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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最终协议的签署异常顺利。陆靳迟方面没有再提出任何异议,仿佛那场会议上的交锋耗尽了他所有纠缠的力气。
虞归晚在方律师的陪同下,最后一次踏进那间律师事务所,干净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方律师检查完对方签署的文件,确认无误后,对她点了点头。
“虞小姐,从法律意义上讲,您现在已经是自由身了。相关财产过户和款项支付,我会监督他们在协议约定时间内完成。”方律师将一份文件副本递给她,“这是您的。恭喜。”
“谢谢您,方律师。”虞归晚接过文件,放进包里。恭喜?她扯了扯嘴角,感觉有些荒谬。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似乎谈不上恭喜,更像是一种解脱。
走出律所大楼,午后阳光有些刺眼。虞归晚微微眯起眼,抬手挡在额前。包里那份薄薄的文件,却仿佛有千钧重,压在她的心头,又似乎轻飘飘的,带走了所有的枷锁。
手机震动,是银行到账提示。八百万补偿金,已经一次性到账。效率真高。陆靳迟大概是一刻也不想多拖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但内容显示是“迟归”公司法务部发来的,确认她已获得公司1%的干股,相关权益证明文件将快递至她提供的地址。
一切都尘埃落定。
虞归晚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城市惯有的尘埃和汽车尾气的味道,并不清新,却带着自由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回画室,而是漫无目的地沿着街道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花店时,她走进去,买了一小束向日葵。明艳的黄色,像小小的太阳,能驱散阴霾。
抱着花束,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渐渐轻快起来。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初冬的江风带着寒意,吹散了她的发丝。她靠着栏杆,看着滔滔江水东去,奔流不息。
三年婚姻,就像江面上的一个漩涡,曾经将她卷入其中,挣扎沉浮。如今,她终于挣脱出来,虽然一身湿冷,筋疲力尽,但总算,靠了岸。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沫。
“晚晚!怎么样怎么样?签了吗?”苏沫的声音一如既往充满活力。
“签了。”虞归晚望着江面,声音平静,“结束了。”
“太好了!”苏沫在那边欢呼,“晚上必须庆祝!我请你吃大餐,去最贵的那家日料!庆祝你恢复单身,重获新生!”
虞归晚忍不住笑了:“好。不过不用最贵的,老地方就行。”
“行!听你的!六点半,老地方见!”
挂了电话,虞归晚又站了一会儿。天色渐晚,江对岸的灯光次第亮起,倒映在江水中,碎成一片璀璨的光河。
她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陆靳迟”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片刻,然后,干脆利落地按下了删除。
接着,是微信好友删除,所有相关的聊天记录清空。
像擦拭一块蒙尘的玻璃,将过去的所有痕迹,一点点抹去。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抱紧了怀里的向日葵。花瓣蹭着脸颊,柔软而充满生机。
她转身,迎着渐起的晚风,朝着与江水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
身后,江水奔流,带走过往。
前方,灯火阑珊,自有归途。
12
画室的夜晚,静谧而专注。
一盏明亮的射灯笼罩着画架,虞归晚穿着沾满颜料的旧罩衫,头发随意扎起,几缕碎发垂落颊边。她全神贯注地调着颜色,画笔在画布上涂抹、刮擦、覆盖,时而迅疾,时而凝滞。
画布上,那幅名为《破晓》的作品已近完成。不再是起初的抽象轮廓,而是演化成了一片混沌初开、光芒艰难撕裂黑暗的意象。色彩对比强烈,笔触却充满了内在的张力,仿佛能听到光线冲破束缚时的铿锵之音。
这是她“新生”系列的第一幅,也是最重要的一幅基调作品。
距离和林语约定的三个月期限,已经过去了一个半月。这段时间,她几乎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每天除了必要的休息和进食,所有时间都泡在画室里。苏沫偶尔会来看她,带些吃的,或者强行拉她出去散步透气,生怕她闷坏了。
她的生活简单到了极点,内心却前所未有地充盈。那些压抑了三年的情绪、思考、观察,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源源不断地倾泻到画布上。痛苦、迷茫、挣扎、释然、希望……每一种感受,都找到了对应的色彩和线条。
她画得很快,也很狠。有时一天就能完成一幅小稿的雏形,有时又会为了一处细节反复修改几天。身体是疲惫的,精神却亢奋而清明。
她知道,这是她艺术生涯中一次至关重要的爆发,也可能是她重新被这个圈子认可的唯一机会。她必须抓住。
手机在调色台边缘震动了一下,她没理会。过了好一会儿,画完一个关键的过渡色块,她才放下画笔,用布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是林语发来的微信:“归晚,进展如何?方便发几张近照看看吗?下个月初有个小型艺术沙龙,圈内几个重要评论家和藏家会到场,我想如果你的作品有合适的,可以带一两幅过去预热一下。”
虞归晚想了想,回了一句:“林总监,稍等。”
她走到画架前,调整了一下灯光和角度,对着《破晓》和另外两幅完成度较高的作品《裂隙》与《生长》,仔细拍了几张照片,发给了林语。
