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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的灯一直亮到深夜。我坐在书房里,没开灯,就在黑暗里抽烟。一支接一支,烟灰缸很快满了。烟雾在黑暗中盘旋,像是无处可去的幽灵。
凌晨一点,客房的门轻轻开了。我听见沈清桐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在客厅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朝着书房来了。她在门外停下,我甚至能听见她轻微的呼吸声。
她的手放在了门把手上,但没拧开。
我们就隔着一道门,静止着。时间像是凝固了,只有雨声还在继续。
最终,她松开了手。脚步声慢慢远去,主卧的门开了,又关上。她今晚没陪沈念睡,也许是因为孩子已经睡了,也许是因为她需要一个人静静。
我掐灭最后一支烟,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但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沈清桐苍白的脸,惊恐的眼神,颤抖的嘴唇。还有我说的那些话,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绝。
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那样的话。三十八年,我自认还算温和,不喜欢冲突,能退让就退让。可今天,那些话像是自己从喉咙里蹦出来的,带着积压了三年的不满、怀疑,和刚刚发现的、被背叛的愤怒。
是的,愤怒。
原来这三年,我一直活在一个精心编织的谎言里。她嫁给我,不是因为爱我,至少不全是。是因为需要一个归宿,一个跳板,一个在和前夫争夺孩子时的筹码。我像个傻子,付了房贷,给了她一个家,以为自己在经营婚姻,其实只是在帮她搭建争夺抚养权的舞台。
多可笑。
窗外天色泛白时,我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很乱,一会儿是沈清桐在哭,一会儿是沈念在问“叔叔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一会儿是程浩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我。
醒来时头疼欲裂。看看手机,早上七点。我打开书房门,客厅里静悄悄的。客房的门关着,主卧的门也关着。餐桌上没有像往常一样摆好早餐,厨房里也没有动静。
我洗漱完,换好衣服,准备出门。在玄关换鞋时,客房的门开了。
沈念站在门口,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有点肿,像是哭过。他看着我,怯生生地,小手抓着门框。
“叔叔……”他小声叫。
我停下来:“嗯。”
“你要去上班吗?”
他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板,过了几秒,又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汽:“叔叔,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我愣住了。
孩子的问题很直接,直接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讨厌他吗?不,我讨厌的不是他。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被大人带来带去,像一件行李。可我能跟他解释这些吗?解释他妈妈的算计,解释我的愤怒,解释大人之间这些龌龊的心思?
“没有。”最后我说,“不讨厌你。”
“那……”沈念咬了咬嘴唇,“那你为什么不让妈妈和我住在一起?是因为我来了,所以你和妈妈吵架吗?”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孩子什么都懂,他能感觉到家里的低气压,能听懂昨晚那些争吵里的恶意。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
“不是你的错。”我说,声音有点干涩,“大人之间的事,很复杂。和你没关系。”
“可是妈妈说,我们要走了。”沈念的眼泪掉下来,他用手背狠狠擦掉,“她说我们不能再住在这里了,要回外婆家。叔叔,我不想走,我想和妈妈在一起,也想住在这里……这里好看,有大大的书桌,有好多书……外婆家没有我的房间,我要睡客厅……”
他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地哭着。
我站在玄关,鞋换到一半,进退不得。看着他哭,我心里那堵坚硬的墙,裂开了一道缝。孩子是无辜的。这句话很俗,但此刻无比真实。他被动地卷进这场战争,被动地成为筹码,被动地承受着大人的情绪和决定。
主卧的门开了。沈清桐走出来,她显然也听到了沈念的话。她眼睛红肿,脸色苍白,看起来一夜没睡。她走过来,蹲下身抱住沈念:“念念不哭,妈妈在。”
“妈妈,我们能不能不走?”沈念抱着她的脖子,哭着问,“我听话,我不吵,我每天自己玩……能不能不走?”
