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赌的爹把家底赔光了,还欠了一屁股债。
一个俊俏汉子带着人破门而入,上门讨债。
我爹跪求:“可否再宽限几天?” 汉子看了我一眼,问我爹:“你家都这么破了,拿什么还债?”
我爹无计可施,直接把我送出去抵债。
我绝望了。 我爹穷的只剩一个碗,根本没钱赎我。
这个世道,我的结局不是被送进青楼,就是被卖去当苦命丫鬟。
1
我爹又赌输了,赔了不少钱。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家里的破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六个腰间佩刀的黑衣汉子鱼贯而入,屋里本来就小,他们一来,连喘气的余地都没了。 我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燕少主……再宽限几日,我一定还,一定……” 为首的俊俏汉子应该就是燕少主,他在屋里扫视了一圈。 土墙掉皮,窗纸漏风,除了一桌一榻一灶,就只剩我缩在的角落。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本能地抱紧了膝盖。
“苏明远,二百两银子,你的家这么破,拿什么还?”燕少主的声音比外头的风还冷。 我爹额头抵着地,忽然扭头看向我。 “有……我女儿,我女儿抵给您!”他爬起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将我往前一拽。 我踉跄着跌出去两步,直接跪倒。 半晌,燕少主轻啧了一声。 “这也太瘦了,还得带回去养养。”他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嫌弃。 我爹还在喋喋不休:“她虽瘦,但乖巧,识字,还会煮饭缝补!给您当丫鬟,当使唤丫头都行!” 完了,我爹根本还不起赌债,我被养肥了,不是卖去当苦命丫鬟就是送去青楼。 燕少主挥手道:“带回去,给她换一身干净衣裳。” 我哇地一声,直接大哭起来。
2
我被塞进一辆马车。 燕少主大手一挥,马车动了。 我知道,我已经完蛋了。 一路上,燕少主就坐在我的对面,一声不吭,闭目养神。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我吓得一把捂住肚子,惊恐地看向对面。 燕少主睁开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很快又闭上了双眼。 我吓得浑身哆嗦,可我的肚子再次不争气的咕噜叫了一声。
燕少主睁开双眼,依然面无表情,只是从身上摸出一个油纸包,丢到我怀里。 我打开一看,是两块温热的桂花糕。 我咽了咽口水,却没敢动。 “不饿?”燕少主眼里带着疑惑。 我摇摇头,又赶紧点点头,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他像是有点烦,抬手揉了揉眉心:“吃!”
我抖着手拿起一块,小口小口地咬,随后就不管不顾的,把整块塞进嘴里,太久没吃这么香的东西了。 我吃到一半,噎住了。 我憋得脸通红,又不敢咳出声,只能捶自己胸口。 对面传来燕少主极轻的叹息,一个水囊递到我面前。 “喝。” 他的语气不怒自威,我赶紧接过,灌了几大口。 “真是祖宗。”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
3
马车走了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山庄前。 天色已暗,山庄门前挂着两盏气死风灯,映出匾额上铁画银钩的四个字:栖云山庄。 燕少主把我带到一间厢房,房内很干净,有床,有桌,有柜。 “在这儿等着。”他说完,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硬邦邦的床沿上,抱着膝盖不知所措。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上涌。 我拼命掐自己大腿,可眼皮越来越重。 最后,还是睡着了。 迷迷糊糊间,好像有人把我抱起来,放到更软的地方。 我闻到了雪后松针的味道,清冽好闻。
4
再醒来时,天已大亮。 我躺在一张雕花拔步床上,枕边有阳光的味道。 房间还是那间房间,却多了许多东西。 梳妆台、衣柜、书案、文房四宝…… 我愣愣地坐起来,怀疑自己在做梦。 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赶紧躺回去装睡。 燕少主的声音在床边响起:“醒了就起来。” 我只好爬起来,垂着头站在床边。 他今日换了身靛青色常服,少了些许戾气。 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有一碗粥,两碟小菜。 “吃了。”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我挪过去,小口喝粥。 我吃得小心翼翼,他却坐在对面,拿起我书案上一本《千字文》翻看。 “会认字吗?”他忽然问。 我点头:“爹……教过一些。” “念过《诗经》吗?” 我摇头,却不敢多言。 他也没再问,吃完饭便走了。 晌午时分,有人送来几套衣裳。 我抱着衣裳,鼻子有点酸。 长这么大,我穿的都是爹的旧衣服改的,灰扑扑的,宽大得像套麻袋。
5
下午,我鼓起勇气,想在庄子里走走,找找燕少主。 栖云山庄很大,我绕来绕去,走到一处僻静后院。 听见有拳脚破风之声,夹杂着闷哼。 我扒着月亮门偷看。 院子里,四个黑衣汉子正在围攻一人。 被围在中间的,正是燕少主。 他没拔剑,只凭一双肉掌,身形快得可以看到重影。 肘击、侧踢、擒拿,动作干脆利落,每一下都带着风声。 那四人显然不是对手,没几下就被放倒两个。 我看呆了。 这就是江湖人的打架?