几分钟后,林语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归晚,这三幅,都非常好!”林语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喜和赞赏,“尤其是《破晓》,张力十足,情绪饱满,技法也比以前更加纯熟大胆。《裂隙》的隐喻很妙,《生长》的细节处理见功力。看来这三个月,你是真的拼了。”
“谢谢林总监肯定。”得到专业人士的认可,虞归晚心里踏实了不少。
“下个月五号的沙龙,我想带《破晓》过去。”林语直接道,“这是个很好的亮相机会。虽然是非正式场合,但来的都是明白人。你的‘新生’主题,很适合在沙龙上引发讨论。”
“好,听您安排。”虞归晚没有犹豫。
“那你抓紧时间,把《破晓》最后收尾工作做好。装裱的事情我来负责,到时候我让人去你画室取。”林语雷厉风行地安排着,“对了,沙龙的着装稍微正式些,但不用太隆重,突出艺术家的气质就好。到时候我会介绍你。”
“好的,麻烦林总监了。”
挂了电话,虞归晚看着眼前的《破晓》,心潮微涌。机会来了,她必须稳稳接住。
她重新拿起画笔,开始进行最后的微调和完善。每一个笔触,都更加慎重,力求完美。
夜,渐深。画室里的灯光,却亮如白昼,照着一个专注而孤独的身影,也照亮了她笔下,那片即将到来的黎明。
13
艺术沙龙设在城西一处闹中取静的老洋房里,私密而雅致。受邀者不多,二三十人,皆是艺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资深藏家,或是知名评论家,还有几位风格鲜明的艺术家。
虞归晚按照林语的建议,选了一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款式简约,剪裁精良,衬得她肤色白皙,气质沉静。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优美的脖颈线条,只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没有过多修饰,却自有一种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光华。
林语亲自在门口等她,见她这身打扮,眼中掠过满意之色。“很好,就是这样。放松点,今晚的主角是你的画,不是你。”她低声叮嘱,“跟着我就行,遇到人,我介绍,你简单寒暄,多听少说。”
虞归晚点头,深吸一口气,挽住林语的手臂,步入室内。
柔和的灯光,低缓的爵士乐,空气里弥漫着香槟和咖啡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松木和油画颜料味道。墙上错落有致地挂着几幅待展示或品评的作品,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
林语带着虞归晚,先跟沙龙的主人——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艺术家打了招呼,然后便开始引荐。
“王老,这位是虞归晚,青年画家,最近在准备一个新系列,很有想法。归晚,这位是王景明老师,艺评界的泰斗。”
“张先生,这是虞归晚,她的作品今晚也有一幅展出。归晚,这位是张世勋先生,知名的当代艺术藏家。”
“李教授……”
虞归晚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姿态从容,言语简洁,既不怯场,也不过分热络。她注意到,当林语提到她的名字时,不少人眼中都闪过一丝了然或探究的神色。显然,她“陆靳迟前妻”的身份,在这个圈子里并非秘密。但林语的力挺和引荐,加上她自身沉稳的气度,让那些探究的目光,大多转化为了客气的寒暄和表面的尊重。
直到林语将她带到《破晓》面前。
画被安置在客厅主墙一个很好的位置,射灯恰到好处地烘托出画面的层次和质感。混沌与光芒交织的视觉冲击力,在这样精心布置的灯光下,更具震撼效果。已经有几位客人驻足在画前,低声议论。
“林总监,这位就是《破晓》的作者?”一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者转过身,目光温和地看向虞归晚。
“是的,谢老。”林语恭敬地介绍,“归晚,这位是谢云生老师,国家美院的资深教授,也是著名的艺术理论家。”
“谢老师,您好。”虞归晚微微躬身。谢云生的名字她如雷贯耳,是真正学养深厚、德高望重的前辈。
谢云生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画上,看了良久,才缓缓道:“这幅画,有力量。不是虚张声势的力量,是内在的、挣扎过后破土而出的力量。色彩用得很险,但驾驭住了。尤其是这道光,”他指向画面中央那道撕裂黑暗的锐利光束,“不是温柔的曙光,是破晓时分的剑光,带着决绝和疼痛。小姑娘,你心里有事啊。”
虞归晚心头一震。谢老的话,精准地戳中了画作的核心,也戳中了她创作时的心境。她没想到,这位初次见面的老前辈,竟能看得如此透彻。
“让谢老师见笑了。”她轻声回答,没有否认。
“见笑什么?”谢云生摇摇头,语气温和,“艺术本就是情感的出口。能把切身的痛楚和感悟,转化成这样有力度、有美感的画面,是本事。林语说你有个‘新生’系列?我期待看到完整的作品。”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人的耳中。谢云生在圈内的地位举足轻重,他的肯定,无疑是一剂强心针。不少原本只是礼貌性关注的目光,顿时变得认真起来。
林语适时地接过话头,与谢云生和其他几位围过来的评论家、藏家讨论起《破晓》的技法和内涵。虞归晚偶尔补充一两句创作时的想法,言简意赅,却总能点到关键。
沙龙的气氛融洽而专业。虞归晚渐渐放松下来,开始真正享受这种与同行、前辈交流艺术的感觉。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因为自己的作品而被关注、被讨论。
中途,她去了一趟洗手间。出来时,在走廊拐角,却意外地听到了两个熟悉的名字。
“……陆靳迟这次算是栽了,听说离婚被分走了不少,连‘迟归’的干股都给出去了。”一个略带沙哑的男声。
“还不是他自己作的?家里摆着一个不管,非要去接什么白月光,搞得满城风雨。要我说,那位陆太太……哦,前陆太太,虞归晚,也是个狠角色,不声不响,一出手就是杀招。你看到她那幅画没?叫《破晓》,啧,那画里的劲儿,一看就是憋着气画出来的。”另一个声音有些尖细。
