完全不是计划中的旅行内容,而是得到一次偶然的机会。
在哥德堡将近两周的时间里,我住在一位瑞典朋友拉斯先生家中,他是我所认识的一位汉学家、沈从文作品的瑞文译者的朋友。拉斯先生在哥德堡一所成人教育学校任教员,讲授数学、计算机课程。在他家住过几天与他熟识之后,知道他还业余为哥德堡一所地方监狱的犯人讲授计算机知识,为他们编辑一本不定期狱中刊物《INSIDE》(《狱中》)。说是编辑,实际上就是利用他本人的电脑,将犯人所写的各类文章做技术处理,设计版式和插图。
由于拉斯先生与监狱有这种关系,狱方便给他提供了各种方便,给他一把钥匙,可以随时进出那里。我问他是否可以和他一起去参观一下,他满口答应,当即在电话中与狱方联系,得到了批准。
我们来到监狱。这所监狱原来就在市区,在拉斯先生家山坡下的马路对面,我每天乘坐公共汽车,都要经过它,离拉斯先生家走路仅需要十多分钟。
监狱紧靠马路,为一幢豆绿色建筑。
穿过一大片鲜亮的绿地,我们来到大门前。这里没有斯德哥尔摩监狱那种阴暗威严的高墙,建筑外空无一人,也没有警车,外表与一般机构差不多。但来往人员出奇地少,也许这点特别的空荡,让人感觉到某种严肃。我们拾级而上,走进大门,拉斯朝一个窗口里打一下招呼,我们便被让进一道铁门,没有任何人询问我。看得出地方监狱比国家监狱要宽松得多。
拉斯先生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通往囚室中心的铁门。我们先参观犯人的画室,那里已有一幅绘制完毕的大幅油画,画面上为海浪飞腾,几只海鸥穿行于浪花之间,颇具气势。另有一些作品正在绘制中。此时画室里空无一人,犯人们大概在休息。
我们来到计算机室。这里有三台电脑,正有两位年轻人在操作。见我们进来,其中一位亲热地站起来与拉斯先生、与我握手。拉斯介绍说:"这就是麦克先生。"
我到这里来,可以说很大程度上是为麦克而来。在拉斯先生家中,我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每期《INSIDE》上面,都能发现麦克的作品,而且是以他的作品为主。他写小说、诗歌、 回忆录等。拉斯先生告诉我,麦克今年二十八岁,因吸毒在泰国卷入贩毒案件,在当地被捕。在泰国关押两个月后,他被引渡回瑞典,被判处两年徒刑。他在狱中开始文学创作,大多涉及他在泰国的经历和入狱后的心情。
此刻麦克就如此轻松自如坦率悠然地站在我的面前。我问他有无愿望以后成为一个作家,他笑答希望如此。他对我谈到在这里监狱的感受。他说,他认为对自己来说监狱是个好地方,对于他以后的生活会有很大的帮助。这里没有歧视,所以他一直感到自己还是一个正常人。
麦克过去没有写作过,在狱中才第一次提起笔。他坦率地说,他知道自己的才能也许根本不能成为一个作家,但很愿意这样去试试。
麦克写作便是用面前这台电脑。瑞文与英文他均能熟练运用。他还是一个电脑行家。他指指身旁的另一个年轻犯人开玩笑地说:"这就是我的学生。"
这个犯人比麦克还要年轻,只有二十二岁,他告诉我是因为偷东西而被判六个月徒刑的。过去他是一个厨师,所以在狱中被安排在厨房工作。但他很愿意学习电脑,就请麦克教,现在刚刚学习一个星期。我看到,我们刚进来时,他自己正在练习玩游戏机节目。
我开玩笑地问麦克:"你教他收费吗?"麦克答:"现在不要,出去后再要。"说完,自己乐了。
没有狱方管理人员在场,我们的谈话比在斯德哥尔摩更为轻松随意一些。分手时,我祝他们在狱中愉快,学习进步,成为新人。我对麦克说,希望以后能听到他成为作家而不再是吸毒犯的消息。
我明白,这些话中有客气的成分。对于一个抱有梦想的囚犯,我宁愿他保留一个美妙完整的梦。惟有充满希望的梦想,才会使他的生命充实,使他敢于抛弃旧时罪恶,走向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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