我正发愣,燕少主忽然转头, 我和他的视线直接撞上了。 我心里一慌,转身就跑。 我跑得太急,脚下被石子一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钻心地疼。 我咬着嘴唇没哭,手忙脚乱想爬起来,可腿根本不听使唤,再次跌倒。 很快,一个巨大的阴影把我覆盖。 “跑什么?”燕少主语气有点凶,“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 我不敢吭声。 他蹲下来,看了眼我渗血的膝盖,低声骂了句,一把将我拎起来,夹在臂弯里,大步往回走。
6
回到厢房,他翻出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动作粗鲁地给我清理伤口。 药粉洒上去,我疼得只敢吸气。 他冷笑,手上力道却放轻了。 “现在知道疼了?看见什么了?” “看见你打架……”我小声说。 “怕了?” 我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好看,你打架的样子好帅。” 他动作一顿,抬眼瞅我。 我赶紧补充:“像画本里的大侠。” 他像是被噎了一下,低头继续包扎,耳根却有点红。 包扎完,他忽然问:“你爹经常打你?” 我愣住,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 燕少主的脸色沉下去,眼底有寒意掠过。 “废物。”他低声吐出两个字。
我知道,他肯定不是在骂我。 我的心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那天晚上,燕少主让人在我的房间里添了一盏更亮的灯,又搬来几摞书。 “闲着就看书。”他站在门口,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字认全了,将来才不吃亏。” 我抱着那本崭新的《诗经》,重重点头。
7
三月开春,燕无羁把我送进了“清晖书院”。 这是城里唯一的女子书院,据说山长是京城回来的,规矩多,束脩也贵。 “如今女帝登基,逐渐开放女子为官,你要好好学。”他坐在车里没下来,只掀开车帘一角,“申时三刻,陆青会来接你。” 我点点头,踩着脚凳下车。 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去,马车还停在那儿,墨色车帘严严实实垂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书院的课业并不难。 爹早年好歹是个秀才,开蒙的典籍我都学过,难缠的是人心。
8
第五日,午间歇息时,我的书袋不见了。 我在斋舍里外找了三遍,在庭院角落的荷花缸里找到了。 我蹲在缸边,手伸进冰冷的水里,一本一本往外捞。 初春的水冷的刺骨, 我的手冻麻了。 “哟,这不是新来的镖局大小姐么?”带着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见三个女孩站在廊下。 为首的那个叫林书雅,是斋里最出挑的,她爹是绸缎庄老板,衣裳首饰日日不重样。 “书袋怎么掉水里了?这么不小心。”她慢悠悠走过来,俯身看我手里的烂纸,“哎呀,这书糟蹋了,怪可惜的。” 我握紧拳头,狠狠的盯着她。
林书雅轻笑一声:“何必装哑巴?你什么底细,当我们不知?你爹是个赌鬼,把你抵给了青龙镖局的燕无羁。那种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你也敢认作哥哥?” 旁边一个女孩帮腔:“就是,听说他手上有不少人命,吓人得很。” “咱们书院清清白白的地方,可别沾了晦气。” 那天下午,我旁边的位置一直空着,没人敢挨着我坐。
9
散学时,陆青驾着马车候在门外。 我抱着用外衫勉强裹住的湿书袋,低头爬上车。 燕无羁靠在软垫上,看起来有点累,一直闭着眼。 他听见动静,目光落在我怀里湿漉漉的东西上,眉头蹙起。 “怎么回事?” 我把书袋往前递了递:“掉……掉水里了。” 他脸色一沉:“自己掉的?” 我咬住嘴唇摇头。 “谁干的?” “……林书雅。”我小声说。 燕无羁从暗格里抽出一块干燥的布巾,扔到我头上。 “擦干净。别人欺到头上了,就不知道吭一声?” 我闷声道:“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燕无羁气笑了。 “明日,我送你进书院。”
10
次日清晨,燕无羁换了辆更宽敞的青帷马车,亲自送我去书院。 马车径直驶入书院二门,停在书院前。 同窗陆续来到书院,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燕无羁先下车,转身朝车内伸出手。 我犹豫一瞬,将手搭在他掌心。 踩实地面后,我想抽回手,他却没放,反而牵着我朝讲堂走去。 林书雅站在廊柱旁,脸色变得惨白。 她身边那几个女孩,更是缩着脖子往后躲。 燕无羁牵着我走到书案前,这才松开手。 “谁是林书雅?”他扫视四周。 林书雅身子颤了颤,没敢应。 燕无羁的目光扫过去,精准地落在她脸上。
“你爹林福生,去年腊月借镖局八百两银子贩绸,说开春还。如今三月了,连本带利,一千二百两。”他语速平稳,嘴角扯出阴冷的弧度,“昨日陆青去府上催账,你娘说,家里现银不够,得等下一批货出手。” 林书雅的脸彻底失了血色。 燕无羁的目光落在林书雅微微发抖的手上。 “父辈的债,不该牵扯小辈。这道理,林姑娘想必明白?” 林书雅死死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挤出一点声音:“明…明白……” “明白就好。”燕无羁收回目光,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顶,“我家月儿年纪小,胆子也小,往后在书院,还请各位……多关照。”