“画是不错,谢老都夸了。不过,没有陆靳迟前妻这层身份,她一个三年没动静的画家,能这么快进林语的沙龙?能一下让谢老注意到?”沙哑男声不以为然。
“话也不能这么说,画得好总是根本。不过嘛,这身份标签,确实是双刃剑。用好了是话题,用不好就是笑话。看她今晚表现还行,挺沉得住气……”
声音渐远,似乎是走进了另一个房间。
虞归晚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话,她并不意外。这个圈子,从来就不缺势利眼和长舌妇。她早就料到,自己的重新起步,必然会伴随着这些杂音。
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挺直脊背,朝着灯火通明、笑语晏晏的主厅走去。
标签也好,话题也罢。她无法左右别人的嘴,但她可以用手中的画笔,为自己正名。
总有一天,当人们提起“虞归晚”时,首先想到的会是她的画,而不是任何前缀。
14
沙龙结束后的几天,虞归晚明显感觉到,围绕着自己的空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林语告诉她,谢云生教授私下又联系了她,对“新生”系列表达了更浓厚的兴趣,甚至隐约提及,如果系列完成度能保持《破晓》的水准,他或许可以考虑为画展写序。这在艺术圈,无疑是极高的认可和助推。
同时,也有两三位在沙龙上见过的藏家,通过林语询问《破晓》是否出售,以及“新生”系列其他作品的完成和展出计划。虽然都还只是意向性的探询,但对于沉寂三年的虞归晚来说,已经是极好的开端。
更有趣的是,某个颇有影响力的艺术自媒体,发布了一篇关于近期沙龙亮点回顾的文章,其中重点提到了《破晓》和作者虞归晚,用词颇为赞赏,称其为“沉寂后的爆发,带着生命韧性的艺术回归”。文章没有提及她的婚姻,只聚焦作品本身,这让她感到些许安慰。
苏沫第一时间把文章链接甩过来,兴奋地嚷嚷:“晚晚!你要火了!看到没,专业认可!我就说你行的!”
虞归晚看着屏幕上那些赞誉之词,心里却异常平静。她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而且多少沾了沙龙和谢老光环的光。真正的考验,是三个月后的完整个展。那时,所有的作品将接受最严苛的审视,是骡子是马,才能彻底见分晓。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反而更加拼命地投入到创作中。画室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这天下午,她正在为系列中的一幅《余烬》进行最后的色彩调整,门铃突然响了。
会是谁?苏沫有钥匙,林语或者快递通常会先打电话。虞归晚有些疑惑地放下画笔,擦了擦手,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她微微蹙起了眉。
是沈清澜。
她今天穿着一身香槟色的连衣裙,外搭米白色羊绒开衫,长发披肩,妆容精致得体,手里还拎着一个看起来颇精致的纸袋,脸上挂着柔和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虞归晚沉默了两秒,打开了门,但没有让开的意思,只是站在门口,淡淡地看着她:“沈小姐,有事吗?”
沈清澜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堵在门口,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声音温婉:“归晚,不好意思,没打招呼就冒昧来访。我……刚好在附近逛街,听人说你的画室在这里,就想着过来看看你。”
“我们似乎并不熟。”虞归晚语气疏离,“沈小姐有事不妨直说。”
沈清澜被她堵得有些难堪,咬了咬下唇,露出一副楚楚可怜又带着歉意的模样:“归晚,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和靳迟……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只是太久没见,他照顾我一些。那些新闻都是乱写的。因为我的缘故,让你和靳迟闹成这样,我心里真的很过意不去。我一直想找机会,当面向你道歉。”
她说着,将手里的纸袋往前递了递:“一点小心意,是我从国外带回来的手工艺品,希望你能收下。”
虞归晚没有接,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纸袋,又回到沈清澜脸上。这位沈小姐,演技倒是越发纯熟了。这副委曲求全、善解人意的模样,换了旁人,恐怕真要被她的“诚意”打动。
可惜,虞归晚早已看透了这副美丽皮囊下的算计。
“沈小姐,”虞归晚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冷静,“第一,我和陆靳迟离婚,是我们两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无需道歉,也不必感到‘过意不去’。第二,我和陆靳迟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和他如何,是你们的自由,无需向我解释。第三,”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沈清澜那双努力维持着无辜的眼睛:“这里是我的私人画室,不欢迎无关人士打扰。你的礼物,请收回。如果没有其他事,请便。”
说完,她微微后退一步,做出了关门的姿态。
沈清澜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一阵红一阵白。她大概从未想过,虞归晚会如此不给她面子,如此干脆利落地划清界限。她想象中的“正妻的愤怒质问”或者“败者的颓丧怨怼”一样都没出现,只有这种居高临下的、彻底的漠视。
这比任何恶语相向,都更让她感到羞辱和……一丝不安。
“虞归晚!”她终于忍不住,声音拔高了些,带着一丝气急败坏,“你不用摆出这副清高的样子!你以为你是谁?离了靳迟,你以为你还能在这个圈子里混得开?别忘了,你现在拥有的一切,包括能在这里画画,当初都是靠谁!”
