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坡头的风吹到宣和镇时,已没了黄沙的锐气,只柔柔地拂过杜家院墙。墙根堆着几垛羊毛,白得像云,灰得像旧年积雪。父亲杜海明在院里支起那张桑木弓,弦声“嗡嗡”的,把冬日的午后拉得又细又长。
![]()

三儿子杜占平蹲在一旁,用木板子轻轻拍打铺开的羊毛。那是上好的秋毛,纤维长,有韧性。“夏毛不成器,”杜海明说,“水分太足,性子急,擀不出好毡。”他说话时眼睛眯着,手上却不停,弓弦在羊毛间起落,像在弹一床看不见的琴。
![]()
这手艺传到杜海明手上,是第四代了。他父亲杜正江年轻时跟着刘毡匠学艺,走村串户,一张毡换来三斤小米,养活了全家。多年擀毡也给杜海明留下了岁月的痕迹,手指关节粗大,掌心茧子厚实,握弓的姿势却还轻巧。弓身上有道深痕,是早年弹硬毛时留下的。“弓要舅舅做弓身,外甥做弓梢,合起来才叫‘真弓’。”他说,“独木难成器,人也一样。”
![]()
擀毡时,铺毛是顶要紧的工序。杜占平把弹松的羊毛平铺在竹帘上,厚薄须均匀,边沿要齐整。杜海明站在一旁看,偶尔伸手调整几绺。他不说话,儿子也不说话,只听见木手掌“噗噗”的轻响,羊毛便服服帖帖地躺平,一层又一层,像黄土塬上经年的沉积。
待到半成型,杜海明从屋里取出个小陶罐,用毛笔蘸了罐里的红染料,在毡面上勾线。线是盘肠纹,曲曲折折绕成一团,却始终不断。“这是记号,”他说,“杜家的毡,走到哪儿都认得。”他画得慢,一笔一顿,像在沙地上写字。阳光斜斜照进来,把他弓着的背镀上一层金边。
![]()
洗毡的环节最费力。杜占平和弟弟杜占福对坐在条凳上,脚下蹬着麻带,来回拉动湿毡。热水一瓢瓢浇上去,腾起白汽,油脂混着羊汗的味儿弥漫开来。毡在麻带上翻滚,渐渐收缩,变得瓷实。“要蹬一百零八回,”杜占平抹了把汗,“少一回都不成。”
![]()
老邻居徐宏禄坐在门槛上抽烟,看他们洗毡。“我结婚时的那张毡,用了四十年,”他说,“边角都没松。”烟圈缓缓上升,散在秋光里。他的父亲、祖父都用杜家的毡,夜里躺上去,能闻见日头晒过的羊毛味儿,还有草原风来的气息。

擀毡这手艺是从北边传来的。蒙族人用毡搭帐篷、铺褥子,跟着驼队到了中卫。杜海明记得父亲说过,早年间擀毡匠人受人敬重,谁家娶媳妇,必得备一张新毡。如今土炕少了,席梦思多了,毡匠们纷纷改行。何毡匠的弓坏了,再没人会修。
杜占平在手机上直播擀毡也有好几年了。镜头对着飞舞的羊毛,弓弦声通过网络传到天南地北。有人订做坐垫,有人要挂毯,还有个北京姑娘请他们擀一幅《中国地图》。“羊毛认得真心人,”杜海明对屏幕那头的年轻人说,“你待它仔细,它便替你挡风寒。”
![]()
远处传来汽车鸣笛声,长长的一声,惊起榆树上几只麻雀。杜海明抬头听了听,又低下头喝粥。弓靠在墙角,弦松着,明天太阳升起时,它又会“嗡嗡”地唱起来。羊毛还有三垛,够做到入冬。冬天冷,毡就派上用场了——这话杜海明没说,但他们都懂。
傍晚时,毡已晒干,卷起时发出窸窣声,似在说:世间万物皆可随风散,唯手艺与人情,扎了根便难移。
![]()
夜色渐浓时,父子俩收拾碗筷。月亮升起来,清清亮亮地照在院里,照在那些晒干的羊毛上,白晃晃的,像是落了一场薄薄的雪。

擀毡的十三道工序,终归是人与自然的默契。正如杜海明常言:“羊毛认得真心人,你待它仔细,它便替你挡一世风寒。”
文案整理:吴雅光、关珩
资料来源:《中卫风物》李福祥
▌编 辑:李佳迪▌初 审:吴雅光
▌复 审:范振清
▌终 审:保永琴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