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四月二十四日凌晨,雨后初霁的南京城弥漫着硝烟未散的土腥气,三十五军宪兵连打着手电,在江东门外的陆军监狱逐室搜查。带队军官紧握命令纸条——“务必找到谢士炎”——落款:叶剑英。
这道电报是在前一天傍晚送达第八兵团指挥部的。叶剑英在北平得知南京已入解放军之手,第一件事不是清点战果,而是交代陈士榘、袁仲贤立刻排查狱中关押名册。电文寥寥数句,却透着焦灼:谢士炎若尚在人世,须以最快速度护送北上;倘若已遇难,亦要查明来龙去脉。
名字听来陌生,可对熟悉党史的人来说,谢士炎是华北地下战线的一把尖刀。只是这把刀折在了敌牢,情报部门对他的下落一直未能掌握。如今南京失守,机会稍纵即逝。陈士榘明白,必须跑在一切混乱之前给叶帅一个答复。
监狱档案室的尘封本子翻了一夜,抄写员的手在油灯下哆嗦。终于,一张行刑登记薄被翻到一九四八年九月十九日:谢士炎,男,三十六岁,湖南衡山人,原国军少将,死刑执行完毕。旁批两字——“要犯”。
消息被加急拍往北平。叶剑英久久无语,轻叹:“还是迟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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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士炎的名字何以让中央如此牵挂,还得从十二年前的浙赣战场说起。一九四二年五月,衢州保卫战激烈进行。彼时三十岁出头的谢士炎是国民党第八十六军二十八团上校团长,他指挥四道火力网硬扛日军数十个大队的冲锋。伤亡惨烈,却把日本人卡在城外二十天。战后,顾祝同表扬他“能文能武”,衢州百姓送他“武状元”称号。
可战功换来的并非荣耀。一九四五年,谢士炎奉命接管武汉,清点伪军、日俘与仓储,却触碰了军统黑幕。谣言、密报、手令,一串接一串。他被以“通敌受贿”囚进监所。铁窗冷月,让这位“嫡系少将”第一次怀疑袍泽情谊。亲眼看惯官场交易,再想起前线牺牲的士兵,他的信念松动了。
半载后出狱,他调至保定绥靖公署,表面风平浪静,暗潮却已逆转。观察形势,他判断:蒋氏政权无意和平,内战在所难免。此时,第十一战区外事处副处长陈融生的身份引起他注意。几次酒桌试探后,他认定陈是地下党员,终于在一九四六年冬夜,带着《第六战区进攻张家口作战技术方案》闯进陈的住处。枪口顶着好友,他低声说:“送到叶参谋长手里,否则咱俩都活不了。”这一情报让晋察冀解放区提前完成防御部署,张家口保卫战少流了许多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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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考验,党组织确认谢士炎的忠诚。一九四七年二月四日,他在北平一间拉上厚窗帘的小屋举起右手宣誓,叶剑英亲自见证。此后,他利用少将参谋处处长身份,源源不断提供华北兵力、后勤、调度等最高机密。蔣介石对几次作战失利百思不得其解,不知“破绽”就在身边。
然而,情报战场暗流杀机。同年九月二十四日,保密局破获北平地下电台,“五○○十五号”案震动国府。电台报务员李政宣被捕后叛变,咬出了董剑平,再层层牵出保定绥靖公署的“内鬼”。谢士炎被捕那天,南京方面通电各地:务必揪出幕后组织者。阴影笼罩了这个曾经风光的“武状元”。
在南京的陆军中央监狱,军统干员谷正文亲自上阵。鞭刑、老虎凳、水牢,招数用尽,谢士炎一句“我不知道”守口如瓶。特务心狠,扬言抓他仅剩的弟弟。他咬牙道:“家国为重,我无愧。”两个月后,审讯终止。军法处以“通共叛国”判处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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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八年九月十九日清晨,菜园刑场雾气弥漫。刽子手喝令跪下,他与同狱四名同志怒目而立。枪声响起,他的制服口袋里,一张手写诗笺被鲜血浸透:多少头颅多少血续成民主自由诗——字迹仍可辨。
值得一提的是,行刑记录并未注明埋葬地点。新政权接收南京后,三十五军在郊外无名坡找到了五具草草掩埋的遗骨,通过随身遗物认出谢士炎。按其遗愿,骨灰被送回湖南老家,与已故夫人合葬。湖南乡亲至今仍把那片竹林称作“士炎林”。
谢士炎牺牲时年仅三十六岁。从衢州将领到狱中烈士,他的轨迹印证了国民党晚期的种种痼疾,也映照出无数知识军官转身投向人民的必然。四月二十四日拂晓的搜寻,虽未能带回活生生的烈士,却为后来人留下了关于忠诚与选择的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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