虞归晚关门的动作停住,重新看向她,眼神里没有怒意,只有一丝淡淡的怜悯和嘲讽。
“沈小姐,看来你不仅喜欢演戏,还喜欢活在自己的臆想里。”虞归晚缓缓道,“我虞归晚能站在这里,靠的是我自己的手和笔。至于陆靳迟,他给我的,我已经在离婚协议里拿回了应得的部分,两不相欠。倒是你,”
她上下打量了沈清澜一眼,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这么急着到我面前来宣示主权、贬低我,是因为心里没底吗?是怕陆靳迟对我旧情难忘,还是怕……你自己费尽心机抢回去的东西,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靠?”
沈清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色瞬间煞白,指着虞归晚:“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清楚。”虞归晚懒得再与她纠缠,最后看了她一眼,“沈小姐,好自为之。别再来了。”
说完,她不再犹豫,干脆地关上了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虞归晚靠在门板上,听着门外沈清澜气急败坏地踩着高跟鞋离开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并不想与沈清澜起冲突,但对方既然找上门来挑衅,她也不会忍气吞声。有些人,你越是退让,她越是得寸进尺。
也好,这次彻底撕破脸,以后也能清净些。
她走回画架前,看着那幅名为《余烬》的画。画面上,灰烬深处,隐隐有暗红色的光点在闪烁,那是熄灭后仍未死透的火种,等待着风来的那一刻,重燃。
她拿起画笔,蘸取了一点最鲜艳的朱红色,极轻、极准地点在那些暗红的光点中央。
瞬间,死寂的灰烬,仿佛被注入了生命力,有了重燃的趋势。
她看着那一点跳脱的朱红,轻轻弯了弯唇角。
有些人,有些事,就该像这灰烬里的火种,要么彻底熄灭,归于沉寂;要么,就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更猛烈、更耀眼的燃烧。
而她,显然属于后者。
15
时间在画笔与颜料的交错中飞速流逝。虞归晚完全沉浸在创作的世界里,几乎忘记了外界的纷扰。画室里完成的画作越来越多,渐渐占据了空白的墙面。
《新生》系列的脉络也越来越清晰:从《破晓》的撕裂与决绝,到《裂隙》中的审视与自省,再到《生长》的艰难萌发,《余烬》的暗藏生机,《重构》的秩序建立,《流动》的打破桎梏,《回声》的与过去对话,《微光》的信念凝聚,《远方》的眺望希冀,以及最后一幅尚在构思中的《启程》。
每一幅,都是她心路历程的投射,是她用色彩和线条书写的“独立宣言”。
林语中间又来了一次画室,看到近乎完成的系列,惊喜之余,立刻开始着手安排展览的细节。场地定在“弥新”画廊最大的主展厅,时间就定在三个月期满后的第一个周末。宣传方案也开始预热,谢云生教授果然答应为画展撰写前言,这无疑是最有分量的背书。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这天,虞归晚正对着最后一幅《启程》的草图凝神思考,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的固定电话号码,有些眼熟。
她接起:“喂,你好。”
“归晚,是我。”电话那头传来陆母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居高临下,但似乎少了些往日的凌厉,多了点刻意的缓和。
虞归晚有些意外,自离婚协议签署后,她和陆家就再没联系过。“陆夫人,您好。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个疏离的称呼,陆母在那边沉默了一下,才道:“归晚啊,过去的事就不提了。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商量件事。下周末是你陆伯伯的六十大寿,家里准备办个家宴,不大操大办,就自己人聚聚。你陆伯伯的意思,希望你能来。”
虞归晚微微一怔。陆父的寿宴?还请她这个“前儿媳”?
“陆夫人,我想这不合适。”虞归晚婉拒,“我和陆靳迟已经离婚了,再出席陆家的家宴,于理不合,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能有什么误会?”陆母的语气有些急,“你就是来吃个饭,看看你陆伯伯。他这两年身体不太好,一直念叨你。就算你和靳迟分开了,毕竟也做过三年一家人,情分还在嘛。难道离了婚,就要当成仇人,老死不相往来?”
情分?虞归晚心中泛起一丝冷笑。过去三年,陆母对她何曾有过多少真情分?不过是维持表面客气罢了。如今这番“情分”说辞,未免太过可笑。
“陆夫人,抱歉,我真的不太方便。”虞归晚态度坚决,“代我向陆伯伯问好,祝他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礼物我会托人送到。”
“归晚!”陆母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悦和隐隐的胁迫,“你就非要这么绝情?你就算不想想我们,也该想想靳迟!他现在……”
她话说到一半,突然刹住,似乎意识到失言。
虞归晚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陆靳迟怎么了?”