11
那天起,书院再也没人找我麻烦,林书雅见了我,总是远远绕开。 偶尔会有胆大的女孩偷偷问我:“你哥哥……真是镖局的少主?” 我点头。 “他真杀过人?” 我没有接话,因为我也不知道。 他把我保护的很好,从来没有让我见过任何刀光剑影的冲突。 那些传言里的血雨腥风,离我太远了。 远到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12
转眼到了上巳节,书院放三日春假。 燕无羁问我可想出门逛逛。 我犹豫半天,小声说:“听说……城西有庙会,晚上还会放河灯。” 他瞥我一眼:“想去?” 我点头。 暮色四合时,马车到了城西。 长街两侧挂满灯笼,摊贩吆喝声此起彼伏,糖人、面塑、剪纸、风车,看得人眼花缭乱。 燕无羁走在我身侧,替我隔开拥挤的人流。 他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停下,挑了只白兔面具,扣在我脸上。 “哥哥也戴一个?”我指着摊子上那只虎脸面具。 他皱眉:“太丑了,不行。” 我还是买了下来,踮脚想给他戴,却够不到。 他啧了一声,微微低头。 面具扣上,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笑什么。”他声音有点抵触。 “好看。”我弯着眼睛。 他抬手,不轻不重弹了下我的额头。
13
走到河边时,天已全黑。 无数河灯顺流而下,星星点点,铺满整条河道。 有小贩在卖灯,我也挑了一盏莲花灯,蹲在岸边写心愿。 写什么呢? 愿爹戒赌,平安康健? 这样的爹,我早就死心了。 愿书院同窗不再排挤我? 同窗排不排挤根本不重要,我专心学业足矣。 笔尖停顿许久,我终于写下:愿哥哥,岁岁平安。 写罢,将灯轻轻放入水中。 莲花灯晃晃悠悠,汇入那片星光璀璨的河流。
14
燕无羁没问我在灯上写了什么, 将一件披风裹在我肩上。 “夜里风大,回……” 话音未落,他神色陡然一凛。 几乎同时,破空声至! 一支短箭擦着他耳畔飞过,钉在我们身后的柳树上。 人群瞬间尖叫四散。 燕无羁一把将我扯到身后,长剑出鞘,在灯下划出一弧冷光。 “待在这儿,别动。”他低喝,人已如箭掠出。 黑影从河对岸的屋顶跃下,足有五人,皆蒙面持刃,直扑而来。 燕无羁以一敌多,剑光如雪,所过之处,血花迸溅。 我蜷缩在柳树后,这是我第一次亲眼见他与人搏命。 有人从侧面偷袭,他旋身避开,反手一剑刺穿对方肩胛。 另一人挥刀劈来,他抬脚踹中对方手腕,刀脱手飞出,紧接着剑柄重重砸在那人颈侧。
不过片刻,地上已倒了三个。 剩下两人显然武功更高,配合默契,一刀一剑,封住了他的退路。 燕无羁肩头被刀锋划破,血迅速洇湿了青衫。 我捂住嘴,心脏快要跳出喉咙。 忽然,其中一人虚晃一招,竟朝我扑来! 我吓得闭眼,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睁开眼时,燕无羁已挡在我身前。 那刺客的刀,被他用左手生生握住。 刀刃割破皮肉,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他的剑精准刺入对方心口,刺客瞪大眼睛,软软倒下。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燕无羁拔剑掷出! 长剑贯穿那人后心,将他钉在地上。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长街只剩满地狼藉与哀嚎,远处传来巡城兵卒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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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羁踉跄一步,扶住柳树。 我扑过去,尝试撕下裙摆给他止血。 他声音低哑,用没受伤的手摸了摸我的头:“别怕,小伤。” “这叫小伤?” 我眼泪涌出来,胡乱抹了把脸。 “你流了这么多血……” 他低头看我,扯出一点笑意:“哭什么,又死不了。” 巡城的兵卒赶到,领头那人显然认得燕无羁,抱拳道:“燕少主,这些蒙面人是……”
“可能是仇家。”燕无羁简短道,“劳烦处理。” 回去的马车上,他靠在车壁,闭目养神。 我跪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给他清理伤口。 “燕无羁。”我小声叫他。 “嗯。” 我吸了吸鼻子:“你能不能……别做这营生了?太危险了。” 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涩意。 “月儿,青龙镖局养着上百号兄弟,他们也有家要糊口,我放不下他们。” 他顿了顿,继续道:“有些路,踏上了,就很难回头了。” 我哽咽:“我怕你哪天……” 他反手握紧我的手,语气笃定:“不会的,至少……在你长大前,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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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羁在府里养了半个月伤。 他的手掌留了道疤,从虎口蜿蜒到腕际。 