沈清桐的眼泪也掉下来,她拍着沈念的背,声音哽咽:“念念乖,妈妈以后再跟你说……”
她抱起沈念,走回客房,关上了门。我听见她在里面低声哄着,沈念的哭声渐渐小了。
我站在玄关,突然觉得浑身无力。刚才那股报复的快感,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我最终没有出门,而是回到了书房。关上门,但那些画面和声音还在脑子里回放:沈念的眼泪,沈清桐的崩溃,我那些恶毒的话语。
我是不是做错了?
不,我没有错。错的是她,是她先算计,是她先欺骗。
可孩子有什么错?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或者说,答案太残忍,我不想面对。
那天上午,家里一直很安静。沈清桐和沈念没有出客房,我也没有出书房。中午,我点了外卖,送到后放在餐桌上,敲了敲客房的门:“饭在桌上。”
里面传来沈清桐闷闷的声音:“谢谢。”
我没有等他们出来,自己回了书房。下午两点,我听见客房门开了,沈念小声说“妈妈我吃饱了”,然后是收拾碗筷的声音。
三点左右,我的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是林景明先生吗?”是个男人的声音,有点熟悉。
“我是。哪位?”
“我是程浩。”电话那头说,“沈清桐的前夫,沈念的爸爸。”
我的心一沉。他怎么会打给我?沈清桐告诉他的?还是他从别的渠道要到了我的号码?
“有事吗?”我的声音冷下来。
“林先生,我想跟你谈谈。”程浩的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关于清桐和念念的事。”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不,我觉得有必要谈。”程浩说,“昨晚清桐给我打电话,哭了一晚上。她说你要我把念念接走,否则就要让她永远失去孩子。林先生,我知道我没资格插手你们的事,但念念是我的儿子,我不能不管。”
果然,沈清桐去找他了。在我的威胁面前,她选择了向程浩求助。这是意料之中的,可我心里还是涌起一股莫名的怒火。
“所以呢?”我问,“你要来把沈念接走?”
“我想先跟你见一面。”程浩说,“有些事情,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今天下午正好在你们城市办事,五点有空。地方你定。”
我沉默了几秒。见程浩?见这个我从未谋面、却一直像阴影一样存在于我婚姻中的男人?听他替沈清桐说情?还是看他以父亲的身份,来指责我这个“继父”的冷酷?
“没必要。”我说,“我的态度很明确。要么,你搬来,你们一家三口团聚。要么,沈清桐带着孩子走,以后别再出现在我面前。没有第三种选择。”
“林先生,你这是在赌气。”程浩的声音依然平静,“清桐做得不对,我替她向你道歉。但她毕竟是念念的妈妈,你这条件,不是在逼她,是在逼孩子。念念才十岁,他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些?”
“孩子是无辜的,这话你应该去跟沈清桐说。”我冷笑,“如果不是她算计在先,把孩子当筹码,事情也不会发展到这一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程浩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清桐有错。但林先生,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会这么做?一个女人,离了婚,带着孩子,想给孩子最好的,又怕失去孩子,这种心情,你可能理解不了。”
“所以算计别人就是对的?”
“不对,但可以理解。”程浩说,“林先生,我们见一面吧。就当是为了念念。孩子昨天跟我吃饭时,还小心翼翼地问,林叔叔是不是不喜欢他。他很敏感,能感觉到你的态度。如果你真的讨厌这孩子,那我今天就把他接走,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们。但如果你只是生清桐的气,那我们可以商量一个对孩子伤害最小的解决办法。”
他的话戳中了我的软肋。沈念那双含泪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五点,小区对面的‘时光咖啡’。”我终于说,“我只给你半小时。”
“好,谢谢。”程浩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心里乱得像一团麻。
见程浩,该说什么?听他替沈清桐解释?还是真要商量怎么安置沈念?
我提的那个条件——让程浩搬来——本来就是气话,是报复,压根没打算真的兑现。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现在该怎么收场?
下午四点五十,我出了门。
路过客厅时,客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不知道沈清桐知不知道我要去见程浩,也不想去猜。
“时光咖啡”就在小区对面,是个小馆子,平时人不多。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程浩已经到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了件浅灰色衬衫,戴着眼镜,看起来挺斯文,跟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我走过去,他站起来,伸出手:“林先生,你好。”
我没理那只手,直接坐下:“有事说事。”
程浩也没尴尬,收回手坐回去,招手叫服务员:“喝点什么?我请。”
“不用。”我说,“给你半小时,说吧。”
程浩点了两杯美式,等服务员走了才开口:“林先生,首先,我替清桐向你道歉。虽然我们早就离婚了,但这次的事,她确实做得不对。”
“一句对不起就完了?”
