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4年9月,北京秋风微凉,第一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开幕的第四天,休会间隙里传出一阵爽朗笑声。毛泽东拍拍不远处那位身形清瘦、胡须花白的代表肩膀,半带玩笑地说了一句:“柯仲平同志,你到哪里,鸡蛋壳到哪里。”旁边的工作人员听得一头雾水,老诗人却呵呵直笑,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十六年前的窑洞灯火。
要弄明白“鸡蛋壳”三字背后的意味,得把时间拨回到1938年春天。那会儿延安城外黄土高坡,民众剧团刚成立不久,演出道具只有几张破毡子。剧团下乡,每到一处,都得在土墙上糊大字报宣传。台上《小放牛》唱得正欢,台下老乡吆喝着递上鸡蛋、红枣,散场后地上满是蛋壳枣核。柯仲平顺口打趣:“想找剧团,就沿着这一路‘战利品’往前追。”一句土味笑谈传到毛泽东耳里,主席捋须道:“有意思,越接地气,群众越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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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仲平出生在1902年的云南广南,苗岭清晨的雾气养出他耿直性子。1919年五四消息传到昆明,他和同学贴标语、办壁报,第一次尝到文字的力量。1924年考入国立北京政法大学法律系,他却更迷狂飙派诗歌,常把课堂笔记丢到鲁迅编辑的杂志社换评论。三年后,“左联”核心刊物《红旗日报》秘密招人,他顺势入党,正式踏进风口浪尖。
地下岁月艰险,他先后三次被捕,每次出狱都要换姓名、换住址。1935年党组织安排他暂去日本“避风头”,他却夜夜惦记国内战事。卢沟桥枪声一响,诗人扔掉留学生身份匆匆回国,穿越封锁线,11月赶到延安。第一次见面,他还没开口自我介绍,毛泽东就笑道:“写诗归写诗,可别只顾埋头纸上,演戏给老百姓看更要紧。”一句话点醒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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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安边区工人大会的开幕晚会让毛泽东看到传统戏曲的魅力,也让柯仲平明白“旧瓶装新酒”的门道。剧团草创举步维艰,主席一次掏出300块银元塞给他;周恩来随后寄来50元法币;贺龙打完仗带回缴获的钢盔、皮鞋当服装。就这样,民众剧团靠着东拼西凑的家当一路唱下去。老乡说:“剧团演一天,胜过干部开会一个月。”这句夸奖,比稿费更管用。
那时的延安夜色静得出奇。新华出版社院子里灯泡昏黄,柯仲平站在木桌上朗诵《边区自卫军》,声若洪钟,满嘴云南腔。毛泽东听完,留下八个字:“此诗很好,赶快发表。”稿子第二天就在《解放》周刊见了面,延水河畔的年轻人边走边背,连做饭的小灶工都能哼上两句。
1942年,延安文艺座谈会上柯仲平谈剧团心得:“哪里有鸡蛋壳,哪里就能找到我们。”毛泽东接茬提醒:“一味《小放牛》,就成了鸡蛋没黄,壳再多也白搭。”这番调侃后来被圈内人当座右铭:流行与提升得并行。
1943年初秋,枣园窑洞里,马灯冒着青烟。毛泽东请来柯仲平、马健翎、杨醉乡三位“文坛老枪”座谈,说新社会需要新文化,要把反抗与建设写得活色生香。柯仲平那晚几碗小米酒下肚,大着舌头嚷嚷:“写书得写刘志丹!”毛泽东爽快答应,让他回陕北采风十年八年,写出能够“和《红楼梦》掰掰腕子”的史诗。
不过形势瞬息万变。1948年春,中央机关移驻西柏坡,柯仲平被抽调到华北局办丛书,自嘲是“打短工”。毛泽东笑问:“短工完了去哪儿?”他眯眼说:“回你住过的老地方。”二人相视一笑,懂得彼此心意——那片黄土地对他们都有不舍的情分。
新中国成立后,柯仲平一头扎进文化行政,白天埋在文件堆,夜里披棉衣写诗稿。《刘志丹》写到第五章时,他常自我打气:“别看我胡子白,笔锋还硬。”然而,繁忙公事夹杂应酬,创作进度总被打断。即便如此,他对群众化文艺的执念未改:“只要作品里还听得到信天游,就不算辜负延安那碗高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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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回1954年那次人代会。毛泽东用一句“鸡蛋壳”拉近了旧友距离,也是一份期许:别让舞台精神随风散。会后数月,柯仲平到陕西、山西、河北边区实地采访,背着背包走村串户记录老游击队员口述。他常对随行秘书感慨:“史诗不能光写豪情,还得闻得见羊膻味、摸得见泥土。”这种把笔尖扎进黄土的写法,正应了当年毛泽东“文艺为人民服务”的嘱托。
遗憾是难免的。1964年10月的一场支部会议上,他讲话到一半忽捂胸口,倒在沙发背上,再也没醒来。年仅六十二岁。桌面上摊开的,正是《刘志丹》第五章手稿,旁边压着乡亲送的干红枣,壳已剥去,果肉微甜。那部酝酿了十余年的长诗终告中断,但他给中国现代革命文学留下的底色——贴着泥土芬芳的“鸡蛋壳”精神,却一直在后辈的创作中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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