我傲娇道:“丑。” 他挑眉:“嫌弃?” 我摇头,轻轻碰了碰那道凸起的疤痕:“这是为我留的,我只是心疼。” 他怔了怔,别过脸去。 “说什么傻话,我是你哥,我必须保护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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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栖云山庄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我散学早,抱着新领的琴谱往回走。 刚进二门,就听见正厅传来女子的笑声,清脆如铃,带着三分娇嗔。 “燕无羁!你躲这儿清闲,可知我找了你多久?” 我透过雕花隔扇,看见厅内站着一个红衣女子。
她正伸手去扯燕无羁的袖子,被他侧身避开。 “赤练,有事说事。”燕无羁语气冷淡。 “没事就不能来找你?”名叫赤练的女子撇嘴,目光在厅内转了一圈,忽然定格在我身上。 她挑眉:“这位是?” 燕无羁走过来,很自然地接过我怀里的书册,对赤练道:“我妹妹,苏挽月。”又转向我,“这是赤练,江湖朋友。” 赤练笑容淡了几分:“妹妹?燕无羁,你什么时候多了个妹子?” 燕无羁不屑道:“我的事,需要一件件向你禀报?” “你……”赤练咬了咬唇,忽又笑起来,走到我面前,“小妹妹,多大了?在哪儿读书呀?” 她靠得太近,我怯怯地后退了两步,低声道:“清晖书院。”
赤练的眼神变得锐利:“看来燕无羁挺疼你的,书院开销不小,你哥哥养着你,也挺费心的。” 我抿唇不语。 燕无羁皱眉:“赤练。” “怎么,说不得了?”赤练声音抬高,“燕无羁,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刀口舔血,仇家遍地,指不定哪天就……” 厅内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燕无羁脸色沉了下去:“我的事,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我是为你好!”赤练红了眼圈,“咱们这行,最忌讳有软肋,你……” “说完了?”燕无羁打断她,“说完就滚。” 赤练浑身一颤,死死瞪着他,眼泪滚下来。 “你会后悔的!”她摔下这句话,转身冲了出去。
18
“月儿。”燕无羁走到我面前,微微弯腰,与我平视,“别听她胡说。” 我摇摇头:“她说得对。我是拖累。” “你不是。” “我是。”我固执道,“爹欠你的债,我会还。吃穿用度,笔墨束脩,还有……还有你为我受伤的药钱,我都会还。” 我跑回房间,翻出纸笔,趴在书案上一笔一画地写: 借据 立据人苏挽月,欠燕无羁纹银二百两。
待及笄后,十年内还清,连本带利,共计五百两。 空口无凭,立字为据。 大昭永昌七年四月初九 写罢,我摁了手印,拿着纸跑回正厅。 燕无羁背对着门,望着窗外。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投在地上。 我走过去,把借据递到他面前。 他垂眸,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五百两?”他挑眉,“口气不小。” “还得起。”我认真道,“我会好好读书,考功名,或者做生意。总能还清。” 他接过借据,折好收进怀里。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行,哥哥等着。” 那天晚上,我辗转难眠。 赤练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心里。 燕无羁收下借据时的眼神,又让我觉得,或许……我不是完全的负担。 至少,他相信我还得起。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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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九年,我十四岁,已在清晖书院读到第三年。 秋深霜重,晨起时窗棂结了一层薄白。 我正对镜梳头,铜镜里映出的脸已褪去孩童稚气,下颌有了清秀的弧度。 陆青在门外禀报:“姑娘,前厅有人找您。” 我绕过影壁,脚步蓦然钉在原地。 前厅石阶下,站着一个男人。他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是我爹,苏明远。 “月儿……”
他搓着手,声音干涩,“爹……爹回来了。” 我站在原地,喉咙像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正僵持着,燕无羁从廊下走来。 他径直走到我身侧,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肩上。 “苏先生,稀客啊。” 我爹脸上堆起讨好的笑:“燕少主,许久不见,您风采更胜当年……” 燕无羁没接话。 我爹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捧上:“这是当年欠您的银两,连本带利,一共三百两……您点点?” 燕无羁没接,垂眸看着布包,又抬眼看向我爹。 “钱你留着。”他缓缓开口,,“人,我留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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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庭院死寂。 我爹脸上血色褪尽,捧布包的手开始发抖:“这……这不行啊燕少主,月儿是我闺女,我还得带她回家……” 燕无羁冷笑道:“苏先生。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银子从哪里来的。你想赎回你女儿,再卖给宋家吧。” 我爹噎住,额头渗出冷汗。 燕无羁往前一步,我爹慌乱地后退。 “这三年,你赌光了最后一枚铜板,最后想起还有个女儿能换钱,是不是?” “我…我不是…”他嘴唇哆嗦。 “闭嘴。”燕无羁打断他,“苏明远,我今日不废你,是看在月儿的面子上。”
