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间,东北长白山脚下有个靠山屯,屯里住着个猎户叫李老歪。四十来岁的人,长着张鞋拔子脸,俩眼睛瞪得像铜铃,为人梗直得像山松,就是有点虎了吧唧的,遇事爱钻牛角尖,别人越劝他越拧。
那年冬天雪下得邪乎,齐腰深的雪把山路都埋了,屯里人都猫在家里捂炕头,李老歪偏闲不住,揣着把磨得锃亮的猎刀,扛着他那杆老洋炮,非要上山套兔子。他踩着雪窝子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半天,眼看日头要落山,兔子影都没见着,正晦气地踹着树干骂娘,忽然听见脚边有“吱吱呀呀”的动静。
低头一瞅,好家伙!一只通身金黄的黄皮子,油光水滑的毛亮得能照见人影,正人立着站在雪地里,前爪拢在胸前,像模像样地作揖。更邪门的是,它嘴里还叽里咕噜地念叨着人话,声音尖细尖细的,像掐着嗓子说话:“这位大哥,你看我像个人不?”
李老歪打小听爷爷讲过,这黄皮子修行到一定年头,就得来找人“讨封”,你说它像人,它就能化成人形,少走百年弯路;你说不像,它就得从头再来。换旁人遇见这事儿,要么客客气气说句“像极了”,要么赶紧绕着走,可李老歪偏不,他眯着眼睛上下打量黄皮子,见它那小短腿撑着圆滚滚的身子,还学着人的模样挺胸抬头,越看越觉得滑稽。
他心里合计:“我凭啥给你封?你这小玩意儿长得四不像,还想做人?” 故意憋着笑逗它:“我看你不像人,倒像个穿黄马甲的大马猴!还是没长毛的那种!” 说完还故意学了声猴叫,把黄皮子气得浑身直哆嗦,金黄的毛都炸起来了,指着李老歪的鼻子尖,尖声骂道:“你个虎了吧唧的玩意儿!坏我修行!我跟你没完!” 骂完一甩尾巴,“嗖”地一下窜进林子里,雪地上只留下两个小小的脚印。
李老歪没当回事,哼着小调回了家,可打这起,家里就没安生过。头天夜里,他正睡得香,忽然听见堂屋里碗碟“叮当”响,像是有人在摔盘子摔碗。他披了件棉袄跑出去一看,屋里啥人没有,碗碟却碎了一地,媳妇吓得抱着枕头缩在炕角,脸都白了:“当家的,咱家里是不是闹黄皮子了?” 李老歪梗着脖子说:“瞎咋呼啥!肯定是野猫闯进来了!” 说着拿起扫帚就往外赶,啥也没看着。
可接下来更邪乎,鸡窝里的鸡隔天就丢一只,刚开始是老母鸡,后来连刚孵出来的小鸡仔都没幸免。媳妇天天抹着眼泪数鸡笼,哭着说要搬回娘家,李老歪这才有点发毛,但还是嘴硬,说要亲手抓住这偷鸡贼。
当天夜里,李老歪没睡觉,拎着他那杆老洋炮,揣着一把花生米,蹲在仓房门口的柴火堆后面守着。天寒地冻的,他冻得鼻涕直流,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等了半宿,快到后半夜的时候,终于听见仓房里有“窸窸窣窣”的动静,还夹杂着“咔嚓咔嚓”嚼东西的声音。
李老歪心里一喜,悄悄摸到仓房门口,猛地一脚踹开门,举着洋炮大喝一声:“哪个兔崽子在这儿作妖!” 这一嗓子下去,仓房里的动静停了,借着月光一看,李老歪差点笑喷了。
只见那只金黄的黄皮子,正蹲在粮袋子上,脑袋上扣着他那顶破了洞的旧毡帽,帽子太大,都快滑到眼睛上了,身上还裹着媳妇那条红底黄花的围裙,围裙系得歪歪扭扭,露着圆滚滚的肚皮。它嘴里正叼着半块玉米饼子,见李老歪进来,也不跑,反而把玉米饼子一扔,叉着腰站起来,踮着脚尖仰着脖子喊:“李老歪!你还敢来!当年你坏我修行,我今儿个就把你家粮袋子都掏空!让你开春喝西北风!”
李老歪气乐了,举着洋炮说:“你这小玩意儿还挺横!穿着我媳妇的花围裙,戴着我的旧帽子,真把这儿当你家了?再闹我就把你皮扒了,给我媳妇做个围脖!” 黄皮子一听“扒皮”,立马怂了,炸起来的毛都顺了下去,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哭唧唧地说:“大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我帮你抓兔子,还你家鸡,你别扒我皮行不行?” 那声音委屈得不行,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李老歪见它这副模样,心里的气也消了大半,心想这黄皮子成精也不容易,就松了手,说:“行吧,看你挺可怜的,就饶了你这一回。再作妖,我可真不客气了!” 黄皮子连连点头,抱着脑袋窜了出去,临走还不忘叼走那块没吃完的玉米饼子。
打那以后,李老歪的好日子就来了。每次上山,他下的套子里准能有两三只肥嘟嘟的兔子,有时候还能捡到几只野鸡,都是活得好好的,规规矩矩地待在套子里。家里的鸡也没再丢过,鸡窝里的鸡蛋都堆成了小山。媳妇高兴得合不拢嘴,天天给李老歪炖兔子肉、炒鸡蛋。屯里人都说,这是黄皮子在报恩呢,都说李老歪捡着大便宜了。
李老歪也觉得这黄皮子挺有意思,有时候上山还会特意带点玉米饼子、胡萝卜,放在以前遇见黄皮子的地方,每次回来都能发现东西被吃光了,雪地上留着小小的脚印。
就这么过了几十年,李老歪老了,头发胡子都白了,再也扛不动猎枪上山打猎了。有一天,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到山脚下,想看看以前打猎的地方。忽然看见不远处的石头上坐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道,仙风道骨的,见他过来,笑着站起来拱手道:“李大哥,好久不见,还记得我不?”
李老歪愣了愣,觉得这老道有点眼熟,可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老道笑着说:“大哥,当年你说我像穿黄马甲的大马猴,还差点扒我皮呢。” 李老歪这才反应过来,这老道就是当年那只黄皮子!他又惊又喜,说:“你这小玩意儿,真修成正果了?”
老道点点头,笑着说:“多亏了大哥当年手下留情,我才能有今天。当年你虽没给我好口封,却也没赶尽杀绝,让我明白了修行不能急于求成,得一步一步来。今日特来告别,往后我要云游四方了。” 说完,老道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林子里。
打这起,靠山屯就有了个规矩:遇到黄皮子讨封,能帮就帮,别瞎逗,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这规矩一代代传了下来,成了当地的一个小民俗。直到现在,靠山屯的老人还会给孩子们讲这个故事,告诫他们做人要厚道,别随便戏弄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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