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浪潮与暗礁
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吹得人皮肤起栗。
长条桌边坐着七八个人,有的西装革履,有的穿着休闲衬衫,但脸上都带着相似的焦灼和不耐烦。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十五分,已经比原定会议时间晚了四十五分钟。
陆远扬坐在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
他穿着简单的浅蓝色牛津纺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没打领带。
身边放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双肩包,拉链上挂着的机场安检行李牌还没摘——他今早刚从另一个城市飞回来。
“陆总,”坐在他对面的一个秃顶男人第三次看表,终于忍不住开口,“陈总这……到底还来不来?我们这都等了一个钟头了!”
陆远扬抬起眼,目光平静:“刚联系过陈总秘书,说路上堵车,马上到。各位再稍等十分钟。”
“十分钟?十分钟前您也是这么说的!”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语带讥讽,“我们‘宏达机械’虽说是小厂,但时间也是钱。陆总,你们‘启明科技’要是不诚心谈,就别浪费大家时间。”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
陆远扬合上电脑,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他的坐姿很正,背挺得笔直,这让他在一群或瘫或靠的人中间,显出一种格格不入的严谨。
“李厂长,您说得对,时间就是钱。”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压过了低语声,“所以为了不浪费接下来的时间,在等陈总的间隙,我想先确认几个技术细节。贵厂提交的产线改造方案里,关于PLC控制系统的选型,为什么坚持用西门子S7-1200系列?我们上次讨论过,针对你们的生产节拍和精度要求,欧姆龙CP1E系列性价比更高,后期维护也更容易。”
被称为李厂长的眼镜女愣住了,显然没料到陆远扬会突然切入这么具体的技术问题。
她旁边的技术员连忙翻文件,结结巴巴地回答:“这个……西门子是大品牌,我们觉得更可靠……”
“可靠不是看品牌,是看匹配度。”陆远扬从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推过去,“这是两款PLC在你们现有产线模拟环境下的性能对比数据。在同等负载下,CP1E的响应时间快0.2秒,编程软件更友好,而且单台采购价便宜一千八。按你们十条产线计算,光是这一项,就能省下近两万。”
会议室安静了。
几个原本不耐烦的厂方代表都坐直了身体,看向那份数据详实的表格。
陆远扬不等他们反应,继续问下一个问题:“还有传感器布局方案。按照你们的图纸,光电传感器安装位置在传送带侧方,这个角度容易受到环境光干扰。我们建议调整到斜上方45度,虽然布线稍微复杂,但误判率能降低七成以上——这是模拟测试的结果。”
他调出电脑上的三维模拟动画,投影到幕布上。
画面里,虚拟的生产线流畅运行,传感器位置标红闪烁,旁边跳动着实时数据。
“另外,关于数据采集频率……”陆远扬的话被开门声打断。
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身材微胖的中年男人匆匆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模样的人。
他额头上有汗,一边擦一边堆笑:“抱歉抱歉!各位久等了!路上那个堵啊,简直是停车场!我是陈永健,‘启明科技’的副总经理。”
会议室里的气氛缓和了一些,但没人说话,都看着陆远扬。
陆远扬站起来,和陈永健握了下手:“陈总,我是陆远扬。刚才趁着等您的时间,和几位厂长确认了一些技术细节。”
陈永健脸上笑容不变,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快。
他拉开主位椅子坐下,挥挥手:“小陆啊,辛苦了。不过咱们今天主要是商务洽谈,技术问题可以往后放放嘛。来,各位老总,咱们先说说合作的大方向……”
“陈总,”李厂长突然开口,打断了陈永健准备好的套话,“我觉得刚才陆工提的那些技术细节,恰恰就是大方向。我们小厂子,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陆工给出的数据和方案,很实在。”
其他人纷纷点头。
陈永健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但很快调整过来:“那是那是!我们小陆可是A大高材生,技术这块绝对过硬!那……咱们就从技术方案开始聊?小陆,你来给各位老总详细讲讲。”
陆远扬重新坐下,打开PPT。