陆母支吾了一下,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甚至带着点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无奈:“算了,告诉你也没什么。靳迟这段时间……状态很不好。公司的事倒是没耽误,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经常喝酒,上次应酬还喝到胃出血进了医院。问他什么也不说。我知道,你们离婚,他心里是后悔的。那孩子,从小要强,认死理,不懂表达……归晚,你就当是看在以往的情分上,来劝劝他,哪怕只是吃顿饭,让他振作起来。算伯母求你了。”
陆母这番话,信息量巨大。陆靳迟后悔?借酒消愁?胃出血?还求她?
虞归晚握着手机,久久没有出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惊讶?有点。唏嘘?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甚至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不知道陆母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是出于为儿子考虑的策略。但无论真假,都与她无关了。
“陆夫人,”虞归晚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任何波澜,“我很抱歉听到这些。但我和陆靳迟已经结束了。他的情绪和健康,应该由他自己,以及他身边现在关心他的人来负责。比如,沈小姐。我去,不仅不合适,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反而可能让情况更复杂。请您理解。”
“沈清澜?”陆母的语气陡然变得尖锐,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别提她!那个女人,当初沈家不行了就一走了之,现在看靳迟功成名就又贴回来,能安什么好心?靳迟现在这样,说不定就是被她搅和的!归晚,我知道以前家里对你有些地方做得不够,但比起那个沈清澜,我们都觉得你才是……”
“陆夫人!”虞归晚打断了她,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过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我和陆靳迟的婚姻已经结束,是好是坏,都画上了句号。以后,他是他,我是我,各有各的路要走。寿宴我不会出席,也请您,以及陆家其他人,不要再因为他的事情联系我。这样对大家都好。”
说完,她不再给陆母继续劝说或发泄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将这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放下手机,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街道,缓缓舒了一口气。
心里不是没有触动。毕竟曾相处三年,毕竟曾付出过真心。听说他过得不好,她无法完全无动于衷。但,也仅止于此了。
她不会再回头,不会再去充当谁的救赎,谁的情绪稳定器,或者谁比较之下“更好”的选择。
她的路在前方,在画布上,在她自己脚下。
陆靳迟是醉生梦死,还是幡然醒悟;是和沈清澜终成眷属,还是再次分离;是继承陆氏辉煌,还是遭遇挫折……都与她虞归晚,再无瓜葛。
她转身,重新看向画架上《启程》的草图。画面上,一个背影纤细却挺拔的人,站在晨光熹微的岸边,脚下是解开的缆绳,面前是辽阔无垠、雾气氤氲的水面。方向未定,前路未知,但那份独自上路的勇气和决绝,已然跃然纸上。
她拿起炭笔,在背影的肩膀线条处,加深了一笔。
更加坚定,更加有力。
16
陆父的寿宴,虞归晚最终没有出席。她托苏沫帮忙,选了一份低调而不失格调的寿礼——一方上好的端砚,请人送到了陆家老宅。礼到,人不到,态度明确。
苏沫回来告诉她,寿宴那天,陆靳迟确实出现了,但据说神色憔悴,沉默寡言,与往日意气风发的形象判若两人。沈清澜也以“世交晚辈”的身份出席了,打扮得光鲜亮丽,一直试图陪在陆靳迟身边,但陆靳迟对她似乎颇为冷淡,甚至中途就提前离席了。陆母的脸色全程都不太好看。
这些传闻,虞归晚听听也就过了,并未放在心上。她的全部心力,都投注在《启程》的创作和整个画展的最后筹备上。
布展那天,画室里热闹非凡。林语带着画廊的工作人员过来,小心翼翼地将十幅作品打包、运输、悬挂。谢云生教授竟然也亲自来了,说是先睹为快。老爷子戴着老花镜,一幅一幅看得极其仔细,不时点头,偶尔和虞归晚交流几句构图或色彩的用意,眼光毒辣,令虞归晚受益匪浅。
“不错,整体性很强,情绪脉络清晰,完成度也高。”谢老最终给出了肯定的评价,“尤其是这最后一幅《启程》,留白和意境处理得很好,余韵悠长。小姑娘,这个系列,成了。”
得到谢老这句“成了”,虞归晚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她知道,自己的回归之战,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画展定名为“墟光·新生”,既呼应了她早年小有名气的《墟光》系列,也点明了此次展览的核心主题——于废墟之上,重建光明与自我。
开幕前一天晚上,所有布展工作完成。偌大的展厅里,只剩下虞归晚一人。灯光调至适合观赏的柔和模式,十幅画作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静静诉说着一个关于破碎、挣扎、沉淀与重生的故事。
她独自漫步在展厅中,从《破晓》走到《启程》,像是重新走过了自己这三年,尤其是最近这几个月的心路历程。每一笔色彩,每一道线条,都承载着当时的情绪和思考。
站在《启程》前,她久久凝视。画中的背影,孤身只影,却仿佛蕴藏着无穷的力量,即将驶向无限可能的远方。
明天,这些画将面对公众,面对评论,面对市场。是赞誉还是批评,是成功还是沉寂,很快就会有答案。
但她心里却异常平静。无论如何,她已经将自己想说的、能说的,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画布上。这就够了。
手机震动,是林语发来的信息:“一切就绪,早点休息,明天你是主角。”
虞归晚回复:“谢谢林总监,您也早点休息。”
她最后环顾了一眼自己的作品,关掉展厅的主灯,只留下几盏幽暗的脚灯,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夜晚的城市,依旧喧嚣。但她心中,只有一片创作完成后尘埃落定的宁静,以及对明天的淡淡期待。
17
“墟光·新生——虞归晚个人作品展”的开幕日,天气晴好。
“弥新”画廊门口布置了简洁雅致的花篮,谢云生教授亲自题写的展名被制作成醒目的灯箱。虽然并未进行大规模宣传,但凭借“弥新”画廊的口碑、谢老的前言加持,以及虞归晚自身“陆靳迟前妻”带来的话题性(尽管林语有意淡化,但圈内人尽皆知),开幕当天,还是吸引了相当多的来宾。
媒体记者、艺术评论家、藏家、同行艺术家、好奇的名流……展厅里渐渐人头攒动。
虞归晚穿着一身简约的白色衬衫裙,长发自然披散,妆容清淡,站在展厅入口处,与林语一起迎接重要的宾客。她笑容得体,姿态从容,与来访者寒暄交流,面对媒体的镜头和提问,回答得简洁而大气,既不回避过去,也不刻意渲染,始终将话题引导回作品本身。
“虞小姐,三年没有新作面世,这次‘新生’系列的创作灵感主要来自哪里?”