燕无羁搭在我肩上的手收的更紧:“从今日起,苏挽月与你再无瓜葛。你最好滚出云州,永远别再出现在她面前。” “不……不行!”我爹突然跪下去,膝行几步抓住我的裙角,“月儿,月儿你跟爹说句话!爹知道错了,爹以后一定戒赌,咱们回家,爹养你……” 我缓缓蹲下身,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 “你走吧。”我的声音平静。 我站起身,退到燕无羁身侧。 “你……保重。”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 我爹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像被抽走了魂。 燕无羁不再看他,转身对陆青道:“送客。” “是。” 陆青上前,半搀半拖地将我爹拉走了。 “后悔了?”燕无羁低声问。 我摇头,脸埋在他衣袖间。 我闷声道:“不后悔,只是感到悲凉。”
他静默片刻,手掌落在我发顶,很轻地揉了揉。 “以后会有更多人在乎你,对你好。” 那天之后,我爹再没出现。 陆青告诉我,燕无羁跟云州的赌坊打过招呼,禁止我爹进入,五十两银子足够我爹吃喝不愁。
21
永昌十年春,我十五岁,及笄。 燕无羁在栖云山庄办了场简单的及笄礼。 没有外客,只有陆青和几个亲近的镖师在。 “长大了。”他端详我,眼底有极淡的笑意,“是大姑娘了。” 我抿唇笑,心里涨满暖意。 及笄后,书院课业愈发重。 山长说,明年女帝会选拔宫中女史、内廷书记之类的官职。 书院里适龄的女孩都铆足了劲,我也日日读书到深夜。 四月初八,书院小考放榜。 我位列甲等第三,山长很高兴,勉励了几句。 “若想应女科,不能松懈。” “我会加倍努力。”我郑重行礼。 我走出出书院,天色已暗。 陆青照例驾车等候,我却没在车内看到燕无羁。 他最近忙,深夜才归,有时身上还带着伤。
22
马车驶出书院街,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 变故陡生。 两侧高墙忽然跃下数道黑影,刀光在暮色中雪亮。 马匹受惊长嘶,车厢剧烈颠簸。 陆青怒喝:“什么人?” 黑暗中传来兵刃破空之声。 我蜷在车厢角落,看见陆青拔刀与四五人缠斗在一起,但对方人多,渐渐将他逼退。 “姑娘!待在车里别……”
陆青话音未落,一道人影已鬼魅般掠至车前,挥刀劈开车门! 冷风灌入,我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脸。 “你就是苏挽月?把你抓住,燕无羁肯定会来送死、”那人咧嘴,露出黄黑交错的牙。 我慌乱后缩,背脊抵住车壁,无处可退。 就在他伸手抓向我衣领的刹那,远处传来一声清越剑鸣! 一道墨色身影如惊鸿掠至,剑光一闪,那疤面人惨叫缩手,手腕已多了一道血口。 燕无羁手持他的斩夜剑,挡在车前。 他未回头,只沉声道:“闭眼,别出来。”
我依言捂脸闭眼,却忍不住从指缝间偷看。 来人足有八九个,皆黑巾蒙面,招式狠辣,与平日那些乌合之众截然不同。 燕无羁以一敌多,剑势如狂风骤雨,所过之处,血花迸溅。 但他左肩有一处旧伤未愈,动作稍滞,便被一人寻到破绽,刀锋擦过他肋下。 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穿那人咽喉。 “燕无羁!”我失声喊。 他恍若未闻,剑势更疾。 陆青已杀退两人,赶来援手。 主仆二人背靠而立,将马车护在身后。
23
黑衣人渐露败象,为首那人忽然吹了声尖利的口哨。 巷子两头,竟又冒出十余人! 他们手中持的不是刀剑,而是弩弓。 箭头淬着幽蓝的光。 “燕少主。”一个疤面人捂着伤手狞笑,“你放下剑,我给你一个痛快。” 燕无羁喘着气,血从肋下不断渗出,染红半边衣袍。 他冷笑一声:“就凭你们这群蝼蚁?” 话音未落,他已如离弦之箭冲出,直扑弩阵! “放箭!”疤面人厉喝。 箭矢如蝗,燕无羁身形急转,剑舞成光幕,格开大半,仍有两支擦过他手臂、腿侧。 他速度未减,眨眼已杀入弩手群中。 陆青也红了眼,挥刀杀向另一侧。 混战持续了大概一盏茶时间。 当最后一名弩手倒下时,燕无羁以剑拄地,单膝跪在了血泊中。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别人的。
24
“哥!”我跌跌撞撞扑过去,想按住他的伤口,手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脸色惨白如纸,却还扯出一点笑。 “哭什么……”他想伸手抹我的眼泪,指尖却颤得厉害,“死不了。” “你别说话……陆青快去请大夫!” “月儿。”他喘着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若我真死了,书房柜子暗格里有地契、银票……够你安稳一生……” “你胡说什么!”