他的讲解没有任何花哨的语言,全是干货:成本分析、效率提升预估、投资回报周期、后期维护方案……每一个数字都有出处,每一个结论都有测试数据支撑。
讲到关键处,他甚至直接打开编程软件,现场演示了一段简单的控制逻辑。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平稳的讲解声和键盘敲击声。
那些原本焦躁的厂方代表,此刻都专注地听着,偶尔低头做笔记。
陈永健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他看着陆远扬的侧脸,这个进公司不到一年的年轻人,身上有种让他不舒服的东西——太稳,太扎实,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沉甸甸的,按不下去。
会议进行了两个小时。
结束时,三家小型机械厂当场表达了明确的合作意向,约好下周来公司看demo产线。
送走客户,陈永健拍拍陆远扬的肩膀:“小陆,干得不错!今天多亏了你稳住场子。不过以后啊,等我来了再开始,毕竟我才是项目负责人嘛。”
陆远扬收拾电脑的手顿了顿,抬眼看他:“陈总,客户的时间也是成本。我只是不想浪费。”
陈永健的笑容淡了些:“我知道你能力强,但公司有公司的流程。你刚来不久,可能还不习惯。慢慢学,啊。”
他说完,转身走了,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背影。
陆远扬把电脑装进背包,拉上拉链。
办公室的玻璃幕墙外,天色已近黄昏,云层被染成暗金色。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街道上蚂蚁般移动的车流。
“启明科技”是他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
公司规模不大,五十人左右,主要业务是给传统制造企业做自动化改造和数字化解决方案。
面试时,老板赵启明直接问:“我们这行,客户大多是中小企业主,很务实,也很精明。你怎么说服他们掏钱?”
陆远扬的回答是:“不用说服,算账就行。把他们现在的成本、损耗、效率低下导致的损失,和改造后的投入、产出、效率提升,全部量化成数字。赚不赚钱,一看就明白。”
赵启明当场拍板录用。
入职后,陆远扬很快发现,这家公司的技术底子不错,但商务拓展一团糟。
销售出身的陈永健擅长酒桌应酬、关系勾兑,可面对那些精打细算的厂老板,他那套“广阔前景”“战略合作”的空话根本没用。
技术团队又只会埋头搞研发,说不清自己的方案到底能给客户带来什么实际价值。
陆远扬补上了这个缺口。
他能把复杂的技术原理翻译成老板们听得懂的成本语言,能通宵做出让客户一目了然的投入产出模型,能在谈判桌上用数据和事实硬碰硬。
入职三个月,他独立拿下了两个被陈永健判了“死刑”的客户,合同金额不算大,但利润率可观。
这触动了某些人的神经。
“远扬,”同事王工端着咖啡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又让陈总下不来台了。小心点,那人气量不大。”
陆远扬接过咖啡,道了声谢:“我只是做事。”
“知道你是做事,但职场不光做事,还得做人。”
王工四十多岁,是公司元老,技术扎实,人也厚道,“陈总是赵总的表弟,这你知道吧?
赵总念旧情,只要陈总不捅大篓子,位置就稳得很。
你太出头,不是好事。”
“谢谢王工提醒。”陆远扬喝了一口咖啡,苦的,没加糖,“但我来公司,是为了把项目做好,不是为了琢磨人际关系。”
王工摇摇头,走了。
年轻人,总要撞几次南墙才明白。
陆远扬当然明白。
但他不在乎。他的目标很明确:在这家公司积累足够的项目经验和行业资源,然后,做自己的事。
陈永健之流,不过是路上的小石子,硌脚,但不足以让他绕道。
手机震动,是母亲李秀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炖了汤。”
他回:“回,大概八点到。”
“好,汤给你留着。”
简单的对话,像锚,把他从这片商业的潮水中暂时拉回现实。
他关掉电脑,背起包,走进电梯。
镜面轿厢里映出他清晰的脸,眉眼间有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像淬过火的刀。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
陆远扬想起上周去拜访的一家客户,郊区的小五金加工厂。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手上有洗不掉的机油渍,车间里机床轰鸣,铁屑飞舞。
谈起自动化改造,老板直摇头:“太贵,搞不起。我们这种小本生意,哪玩得起你们那些高科技。”
陆远扬没急着推销,而是在车间里转了一下午,观察每一道工序,跟老师傅聊天,记下每一个瓶颈和浪费点。
晚上,他留在工厂办公室,用自带的笔记本电脑建模型、算数据。
凌晨三点,他把一份十二页的报告发给老板。
报告里没有一句空话,全是数据:现有模式下,一个工件从下料到成品的平均耗时、不良品率、能耗、人工成本……以及改造后,这些数字可能的变化。
最后附上了一张投资回报测算表,精确到月。
第二天一早,老板红着眼睛找到他:“陆工,你这报告……怎么算出来的?”