“当然不是。”程浩推了推眼镜,“我今天来,是想解决问题。清桐昨晚给我打电话,哭得话都说不利索。我问了半天才知道,你发现了那份离婚协议的补充条款,觉得她在利用你争抚养权。”
“难道不是吗?”
“是,但也不全是。”程浩望向窗外,语气平静,“清桐这个人,我了解。她有时候太执拗,容易把事情想极端。当年离婚,她非要念念的抚养权,不是因为舍不得我,而是觉得那是她的责任,她的孩子,不能放手。后来她没能力养,只能放在我爸妈那儿,心里一直过不去,总觉得亏欠。所以这些年拼命工作,就想早点把孩子接回来,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所以她就找了我这个冤大头?”
“一开始,她可能是真心想和你好好过。”程浩转回头看着我,“清桐不是坏人,只是……活得太过用力。她想给孩子最好的,又怕自己给不了,所以会算计,会走捷径。嫁给你,或许有现实考量,但我不信她对你一点感情都没有。不然,她不会在你身上耗三年。”
服务员端来咖啡,程浩道了声谢,继续说:“林先生,我今天是以一个父亲的身份来的。念念是我儿子,我爱他。但我更希望他能健康、快乐地长大。清桐把他接过来,本意是好的,母子团聚。可现在搞成这样,孩子晚上做噩梦,早上抱着她哭,说不想走,又问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林先生,他才十岁,不该承受这些。”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所以,你有什么建议?”我问。
“我的建议是,让念念先跟我住一段时间。”程浩说,“你和清桐现在关系这么僵,孩子夹在中间,对他成长没好处。我带他走,你们冷静一下,好好想想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如果要离,就好好离,别拿孩子当筹码。如果还想继续,就坦诚谈一次,把话说开。”
“你带他走?”我盯着他,“然后呢?沈清桐会同意?”
“她不同意也得同意。”程浩神色认真起来,“林先生,我尊重你是清桐现在的丈夫,所以才来跟你商量。但念念的抚养权,我也有份。如果你们的家庭环境已经不适合孩子生活,我有权申请变更抚养安排。这不是威胁,是事实。”
我沉默了。他说得没错,他确实有这个权利。
而且眼下这状况,我这个家的确不适合一个十岁孩子待着——夫妻冷战、争吵、互相威胁,到处都是敌意。
“你带他走,那沈清桐怎么办?”我问。
“她如果还想当念念的妈妈,就得先把日子理顺。”程浩语气缓了些,“林先生,我不偏袒她,这事她错得离谱。但她毕竟是我儿子的妈,我不想看她把自己毁了。你们分开一阵子,对谁都好。”
“那你有什么条件?”我直视他,“总不会白帮忙吧?是不是想让她降抚养费?或者彻底放弃抚养权?”
程浩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林先生,在你眼里,所有人做事都带着算计,是吗?是,我有条件。条件就是,清桐必须去看心理医生,治治她的焦虑和控制欲。她再这样下去,不光毁自己,也会毁了孩子。至于抚养权,我没打算抢。只要她能给孩子一个稳定健康的环境,念念永远是她儿子。”
我愣住了。这完全出乎我的预料。
我以为他会趁机要挟,落井下石,提一堆苛刻要求。
结果他只希望沈清桐去看心理医生。
“你……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因为我是念念的爸爸。”程浩说,“我希望他好。而他要好,首先他妈妈得先好起来。清桐现在这样,是病态的。她太怕失去,怕到不择手段。这病,得治。”
咖啡凉了,我没再碰。
窗外街道车水马龙,夕阳给一切镀上一层金光。
这个陌生男人坐在我对面,说着关于我妻子、关于这个家的安排,而我竟无话反驳。
因为他说的每句,都在理。
“沈清桐知道你的打算吗?”我问。
“还没告诉她。”程浩摇头,“我想先征得你的同意。毕竟,你现在还是她丈夫,是这个家的男主人。”
“男主人”——这个词此刻听着格外讽刺。
“如果我不同意呢?”我问。
“那我只能走法律程序了。”程浩坦然看着我,“以孩子当前的生活环境为由,申请临时变更抚养安排。林先生,我不想走到那一步,对谁都不好。尤其是念念,他会被要求作证,被问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被迫在大人的战争里选边站。你忍心吗?”