我的眼里彻底决堤,“你不会死!我不许你死!” 他笑了笑,眼神渐渐涣散。 “也好……”他喃喃,“这刀口舔血的日子……我早腻了……” “燕无羁!”我抱住他,脸贴着他冰冷的额,“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要等我长大,要看着我当女官,看着我嫁人,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睫毛颤了颤,费力地抬起手,抚了抚我的头发。 “对……”他闭上眼,“不能……不算数……” 声音渐弱。 “燕无羁?燕无羁!” 他再无声息。
25
燕无羁昏迷了七天。 大夫来了三拨,都说伤势太重,尤其腹间那一刀,伤了脏腑,能不能醒看天命。 我不信天命,我信他。 第八天清晨,我累趴在床边睡着,朦胧中感觉有人在碰我的头发。 睁开眼,正好看到他微睁的眸子。 “哥……”我喉咙哽住,泪又涌了上来。 他嘴唇干裂,声音低哑:“你今天怎么像个丑八怪。” 我一怔,才反应过来这几日不梳洗不打扮,定是蓬头垢面。 又哭又笑,忙唤人端水拿药。 半个月后,他才勉强能坐起来。 那日午后,阳光很好。 我扶他到院中躺椅坐着,给他膝上盖了薄毯。 “月儿。”他忽然开口。
“嗯?” “等我伤好了……”他望着远处银杏树新发的嫩叶,缓缓道,“青龙镖局,我打算交给陆青。” 我一时愣住,不知所措。 “那些见不得光的营生,也一并了结。”他转过脸看我,眼神很平静。 我鼻子一酸,握住他消瘦的手:“真的?” 他与我十指相扣:“总不能……真让你嫁给一个满身血债的哥哥。” 我脸一热,低头小声道:“谁说……要嫁你了。” 他闭眼轻笑,没再说话。
26
五月底,陆青查清了那日袭击的幕后主使,是燕无羁早年结仇的一个江湖帮派,如今已被连根拔起。 燕无羁经此一劫,去意更决。 他开始慢慢将手中事务交割出去,白日多在书房整理账目。 我一如既往地埋头苦读,为明年女科做准备。
一封来自京城的信,打破了平静的生活。 信是燕无羁一位故交所写,言及朝廷近来整顿江湖势力,青龙镖局虽已洗白大半,燕无羁早年暗影阁少主的身份,终究是个隐患。 信末建议:“不若暂离云州,避避风头。” 燕无羁看完信,沉默良久。 次日早晨,他叫我去书房。 他指着桌上两封文书:“月儿,这一封,是户部签发的新身份文牒,名字改了,籍贯也换了,干干净净。这一封,是荐书,替我写信的那位故交,在京城有些门路,可荐你入蕙质书院,比清晖更好。” 我怔怔看着那两封文书,心情变得沉重。
“哥哥,你要送我走?” “是送你出去。”他纠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京城安全,蕙质书院的山长是我故交之母,会照拂你。你在那儿安心备考,明年开春应考。” “那你呢?”我盯着他。 “我处理完云州这边的事,便去京城找你。”他顿了顿,“至多……半年。”
“我不走。”我斩钉截铁。 他的语气变得严肃:“听话。” “我说我不走!”我红了眼眶,“你伤还没好全,仇家未必除尽,我放不下你。” 我咬住唇,眼泪在眼眶打转。 他擦过我的眼角,轻声道,“江湖风波,朝廷清查,这些事我来应付。你该走的路,是干干净净的阳关道,不是陪我趟浑水。” “可我想陪你……”我哽咽。 他截断我的话,语气温柔却坚定:“等我把这些烂事料理干净,等你在京城站稳脚跟。到时候,换你来护着我,行不行?” 我泣不成声。 他把我搂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发顶,轻轻叹了口气。 “月儿,你长大了。”他低声道,“该飞出去了。”
27
离别的日子定在六月初六,黄道吉日。 初六清晨,天未亮我便起身。 推开房门时,他已在院中等候。 一袭月白长衫,玉簪束发,身姿挺拔如竹。 若非脸色过于苍白,几乎看不出伤病痕迹。 马车候在门外,行李已装好。他送我至车前,从袖中取出一支白玉簪。 “戴上。”他亲手为我簪入发间,“京城风大,照顾好自己。”