“现场看的,数据问的,模型跑的。”陆远扬回答。
老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就冲你这股劲儿,这单,我做了。钱不够,我贷款也做!”
那是陆远扬独立签下的第一个项目,金额不大,十八万。
但对那个小厂来说,可能是生死攸关的转型。
签完合同,老板非要请他吃饭,酒过三巡,拍着桌子说:“陆工,你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认准的事,往死里干!这世道,就需要你这种人!”
往死里干。
陆远扬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算是个笑。
他当然得往死里干。
因为他没有退路,没有可以倚靠的父辈资源,没有试错的资本。
每一次机会,他都得当成最后一次来拼。
电梯到了一楼。
门开,他走出去,融入傍晚下班的人潮。
背包很沉,里面装着电脑、资料、还有明天要拜访的三家客户的背景调研文件。
肩膀被带子勒得生疼,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重量。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辰光装饰工程有限公司”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
陆辰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
窗帘拉着,挡住了外面渐暗的天光,只有办公桌上那盏台灯亮着,照着他阴沉的脸色。
对面沙发上坐着副总老赵,还有两个项目经理,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也就是说,”陆辰开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气,“‘锦华苑’那边,还是不肯松口?”
老赵擦了擦额头的汗:“陆总,开发商咬死了,要么我们按照合同赔偿误工费和材料差价,一共……三百二十万。要么,他们就解除合同,还要追究我们违约责任,那损失就更大了……”
“三百二十万……”陆辰重复这个数字,像在咀嚼一块碎玻璃。
公司的流动资金,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多万,这还是把几个项目的预付款都算进去。
真要赔这笔钱,公司立刻就得停摆。
“质检站那边呢?张站长怎么说?”
“张站长……”老赵的声音更低了,“他电话一直不接。我托人打听,说……说他最近被纪委盯上了,自身难保,不敢再掺和咱们的事。”
陆辰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烟灰缸跳起来,烟灰洒得到处都是。
“妈的!当初收钱的时候比谁都痛快,现在出事了就当缩头乌龟!”
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两个项目经理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沙发里。
陆辰又点了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色更加晦暗。
这几个月,事事不顺。
“锦华苑”项目停工只是开始,紧接着,另外两个在建项目也传出质量问题,业主闹上门来。
材料供应商催款,银行催贷,原本称兄道弟的合作伙伴,现在电话都不接了。
墙倒众人推。
他算是体会到这句话的滋味了。
“陆总,”老赵小心翼翼地开口,“要不……咱们找刘总再谈谈?‘锦华苑’的刘总,跟您不是还有点交情吗?请他高抬贵手,宽限一段时间,或者……或者把赔偿金额降一降?”
“谈?拿什么谈?”陆辰冷笑,“现在是我求他,不是他求我。你以为他还会给我面子?”