“主要来自我个人一段时间的生活感悟和内心思考。艺术于我,始终是表达和探索自我的途径。”
“有评论说您的画风相比以前更加沉郁有力,是否与您近期的生活经历有关?”
“艺术家的风格会随着人生阅历和心境变化而自然演进。我确实在尝试一些更内省、更具力量感的表达。”
“这次展览以‘新生’为主题,是否意味着您个人生活的全新开始?”
“是的。无论对艺术还是对生活,我都抱着重新出发的态度。”
她的应对赢得了不少赞许的目光。这位年轻的画家,并没有被过往的八卦所淹没,反而展现出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专业素养。
苏沫也来了,穿着一身亮粉色的小礼服,像只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穿梭,暗中观察舆论风向,不时给虞归晚递个“一切顺利”的眼神。
展览的反响比预想的还要热烈。谢云生教授的前言被制作成册页发放,里面高度评价了虞归晚的创作,称其“在废墟中寻找光亮的执着,赋予作品打动人心的力量”。不少评论家驻足画前,低声讨论,频频点头。藏家们则更关注作品的市场潜力,已经开始私下向林语询价。
《破晓》和《启程》两幅作品前,聚集的人最多。那种强烈的情感和希望感,似乎能穿透画布,直击人心。
一切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就在开幕酒会进行到一半时,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虞归晚正与一位资深藏家交谈,闻声望去,只见陆靳迟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西装,独自一人,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全场的目光。窃窃私语声低低响起。谁也没想到,这位离婚风波中的男主角,会出现在前妻的个人画展上。
陆靳迟的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下带着倦色,但身形挺拔,气质冷峻。他的目光在展厅内扫视一圈,很快锁定在虞归晚身上,然后,径直朝她走了过来。
周围的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让开一条路,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充满了探究和好奇。
虞归晚脸上的笑容未变,眼神却微微凝住。她也没料到陆靳迟会来。林语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低声道:“稳住。”
转眼间,陆靳迟已经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他看着她,目光深沉复杂,里面翻滚着许多虞归晚看不懂,也不想懂的情绪。
“恭喜。”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清晰。
“谢谢。”虞归晚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疏离,如同对待任何一位普通来宾。
她的平静,似乎刺痛了陆靳迟。他抿了抿唇,目光转向她身后的画作,尤其是那幅《破晓》。
“画得很好。”他又说,目光流连在画面上那道锐利的光束上,停顿了许久,“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陆总过奖。”虞归晚依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感。
陆靳迟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恳切?