我不忍心。
我想起沈念哭红的眼睛,想起他怯生生的样子,想起他拼乐高时那种纯粹的开心。
“让我想想。”最后我说。
“好。”程浩起身,“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你和清桐还没拿出对孩子有利的方案,我会来接念念。这是我的电话,随时联系。”
他放下一张名片,上面只有名字和号码。
然后他结了账,对我点点头,转身离开。
我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夕阳照进窗内,落在桌上,把那杯冷掉的咖啡映得浑浊不堪。
三天。
我得在三天内做个决定。
关于沈念,关于沈清桐,关于这段千疮百孔的婚姻,还有这个早就不像家的家。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客厅亮着灯,沈清桐坐在沙发上,沈念靠在她怀里,睡着了。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正放着动画片。
听见我进门,沈清桐抬起头。
她眼睛还肿着,脸色憔悴,但眼神平静了许多,像是哭干了眼泪,也像下了某种决心。
“念念睡着了。”她轻声说,“我抱他回房。”
她小心翼翼抱起沈念,走进客房。
几分钟后出来,轻轻关上门,坐到我对面。
“程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他说他见了你。”
“他……都跟你说了?”
“说了。”
沈清桐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林景明,对不起。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没用,但我真的……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我接念念来,一开始只是想陪他一段时间,弥补他。可后来……越来越怕,怕程浩抢走他,怕你不让他长住,怕来怕去,就钻了牛角尖,做了那些蠢事。”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程浩说,他建议让念念先去他那儿住一阵子。”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我们现在的环境对孩子不好,孩子都做噩梦了。我……我本来不同意,可今天念念一直哭,问我是不是不要他了,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眼泪又掉了下来,但她没出声,只是默默流着。
“林景明,我错了。我不该算计你,不该利用你,不该把我们的婚姻当成筹码。这三年,你对我的好,我都记得。是我贪心,什么都想要,结果什么都没守住。”她擦掉眼泪,抬头看我,“我同意程浩的建议。让念念先去他那儿。我们……也分开吧。房子归你,钱我不要了,我搬出去。等我们都冷静下来,再谈离婚的事。”
这结果,跟程浩说的一模一样。
可真从沈清桐嘴里说出来,我还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你舍得沈念?”我问。
“不舍得。”她的眼泪又涌出来,“可是林景明,我更怕他恨我。怕他长大后回想起来,这个暑假只有爸妈的争吵,只有害怕和不安。程浩说得对,我病了,我太怕失去了,怕到伤害了最爱的人。我得治,为了念念,也为了我自己。”
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林景明。这三年,耽误你了。”
然后她转身回了客房,轻轻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上动画片结束了,正在放广告。
热闹的音乐和旁白,衬得这个家更显冷清。
事情好像解决了。
沈念会跟程浩走,沈清桐会搬出去,我会重新拥有这套房子。
没有争吵,没有官司,没有更糟的局面。
可为什么,我心里一点轻松的感觉都没有?
我走到阳台,点了一支烟。
夜色中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背后,是不是都有一个像我们这样的故事?
始于美好,终于狼狈,中间全是算计、误会和互相伤害。
程浩给了我三天时间。
而现在,沈清桐已经做出了选择。
那我呢?我的选择是什么?
烟烧到手指,我才惊醒,赶紧按灭。
转身回屋时,看见客房门缝底下透出微弱的光。
沈清桐大概还在陪着沈念,这最后一晚,她肯定舍不得睡。
而我,又要独自面对这个漫长又空荡的夜晚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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