话虽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路。
刘志强,锦华苑的开发商老板,跟他认识快十年了。
早年一起喝过酒、打过牌,陆辰还帮他摆平过工地上的麻烦。
虽然这几年刘志强越做越大,两人关系淡了,但总归还有点旧情。
或许……或许可以试试。
陆辰掐灭烟,拿起手机,翻出那个很久没拨过的号码。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终于按了下去。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敲在陆辰心口。
终于,电话通了。
“喂?刘总吗?我陆辰啊!”陆辰立刻换上热情的语气,尽管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哎,对对,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哦,忙,都忙。那个,刘总,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就‘锦华苑’那个项目……”
电话那头传来刘志强平静但疏远的声音:“陆总啊,这事我已经交给下面的人处理了。按照合同走就行,该赔多少赔多少。咱们都是做生意的,规矩最重要,你说是不是?”
“刘总,话是这么说,但您看,咱们这么多年的交情……”陆辰放低了姿态,“我现在确实遇到点困难,资金周转不开。您能不能高抬贵手,缓我几个月?或者,赔偿金额……能不能再商量商量?我保证,以后您有什么项目,我绝对最低价,保质保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刘志强说:“陆总,不是我不讲情面。但这个项目,不是我一个人的,还有别的股东。
你材料以次充好,被质检站抓个正着,现在整个圈子里都传开了。
我要是不按合同处理,没法跟股东交代,以后也没法在这个行业混了。”
“刘总……”
“这样吧,”刘志强打断他,“我私人给你出个主意。你去找找别的门路,看能不能借到钱,先把眼前这关过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这边,最多能给你宽限……半个月。就这样,我还有会,先挂了。”
“嘟——嘟——”
忙音响起。
陆辰举着手机,半天没动。脸上像是戴了一张僵硬的石膏面具,只有嘴角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
宽限半个月。
三百二十万。
半个月时间,他去哪里弄这笔钱?
银行贷款?
就他现在这征信,哪个银行会批?
民间借贷?
那利息能吃死人。
“陆总……”老赵试探着叫了一声。
陆辰缓缓放下手机,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瘫进椅子里。
他挥挥手,声音疲惫不堪:“你们先出去吧。我自己想想。”
老赵和两个项目经理如蒙大赦,赶紧起身离开。
门轻轻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陆辰一个人,还有满屋的烟味和失败的气息。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瓶威士忌,也没用杯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感。
他看着办公桌上那张合影。那是几年前公司开业时拍的,他站在中间,左右簇拥着员工,意气风发。
背后是“辰光装饰”的烫金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那时候多好啊。
房地产火爆,装修行业水涨船高,接项目接到手软。
钱像流水一样进来,他买豪车,买名表,出入高档场所,身边从来不缺年轻漂亮的女人。
前妻李秀那点哭哭啼啼的埋怨,儿子陆远扬那副倔强不服的眼神,在他看来都是微不足道的烦恼——男人成功路上,谁还没点家庭矛盾?
可这成功,怎么就像沙堆的城堡,潮水一来,说塌就塌了呢?
他又灌了一口酒,视线模糊起来。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酒桌上推杯换盏的兄弟,床上娇声软语的情人,还有……还有那个很多年没见,据说考上了名牌大学的儿子。
陆远扬。
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心底某个角落,平时不碰就不痛,一旦触碰,就钻心地难受。
那小子现在在干什么?
大概还在哪个小公司打工,挣着微薄的薪水,租着地下室,过着紧巴巴的日子吧。
当初逞强,不要他的钱,现在知道生活的艰难了?
