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汉青铜雕塑“马踏飞燕”作为中国古代雕塑史上的典范之作,其艺术价值远超越单纯的墓葬明器功能。本文旨在从艺术本体出发,系统分析该作品在造型语言、动态表现、材料工艺与空间构思等方面实现的创造性突破。通过将其置于中国雕塑艺术发展的历史脉络中,并与同期中外艺术表现进行比较,本文认为“马踏飞燕”不仅代表了汉代写意精神的巅峰,更以独特的“运动-平衡”美学范式,完美体现了中国艺术“气韵生动”的核心追求,对后世造型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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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在艺术史的星空中,某些作品因其非凡的创造而成为永恒的坐标。甘肃武威雷台汉墓出土的“马踏飞燕”(亦称“铜奔马”),正是这样一件标志性的作品。自其重现于世,学者多从考古学、历史学或神话象征角度进行阐释,然其作为一件杰出雕塑艺术品本身所蕴含的独特价值,尚有深入开掘的空间。本文试图回归艺术本体,聚焦于其形式语言与美学特质,探讨这尊高仅34.5厘米的青铜雕塑,如何以其无与伦比的匠心,打破了静态雕塑的物理局限,在方寸之间构建了一个充满张力与速度的视觉世界,并由此折射出深邃的东方美学精神。
一、 形神之际:写实基础与浪漫想象的完美融合
“马踏飞燕”首先展现了汉代艺术家精湛的写实观察力与高度的概括能力。其对马匹形体的塑造,建立在深入细致的观察之上:马头棱角分明,鼻翼张开,仿佛正在喘息;颈部呈优美的流线型弯曲,肌肉与筋腱的走向清晰可辨;躯干饱满雄健,胸廓宽阔,后臀圆润,充满了蓄势待发的力量感;四肢修长,关节结构准确,马蹄的细节刻画一丝不苟。这种写实并非西方古典雕塑那种追求绝对解剖准确的写实,而是抓住了马匹在疾驰中最具典型性的形态特征,是一种“特征写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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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作品的伟大更在于它在坚实写实基底上迸发的浪漫主义想象。艺术家并未满足于塑造一匹静止或常规奔跑的马,而是选择了一个超越现实的瞬间——马匹腾空疾驰,一足轻踏飞鸟之背。这一构思将观者从平凡的视觉经验中抽离,带入一个充满神话色彩与诗意情怀的境界。飞鸟(常被认为是神话中的“龙雀”)的回首惊顾,与奔马的昂首嘶鸣形成戏剧性的情绪呼应,将速度的角逐凝固为刹那的永恒。这种“现实与幻想交织”的手法,是汉代艺术“铺采摛文,体物写志”精神的立体呈现,体现了中华民族艺术思维中那种不拘泥于物象、追求精神飞扬的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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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动势的魔法:三维空间中的动态平衡奇迹
“马踏飞燕”最令人叹为观止的艺术成就,在于它成功解决了静态雕塑表现极致动态的核心难题,并创造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衡范式。
从运动感营造来看,雕塑采用了“多点悬空”的惊险构图。奔马三足腾空,仅右后足作为全身支点,轻踏于飞鸟背上。飞鸟的翅尾展开,平铺于地,增加了视觉上的稳定感,但承重关系依然极为精妙。马身向右侧倾,头颈左转,马尾飞扬,与躯干形成一条贯穿的S形曲线,这条曲线本身就是一种运动趋势的视觉化。马蹄、飞鸟的翅膀尖端等部位,构成了多个向外放射的视觉引线,进一步扩展了动势的范围。
而比营造动势更难的,是在如此强烈的动势中保持绝对的物理平衡。这尊雕塑的重心处理堪称科学性与艺术直觉结合的典范。艺术家必须精确计算马匹前倾的力度、飞鸟承重的位置与角度,以及整体重心的垂直投影点。最终,这个投影点稳稳落在那个不及方寸的马蹄与鸟背的接触面上。这种“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平衡,不是僵死的、对称的平衡,而是一种充满生机的、运动中的平衡,是中国哲学中“阴阳相济”、“动静相生”观念的绝佳三维诠释。它让坚硬的青铜仿佛失去了重量,让凝固的瞬间充满了即将迸发的下一时刻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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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材质的诗学:青铜铸造工艺的极限挑战与艺术升华
“马踏飞燕”的艺术魅力,与其青铜材质和铸造工艺密不可分。汉代是中国青铜时代晚期,但铸造技术达到了新的高峰。这尊雕塑采用了当时成熟的分范合铸技术,但其构思的复杂性对工艺提出了极限挑战。
首先,为了实现纤细而有力的四肢与轻盈的鸟翼,必须采用中空铸造,以保证各部分冷却均匀,避免开裂,同时减轻重量,利于实现设计的平衡。其次,马匹与飞鸟是一个整体铸件,而非分体焊接,这意味着工匠在制作陶范时,必须预先将那个惊险的悬空结构和精确的重心计算融入模具设计之中,任何微小的误差都可能导致铸造失败或无法站立。最后,雕塑表面光滑流畅,细节如马鬃、马尾的丝缕,鸟羽的纹路,都清晰细腻,体现了卓越的打磨和后期加工技术。
青铜材质本身的气质——坚韧、恒久、带有礼仪性的庄重——与“天马行空”的主题形成了一种有趣的张力。厚重的材质演绎出最轻盈的动态,永恒的金属捕捉了最易逝的瞬间。这种“材质与主题的反讽与统一”,增添了作品深层的艺术韵味。青铜在经过岁月洗礼后产生的斑驳锈色,更为其披上了一层历史的华裳,使其灵动之中更显浑厚古朴。
四、 观念的飞升:“气韵生动”美学理想的立体典范
“马踏飞燕”不仅是技术的胜利,更是美学观念的卓越体现。它比南朝谢赫提出“六法论”之首要法则“气韵生动”早了数百年,却堪称这一最高艺术理想的完美预演。
“气”在这里,是贯穿作品内在的生命能量与运动趋势。观者能清晰地感受到马匹奔腾时带来的气流,听到想象中的风声与嘶鸣。从紧绷的肌肉到飞扬的鬃尾,每一处形体都在诉说速度与力量。“韵”则是这种生命运动所具有的节奏、韵律与和谐。马与鸟的互动构成视觉对话,S形的主体曲线与四肢的伸展收放,形成起伏跌宕的视觉乐章。整个作品没有冗余的细节,所有形式要素都统一在表现疾驰、超越这一核心“意蕴”之中,形、神、势、质高度统一。
此外,作品体现了中国艺术独特的“游观”空间意识。它不是一个仅供从单一角度欣赏的浮雕式作品,而是真正的圆雕,从任何一个角度观看,都能获得完整且富有变化的视觉体验。环绕它,能感受到动态的连续与空间的流转,这正暗合了中国传统美学中“仰观俯察”、“远近往复”的观照方式。
综上所述,“马踏飞燕”是中国古代艺术家智慧与创造力的结晶。它超越时代,将写实与写意、动势与平衡、工艺与观念熔于一炉,创造了一种既根植于民族美学土壤,又具有永恒震撼力的艺术形式。它那惊险又稳定的姿态,仿佛一个永恒的隐喻:艺术的力量,正在于以最坚实的技艺基础,捕捉最超逸的精神想象,在凝固的物质中,让生命与运动获得不朽的形态。这匹穿越两千年的青铜骏马,不仅踏在了一只象征性的飞鸟背上,更踏在了中国古代雕塑艺术的一个制高点上,持续地向后世诉说着关于灵动、力量与和谐的美学真谛。(文/王敏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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