“归晚,我们能……单独谈谈吗?就几分钟。”
周围竖起的耳朵更多了。
虞归晚静静地看着他,看到了他眼底的红血丝,看到了他极力掩饰却依然流露出的疲惫和某种……近乎脆弱的执着。若是在几个月前,看到他这个样子,她或许会心软。但现在,她心里只有一片无波的古井。
“抱歉,陆总。”她微微弯起唇角,笑容得体,却冰冷无温,“今天是画展,我是主人,要招待来宾。恐怕不太方便。如果陆总对艺术感兴趣,可以随意参观。失陪。”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向旁边那位有些尴尬的藏家,自然地接上了之前的话题:“王先生,我们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关于《生长》这幅画的肌理处理……”
她从容地引着那位藏家,朝着展厅另一侧走去。将陆靳迟,连同他未出口的话,以及全场瞩目的探究目光,都留在了身后。
背影挺直,步履安然。
陆靳迟僵在原地,看着她毫无留恋地走远,与旁人谈笑风生,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开来。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他是真的,永远失去她了。不是失去一件物品,而是失去了一颗曾经毫无保留向着他、却被他亲手冷却、最终毅然离去的心。
周围的目光如同针扎,那些低语仿佛都在嘲笑他的落魄和不堪。他本该立刻转身离开,维持最后的体面。可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那个白色的身影。
她站在她的作品前,自信,从容,发光。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模样,耀眼得让他几乎睁不开眼。
原来,离开他,她可以活得这么好,这么精彩。
这个认知,比任何嘲讽和拒绝,都更让他感到无地自容和……悔恨彻骨。
18
陆靳迟最终没有在画展停留太久。在虞归晚明确而冷淡的拒绝后,在那些或明或暗的打量和议论中,他仅存的骄傲不允许他继续像个笑话一样站在那里。
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离开了画廊,背影甚至带着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这个小插曲并未影响画展的整体氛围,反而因为当事人的出现和女主角冷静得体的应对,增添了几分戏剧性和话题度。当然,在“弥新”画廊和林语的有意把控下,讨论的重点很快又回到了作品本身。
画展取得了空前的成功。
不仅预售出了大半作品,价格也超出了林语最初的预期。更重要的是,虞归晚这个名字,凭借“新生”系列扎实的功底和强烈的情感表达,真正在艺术圈内重新立住了脚跟。几家权威艺术媒体发表了展评,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其“完成了从私人情感到普世艺术表达的升华”,“是一位值得持续关注的、具有爆发力的艺术家”。
谢云生教授在公开场合再次称赞了虞归晚,甚至提出希望邀请她去国家美院做一次讲座交流。这对于年轻艺术家来说,是莫大的荣誉和肯定。
一时间,虞归晚风头无两。采访邀约、合作意向、甚至商业代言询问,纷至沓来。苏沫乐得合不拢嘴,自封为“虞大艺术家首席经纪人”,开始认真帮她筛选接洽。
虞归晚却保持着难得的清醒。她推掉了大部分不必要的应酬和商业活动,只接受了两个严肃的艺术类媒体专访,以及谢老那边美院讲座的邀请。她知道,一时的热度终会过去,艺术家最终要靠持续不断的优秀作品说话。
她将画展收入的大部分存了起来,作为未来生活和创作的基金。然后用一小部分,在艺术区更安静的地段,租下了一个更大、采光更好的新画室。她需要更大的空间,来酝酿下一个系列。
搬家那天,苏沫来帮忙,看着宽敞明亮的新画室,感慨道:“晚晚,你真的不一样了。以前总觉得你像一幅被收藏起来、蒙了尘的古画,美则美矣,没有生气。现在,你就像你自己画里的那道光,自己破茧而出了。”
虞归晚正在调整新画架的位置,闻言笑了笑:“人总是要成长的。摔一跤,才知道哪条路不能走,哪条路得靠自己走。”
“说得对!”苏沫凑过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哎,跟你说个八卦,听说陆靳迟和沈清澜,好像闹翻了。”
虞归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随即继续:“是吗。”
“千真万确!”苏沫眉飞色舞,“我有个朋友跟沈家有点往来,听说沈清澜想进‘迟归’管理层,或者至少挂个闲职,方便‘培养感情’,结果被陆靳迟一口回绝了,一点面子没给。沈清澜好像还跑去陆家老宅闹了一场,被陆夫人直接轰出来了。现在圈子里都说,沈清澜这‘白月光’怕是照不回‘旧时堂前燕’喽!”
虞归晚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你就这反应?”苏沫不满,“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不解气?”
“他们的故事,早就与我无关了。”虞归晚将一块崭新的画布绷上画架,动作平稳,“是好是坏,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自己的因果。我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苏沫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真正的放下,不是咬牙切齿的恨,也不是幸灾乐祸的看戏,而是彻底的漠然。就像看待陌生人的悲欢离合,心里再也激不起半点涟漪。
“行,你境界高。”苏沫竖起大拇指,转而兴奋道,“对了,你下一个系列想画什么?有灵感了吗?”
虞归晚抚摸着光滑的画布,目光望向窗外辽阔的天空,轻声道:“也许,试试‘星空’吧。”
仰望星空,需要先脚踏实地。而她,已经稳稳地站在了属于自己的人生大地上。
19
新画室朝南的整面墙都是落地窗,晴天时,阳光能洒满大半个房间。虞归晚在这里度过了整个冬天和初春。
她的生活规律而充实。上午处理邮件、阅读、构思,下午和晚上是雷打不动的创作时间。偶尔出门,或是去美院讲座交流,或是拜访谢云生等前辈请教,或是与林语探讨未来的展览计划。
“星空”系列的构思逐渐成形。与“新生”系列强烈的情感宣泄和内省不同,“星空”更偏向于哲学性的思考和浪漫的想象,探讨个体在宇宙维度下的存在、联系与孤独,笔触变得更为细腻宏大,色彩也更加深邃静谧。
她彻底沉静下来,享受着孤独创作带来的丰盈感。外界的喧嚣和赞誉,似乎都被隔绝在了画室之外。只有画布和颜料,是她最忠实的朋友和听众。
这天傍晚,她刚完成一幅名为《星漩》的小稿,手机响了。是一个来自海外的陌生号码。
她有些疑惑地接起:“Hello?”
“请问,是虞归晚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温和而略显苍老的男声,说着流利的中文,带着一点吴语口音。
“我是。您是?”