我点头,喉咙堵得说不出话。 车轮滚动前,我扒着车帘回头看他。 晨雾未散,他立在石阶上,身后是栖云山庄洞开的大门。风吹起他衣摆,显得空荡荡的。 “燕无羁!”我喊出声,“半年,我只等半年!你若不来,我就回来找你!” 他笑了,远远地朝我挥了挥手。 “好。” 马车驶出长街,拐过巷口。 最后一瞥里,他仍站在那里,身影渐渐缩成墨点,最终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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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年,六月十八,我抵达京城。 马车穿过高耸的城门时,我掀帘回望。来路烟尘滚滚,云州已在千里之外。 蕙质书院在城西玉泉山下,白墙黛瓦,隐在竹林深处。 山长姓顾,是位年过五旬的夫人,眉目温婉,举止间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看了燕无羁的荐书,又细细打量我,缓缓道:“燕少主信中言,你天资聪颖,性情坚韧,是可造之材。” 我垂首:“不敢当。” “既入我蕙质,便须守我规矩。”顾山长引我至庭院,“书院二十三名学生,皆是为应女科而来。每月小考,三月大比,末位者劝退。你可能承受?” 我点头:“能。” 她颔首,唤来一名青衣侍女:“带苏姑娘去竹韵斋。” 竹韵斋是座独立小院,三间厢房,我住东首。 侍女名唤青黛,年岁与我相仿,话不多,做事却很利落。 她帮我安顿行李,轻声道:“姑娘,书院辰时诵读,午时经论,申时琴棋书画轮习。晚膳后自修,亥初熄灯。” “多谢。”
29
蕙质书院的日子,像上了发条的更漏,规律得近乎刻板。 同窗皆出身不凡,不是官家小姐,就是世家嫡女。 她们对我这个“云州来的孤女”好奇多于亲近,言语间总带着若有似无的打探。 “苏妹妹从前在云州,读的哪家书院?” “清晖。”
“哦,那书院倒也曾听闻。”礼部侍郎的千金赵静姝掩唇轻笑,“不过听说,云州女子多习女红管家,像妹妹这般专心科举的,倒是少见。” 我搁下笔:“家兄期望,不敢懈怠。” “家兄?”另一女孩凑过来,“听闻令兄与顾山长有旧,不知在京城何处高就?” “兄长经商,常在云州、京城两地走动。” 她们交换个眼神,不再多问。 燕无羁说得对,京城不比云州,一言一行皆在他人眼中。 他给我这个干干净净的身份,我更不能露出半分破绽。 七月初,第一次小考。 题目是《论女子教化与国运》。
我提笔:“女子非附庸,乃国运之半壁。教化不开,如鸟折一翼,车失一轮……” 三日后放榜,我位列第二,仅次赵静姝。 顾山长当众诵读我的文章,末了道:“苏挽月,立意高远,笔力沉实,相当难得。” 赵静姝笑着向我道贺,眼底却无笑意。
30
八月十五,中秋。 书院放假一日,同窗大多被家人接回团聚。 我独自留在斋舍。 午后下起细雨,竹林沙沙作响。 我摊开信纸,想给燕无羁写信,提笔许久,有千言万语却堵在喉头。 我不想让他担心,最后只匆匆写了几句平安,封入信封。 雨停时,暮色已沉。 我披衣出门,行至半山亭,忽闻琴声。 泠泠淙淙,如碎玉落盘。 亭中有人。 一袭素白广袖袍,背对着我,坐在石凳上抚琴。 我驻足聆听。 是一曲《忆故人》。
琴音渐止,他未回头,只淡淡道:“既来了,何不上来?” 我一怔,提裙走上石阶。 亭中并无灯火,唯月色如洗。 他缓缓转过身,眉如墨画,眼若寒星,左眼下那道浅疤在月光下格外清晰。 他是燕无羁。 “哥……”我喉咙发紧。 他抬手比了比我发顶:“长高了,都到这儿了。” 我仰脸看他,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 他叹了口气,指尖拂过我脸颊:“哭什么,不是说长大了?” “你…你怎么在这儿?”我哽咽,“你的伤好了吗?京城的事处理完了?为什么不去书院找我?” 问题一个接一个,他失笑,屈指弹了下我额头。 “慢慢问。”他引我坐下,“伤好了,事未了,暂时不便露面。”
“那你还……” “今日中秋。”他打断我,从石桌下提出个食盒,“总不能让你一个人过节。” 食盒打开,里头是云州口味的月饼,还有一小壶桂花酿。 他斟了一杯递给我:“你少喝些,暖暖身即可。” 我小口啜着桂花酿,问他:“这半年……你过得好吗?” 他默了默,望向亭外沉沉的夜色。 “还好。”声音很轻,“洗白身份,交割势力,比想象中麻烦。仇家未清,朝廷那边也须打点。” 月光落在他眼里,漾开温柔的波光。 “月儿。”他声音低醇,“再等我一阵。等我干干净净站在你面前,等我能光明正大去书院接你,等……” 他停住,耳根泛起极淡的红。 “等什么?”我追问。 他别开脸,饮尽杯中酒:“等你能嫁人的时候。” 我试着转移话题,脸却像个红苹果:“哥,你现在……住在哪儿?”
