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个表弟以前在船厂干焊工,是八级老师傅,手艺没得挑。表弟干焊工三十多年,从十七八岁的小徒弟熬成老师傅,手里的焊枪就像长了眼睛。船厂的厚钢板、精密管件,经他的手焊出来,焊缝平整密实,探伤检测次次一次通过,厂里的难活累活,都得找他上手。
他焊活从不用反复比划,看一眼图纸,掂掂焊条,抬手就能焊。不管是立焊、横焊还是仰焊,姿势再别扭,焊出来的活都挑不出毛病。年轻徒弟跟着他学,他从不藏私,手把手教手法,讲技巧,盯着徒弟练,直到练出模样。
表弟十七八岁进船厂时,瘦瘦弱弱的,跟着厂里的老焊工当徒弟,别人嫌焊工苦累又伤眼,练几天就打退堂鼓,他却咬着牙熬。夏天船厂的车间像蒸笼,钢板被晒得烫手,他戴着焊帽蹲在旁边练持焊枪,一练就是大半天,焊花溅在胳膊上,烫出一串水泡,挑破了抹点药膏继续练;冬天车间漏风,手冻得握不住焊条,他就把双手揣在怀里捂热,再接着练,手上的茧子磨了一层又一层,连指缝里都嵌着洗不掉的焊渣。老焊工看他踏实肯学,把一身本事都教给了他,他也记在心里,一遍遍琢磨手法,对着图纸反复练,不到三年,就成了厂里能独当一面的焊工。
干焊工这行,拼的不仅是手艺,还有细心和耐心,表弟这点从不含糊。碰到船厂接大活,厚钢板拼接容不得半点差错,他会提前把图纸看熟,连焊缝的宽窄、焊条的粗细都算得明明白白,焊的时候屏住呼吸,手腕稳得纹丝不动,焊花在他眼前飞溅,焊帽里的温度能闷出一身汗,他也从不停歇,直到整道焊缝焊完,才摘下焊帽擦把汗,低头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才肯罢休。有次厂里接了批精密管件的活,年轻焊工焊了好几遍,探伤检测都过不了,厂长急得团团转,喊来表弟,他看了看管件,掂了根细焊条,俯身就焊,不到一个小时就焊完了,探伤检测一次通过,厂长拍着他的肩膀直夸,说厂里有他在,心里就踏实。
表弟带徒弟,向来是严师出高徒的性子,却从不会藏着掖着。年轻徒弟刚学的时候,握焊枪手抖,他就站在旁边,扶着徒弟的手教他找手感,告诉他们“焊活跟做人一样,心要静,手要稳,不能有半点浮躁”;徒弟焊的焊缝不平整,他不骂不吵,只是拿着焊枪重新焊一遍,让徒弟对比着看差距,再手把手教他们怎么调整角度、控制速度。他带出来的徒弟,个个都成了厂里的好手,逢年过节都来看他,喊他一声“师父”,他嘴上说着“不用这么客气”,脸上却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干了三十多年,表弟的眼睛被焊花熏得有些花,腰也因为常年弯腰焊活落下了毛病,六十岁那年,他从船厂退休,临走前,厂里给他办了欢送会,年轻徒弟们都来送他,有人还拿出自己焊的活,让他指点指点,他戴着老花镜,仔细看了看,一一指出问题,又教了几句技巧,语重心长地说:“手艺是吃饭的家伙,得好好练,不能丢。”
退休后,表弟家里还摆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焊枪,那是他干了一辈子的念想,偶尔没事,他会拿出来擦一擦,掂一掂,仿佛还能感受到焊枪在手心里的温度,还能看到车间里飞溅的焊花。有人劝他,都退休了,就别想干活的事了,他却笑着说:“干了一辈子焊工,这焊枪,这手艺,早就刻在骨子里了。”
如今表弟没事就在家遛遛弯,跟老工友聊聊天,说起当年在船厂焊活的日子,眼里依旧闪着光。那三十多年的时光,他把青春和汗水都献给了船厂,献给了手里的焊枪,一手好手艺不仅让他站稳了脚跟,更教会了他踏实做事、诚恳做人的道理。而他教给徒弟的,也不只是焊活的手艺,更是这份刻在骨子里的匠心,只是不知道,这份老一辈的坚守和认真,还能被多少年轻人记在心里,传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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