“敝姓沈,沈恪。”
沈恪?虞归晚在记忆中快速搜索,忽然想起,这位似乎是已故收藏家张鹤年老先生的至交好友,一位常年旅居海外的华裔艺术史学家和鉴赏家,在圈内地位超然,极少露面。
“沈老先生?您好!”虞归晚连忙坐直身体,语气恭敬。
“虞小姐,冒昧打扰。我在国外的艺术期刊上,看到了关于你‘新生’画展的报道和作品图片,很有感触。”沈恪的声音不疾不徐,“尤其是那幅《启程》,让我想起很多年前,一位故友的画风。当然,你的作品有自己的灵魂。不知道虞小姐最近是否有新作?如果方便,我下个月回国,能否到你的画室参观拜访?”
虞归晚心中一震。沈恪主动提出拜访?这对于任何一位艺术家来说,都是莫大的荣幸和机遇。
“当然方便!这是我的荣幸,沈老先生。”她立刻应下,“您随时可以来,我近期都在画室。”
“那好,具体时间我让助理稍后与你确定。”沈恪顿了顿,又道,“另外,我听国内的朋友提起,你似乎与陆家的靳迟,曾有过一段婚姻?”
虞归晚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坦然道:“是的,不过我们已经离婚了。”
“嗯。”沈恪的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淡淡地说,“缘分之事,难以强求。艺术之路,却需持之以恒。虞小姐,我看好你。下个月见。”
“谢谢沈老先生,期待您的到来。”
挂了电话,虞归晚久久不能平静。沈恪的肯定和邀约,无疑是对她艺术道路的又一次重要加持。更重要的是,这位老先生似乎对她和陆靳迟的往事略有了解,却只关注艺术本身,这种纯粹的姿态,让她感到尊重和温暖。
她走到窗边,暮色四合,天边已有零星星星闪烁。
属于她的星空,正在徐徐展开。
至于陆靳迟……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了。听说“迟归”最近拿下了一个政府主导的大型文化地标项目,风头正劲。又听说他似乎一直单身,拒绝了所有介绍和联姻的提议。真真假假,她不再关心。
他们就像两条短暂相交后又迅速分开的线,朝着各自的方向,延伸向截然不同的未来。
这样,很好。
20
春末夏初,虞归晚的“星空”系列已经完成了大半,进入了最后的深化阶段。
沈恪如约来访。老先生精神矍铄,目光锐利如鹰。他在画室里待了整整一个下午,仔细观看了“星空”系列的已完成作品和草图,问了许多关于创作理念、技法尝试的问题,与虞归晚进行了深入而愉快的交流。
临走时,沈恪看着墙上那幅尚未完成的《银河流淌》,良久,对虞归晚说:“你的画里,有一种难得的静气。不是死寂,是历经波澜后的澄明和开阔。保持下去。未来,属于能沉得下心、看得见远方的艺术家。”
他留下了自己的私人联系方式,并表示,等“星空”系列完成后,如果虞归晚愿意,他可以在海外为她牵线,参加几个重要的国际双年展或画廊合作。
这对虞归晚来说,是打开国际视野的绝佳机会。她郑重地向沈恪道谢。
送走沈恪,画室里重归宁静。夕阳的余晖将画布染成温暖的金色。
虞归晚站在画架前,却没有立刻动笔。她想起很久以前,在最初的婚姻里,她也曾有过一个关于“星空”的创作构想,那时她兴奋地想与陆靳迟分享,他却只淡淡回了句“挺好”,便转头去接一个工作电话。她满心的热情,瞬间冷却。
如今,她可以尽情描绘自己心中的星空,无需在意任何人的目光和评价。她的作品,得到了真正懂行前辈的认可,即将走向更广阔的舞台。
这种掌控自己人生的感觉,踏实而自由。
手机屏幕亮起,是社交软件推送的一条本地财经新闻标题:《陆氏集团总裁陆靳迟独家专访:谈企业社会责任与文化艺术投资新方向》。
她手指顿了一下,没有点开,而是直接划掉了推送。
然后,她打开通讯录,找到苏沫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起,传来苏沫元气满满的声音:“喂,大艺术家,有何指示?”
“沫沫,”虞归晚看着窗外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声音轻快而温暖,“晚上有空吗?新画室第一次开火,来吃火锅?我买了你最喜欢的毛肚和虾滑。”
“哇!必须有空!等着,我马上到!带酒来!”苏沫欢呼。
虞归晚笑着挂断电话,开始清洗蔬菜,准备锅底。
厨房的窗户开着,晚风送来初夏草木的清香。锅里红油翻滚,咕嘟咕嘟冒着欢快的气泡,香气四溢。
不久,门铃响起,苏沫提着啤酒和水果,风风火火地闯进来,带来一室热闹。
两个好友围坐在简易餐桌旁,举杯相碰。
“庆祝什么好呢?”苏沫眼睛转着,“庆祝新画室落成?庆祝沈老赏识?还是庆祝某个渣男彻底成为过去式?”
虞归晚举起手中的啤酒杯,晶莹的液体映着她清亮的眼眸和舒展的笑容。
“庆祝,”她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虞归晚的新生。”
窗外,夜空如洗,繁星点点,安静地注视着人间这处小小的、温暖的角落。
那里有火锅的热气,有好友的笑语,有一个女人,终于将自己的名字,活成了独一无二的光。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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