“城南一处小院。”他顿了顿,“莫来寻我,时候到了,我自会找你。” “那你要好好的。” “嗯。” 子时将至,他起身:“该回去了。” 我伸手拉住他衣袖。 “燕无羁。我等你。半年,一年,十年,五十年,我都等。” 他将我的鬓发捋到耳后:“不会让你等那么久。” 下山时,他执意送我。至书院后门,他将灯笼递给我。 “进去吧。” 我一步三回头。他立在竹影下,月白袍子几乎融进夜色里。 “燕无羁!”我忽然喊。 “嗯?” “中秋安康。” 他笑了,朝我挥挥手:“进去。” 我转身跨进门槛,门合上前最后一眼,他仍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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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十一年,正月十六,女科开考。 考场设在国子监辟出的女闱,三日连考,经义、策论、诗赋、算术。 我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 经义题出自《尚书》:“功崇惟志,业广惟勤。” 我写:“志为舟楫,勤作帆樯。女子立世,当以志为骨,以勤为血……” 策论题是:“论漕运改良与民生。” 想起燕无羁曾带我沿运河行走,指点漕船、闸口、仓廪。 我写:“此国之血脉,血脉不通,四肢必萎。”我将所见所思化入文章,写漕弊、写改良、写惠民。 诗赋题限“春雪”为韵,我作: “琼屑纷然落帝京,千门万户寂无声。
东风未绿池边柳,先染梅梢一寸清。 素影漫铺金瓦冷,寒光遥映玉阶明。 天公亦解怜才思,故撒银砂衬纸轻。” 三场考毕,出闱时已是暮色四合。 青黛在门外等候,递来手炉:“姑娘辛苦了。” 我摇头,抬眼望去,长街灯火初上,人流如织。 我却没有看到期待的身影。 青黛轻声道:“燕少主托人传话,说近日不便,让姑娘安心等候放榜。” “他……还好吗?” “传话的人说,一切都好。” 我点点头,掩下心头失落。
32
二月初二,龙抬头,放榜日。 皇榜贴在礼部衙门外,寅时便挤满了人。我挤在人群中,仰头搜寻。 从末榜看起,一路向前,心越跳越快。 至甲榜第七,见“赵静姝”三字。 至第三,仍不是我,我心头一凉,不会落榜了吧? 直至榜眼之位。 “苏挽月,云州人士,年十五。” 周围瞬间炸开议论。 “苏挽月?谁家小姐?” “未曾听闻……”
“竟压过了赵侍郎千金!” 我怔在原地,耳畔嗡鸣。 青黛挤过来,喜极而泣:“姑娘!榜眼!是榜眼!” 人群忽然分开。 一队宫中内侍疾步而来,为首太监手捧黄绢,扬声:“圣旨到,苏挽月接旨!” 我慌忙跪倒。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科女试,苏氏挽月,才德兼备,擢为榜眼,授内廷女史,入翰林院编修处行走。钦此。” “臣女接旨,谢陛下隆恩。” 双手接过圣旨,绢帛沉甸甸的。太监笑眯眯道:“苏女史,恭喜了。” “多谢公公。” 人潮渐渐散去。 我握着圣旨黄绢,手心全是汗。
青黛扶我起身,低声道:“姑娘,咱们回书院吧,顾山长定等着呢。” 我转身欲走,余光瞥见街角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朝我招了招。 我对青黛道:“你先回去,我要和一位故人叙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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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无羁坐在车内,一身玄色官服,竟是正六品武官服制! 我呆立在原地。 “哥…你…”我语无伦次。 “皇城司副使,新授的职。”他言简意赅,目光却在我脸上流连,“月儿,恭喜。” “你怎么……什么时候……” “去年剿匪有功,朝廷招安。”他轻描淡写,“过程曲折,不便多说。总之,如今我算是洗白了。” 我眼眶一热,扑过去抱住他。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我哽咽。 他轻拍我的背:“傻姑娘,该高兴才是。”
“我高兴……”我抬头,泪眼模糊地看他,“燕无羁,我们是不是不用分开了?” 他拭去我的泪:“是的,从今往后,我在哪儿,你在哪儿。” 马车缓缓驶动。 我靠在他肩头,手中圣旨与他的银鱼袋叠在一处,一个文,一个武,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对了。”他忽然道,“三日后进宫谢恩,我陪你。” “你也能进宫?” “皇城司副使,有出入宫禁之权。”他挑眉,“怎么,不信?” 我抿唇笑:“信。” 窗外春光正好,柳梢新绿,桃花初绽。 一切似乎都在朝最好的方向走去。
34
永昌十二年,三月初六,我和燕无羁大婚。 红绸铺路,喜乐喧天。 我凤冠霞帔,握着一柄玉如意,由他牵着跨过火盆,拜过天地。 礼成时,他当众掀开我的盖头。 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他一身大红喜服,金冠玉带,眉目被喜烛映得温柔如画。 喜娘递上交杯酒,我们手臂交缠,饮尽杯中酒。 “夫人。”他唤。 “夫君。”我应。 满堂喝彩。 宴席至夜方散。 洞房内,红烛高烧,他替我卸下凤冠,拆开发髻。 铜镜中,我们身影交叠,像一幅古老的画卷。 红烛噼啪,罗帐轻摇。 至后半夜,云雨方歇。
他拥着我,指尖在我背上轻轻划着。 “月儿。” “嗯?” “我有没有说过……” “什么?” “从第一眼见你,我就知道,这辈子,栽你手里了。” 我轻笑,仰脸吻他下巴:“那你后悔吗?” “不悔。”他收紧手臂,“死也不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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