一丝扭曲的快意涌上心头。
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烦躁压下去。
他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完,哪有功夫去操心那个不孝子。
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陆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还是接了。
“喂?陆总吗?我是‘信达小额贷款’的小王啊!您上个月在我们这儿借的那五十万,明天就到期了。您看是……”
陆辰猛地挂断电话,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屏幕碎裂,像一张嘲笑的脸。
他抓起酒瓶,把剩下的酒全灌了下去。
酒精像火,烧空了胃,烧糊了脑子。
他趴在桌上,视野里的一切都在旋转、扭曲。
不能倒。
不能就这么倒了。
他陆辰混了这么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这次也能挺过去。一定能。
他挣扎着坐起来,在抽屉里翻找名片簿。一定还有人能帮他,一定还有路子。
那些他曾经帮过的人,那些欠他情分的人……
名片散了一地,花花绿绿,像一地褪色的落叶。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陆远扬推开家门时,已经快九点。
客厅里亮着温暖的灯光,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播着晚间新闻。
母亲李秀靠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膝盖上还搭着织了一半的毛线。
他轻手轻脚地放下背包,走进厨房。
灶台上的砂锅还温着,揭开盖子,是山药排骨汤,香气扑鼻。
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边慢慢喝。汤很鲜,山药炖得糯糯的,排骨煮得酥烂。
一天的疲惫,好像都被这碗汤熨平了些。
喝完汤,他洗了碗,走回客厅。母亲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回来了?汤喝了吗?”
“喝了,很好喝。”陆远扬在她旁边坐下,“不是让你别等我,先睡吗?”
“反正也睡不着。”李秀看着他,眼神里有心疼,“又加班到这么晚?看你这脸色,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还好,项目多,忙点是好事。”陆远扬轻描淡写地带过。
他不会跟母亲说公司里的勾心斗角,不会说那些难缠的客户和永远不够用的时间。
她操的心已经够多了。
李秀叹了口气,没再追问。
她拿起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新闻里正在报道本地实体经济,镜头扫过一些陈旧的老厂房。
“对了,”李秀忽然说,“前几天我碰到你张阿姨,就是以前住咱们楼下的。她说她儿子现在在做建材生意,好像……跟你爸以前那个公司有来往。”
陆远扬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
李秀看了他一眼,继续说:“她说,你爸的公司……好像出了点问题。挺严重的,欠了不少钱。”
“哦。”陆远扬应了一声,声音很淡,“跟咱们没关系。”
“我知道。”李秀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毛线,“我就是……就是听说了,跟你说一声。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陆远扬站起来,“妈,很晚了,你去睡吧。我洗个澡也睡了。”
“哎,好。”李秀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抬手想摸摸他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放下了。
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多了,不再是那个受了委屈会躲进她怀里哭的小男孩。
“远扬,”她轻声说,“不管你爸怎么样,妈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别太拼,身体最重要。”
陆远扬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戳了一下。
他点点头:“我知道。妈,你去睡吧。”
看着母亲走进卧室,关上门,陆远扬才重新坐下。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陆辰的公司出问题了。
欠债。
这个消息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湖面,漾开几圈涟漪,很快就平息了。
没有想象中的快意,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触。
就像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消息,漠然,疏离。
他早就把那个人从自己的世界里剔除了。
剔得很干净,连疤痕都没留下。
陆远扬关掉电视,走进浴室。
热水从花洒倾泻而下,冲刷着身体,也冲走了一天的尘埃和疲惫。
水汽氤氲中,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小时候陆辰带他去游乐园,把他扛在肩上坐旋转木马;初中时开家长会,陆辰穿着西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骄傲地听着老师表扬他;还有……还有那个在海边小巷的黄昏,路灯下缠绵的身影。
热水忽然变得滚烫。
陆远扬猛地睁开眼,关掉水龙头。
浴室里只剩下滴答的水声,和他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擦干身体,穿上睡衣,走到书桌前。
桌上摊开着几份文件,是下一个项目的初步方案。
他坐下来,打开台灯,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数字和图表上。
灯光照亮了他专注的侧脸,也照亮了墙上挂着一幅字,是母亲请人写的,苍劲的四个字:脚踏实地。
这是他选择的活法。
一步一步,踩在实处,不留空,不取巧。也许慢,但稳。
稳到足以承载过去所有的崩塌,和未来必须独自肩负的重量。
窗外,城市的夜更深了。
远方的霓虹无声闪烁,像这片商业丛林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潮水正在涌动,有人会被推上浪尖,也有人,正滑向暗处的礁石。
而陆远扬只是低下头,在纸页的沙沙声中,构筑着自己微小的、却无比坚实的堤坝。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