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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混合的气味,林秀兰数着墙上钟表的秒针走过第六十圈时,终于听见了医生那句“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六十天前,丈夫王建国在晨练时突然倒下,心梗。那时女儿王思雨的婚礼刚刚过去三个月,林秀兰还记得女儿穿着婚纱的样子,记得婚宴上女婿张伟英俊的笑脸,记得那套由她和老伴用半生积蓄置办的婚房——那是市中心最好的小区,一百二十平,朝南,阳光能洒满整个客厅。
可当王建国躺在手术台上时,王思雨没来。林秀兰打电话过去,女儿说公司有紧急项目要处理,晚上就来。可晚上没来。第二天打电话,说婆婆突然身体不适需要照顾。第三天,说张伟出差需要她陪同。第四天,电话无人接听。
林秀兰不再打了。她独自守在ICU外,看着其他病人家属进进出出,有的全家上阵轮班,有的儿女孝顺日夜守候。只有她,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每天清晨五点起床熬汤,七点坐公交到医院,晚上十点最后一个离开。
护士小刘看她可怜,偶尔会帮她带份盒饭。“阿姨,您女儿呢?怎么从来没见过她来?”
林秀兰总是笑笑:“她忙,工作重要。”
不是没有怨言。夜深人静时,她也会盯着手机屏幕上女儿的笑脸发呆。那是婚礼上的照片,王思雨依偎在父亲身边,王建国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谁能想到三个月后,父亲在鬼门关徘徊,女儿却连面都不露?
转普通病房那天,王建国睁开眼的第一句话是:“思雨来过吗?”
林秀兰摇摇头,看见丈夫眼底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出院那天是周六,阳光很好。林秀兰叫了辆出租车,小心地将丈夫扶上车。王建国瘦了整整二十斤,原本合身的衬衫现在空荡荡的。
“思雨不知道我们今天出院吗?”王建国望向车窗外,声音很轻。
“我告诉她了。”林秀兰平静地说,“她说今天要陪张伟参加一个重要的商务酒会。”
王建国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回家后的日子平静而压抑。王建国需要按时服药,定期复查,不能激动,不能劳累。林秀兰把家里所有可能引发情绪波动的物品都收了起来,包括女儿的照片、婚礼录像,甚至那本放在茶几上的婚宴相册。
第二十五天,电话响了。是王思雨。
林秀兰接起电话,听见女儿熟悉却久违的声音:“妈,你怎么把我的婚房给卖了?!”
声音尖锐,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林秀兰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看了一眼正在阳台晒太阳的丈夫,起身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
“我怎么知道?中介带人去看房,邻居陈阿姨看见给我打的电话!妈,那是我的婚房!你怎么能问都不问我就卖了?!”王思雨的声音在颤抖,“你和爸需要钱可以跟我说啊!为什么要卖房子?!”
林秀兰望向窗外,对面楼一户人家的阳台上,一个年轻女孩正在给坐在轮椅上的老人按摩肩膀。
“你爸住院六十天,手术费、医药费、后续治疗,一共花了三十七万。”林秀兰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的积蓄都给你买房和办婚礼了,拿不出这笔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那你也不能卖我的房子啊!那是我的婚房!张伟知道会怎么想?他爸妈知道会怎么想?”王思雨的声音又急又气,“再说了,爸不是有医保吗?能报销大部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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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能报销一部分,但自费药、进口支架、ICU费用,这些都不在报销范围。”林秀兰的声音依然平静,“我问过你,记得吗?你爸手术第三天,我打电话问你能不能先拿十万应急,你说你的钱都投在理财产品里取不出来。”
“我那是定期理财!提前取要损失好多利息!”王思雨辩解道,“而且后来我不是转了五万给你吗?”
“五万不够,远远不够。”林秀兰闭上眼,“我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你姑姑、你舅舅都帮了忙,但还是差一大截。最后没办法,我只能卖房。”
“那也不能卖我的婚房啊!你和爸不是还有这套老房子吗?为什么不卖这套?”王思雨的质问像一把刀子。
林秀兰睁开眼睛,眼底终于泛起一丝波澜:“这套房子是我们唯一的住处,卖了它,我和你爸住哪里?住大街吗?”
“可以租房子啊!或者...或者可以先住我那里!”王思雨脱口而出,但随即又补充道,“不过得和张伟商量一下,毕竟现在那房子是我们俩的...”
林秀兰轻轻笑了,笑声里满是苦涩:“思雨,那套婚房,房产证上写的是我和你爸的名字,不是你的。法律上,那是我们的财产。”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林秀兰继续说道:“你爸倒下的那天,我把家里所有银行卡、存折都翻了出来,加起来不到五万块。你结婚时,我们出了八十万首付,装修花了二十万,婚礼又花了十五万。这些钱,是我们一辈子的积蓄。给你爸治病,我只能想到卖房。”
“那...那你们现在卖了,钱够了吗?”王思雨的声音低了许多。
“付清医药费,还了亲戚们的借款,还剩一些,够你爸后续治疗和我们的生活。”林秀兰停顿了一下,“思雨,你爸出院二十五天了,你今天才打来第一个电话,问的却是房子。”
电话被挂断了。
林秀兰握着传出忙音的手机,在床边坐了许久。直到王建国敲门:“秀兰,谁的电话?”
“打错了。”她起身开门,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饿了吧?我去做饭。”
一周后,门铃响了。林秀兰开门,看到门外站着女儿和女婿。王思雨穿着一身名牌连衣裙,手里拎着果篮,张伟西装革履,提着两盒保健品。
“妈。”王思雨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别扭。
林秀兰让开身:“进来吧。”
王建国从沙发上站起来,看到女儿,眼睛亮了一下,但看到女儿身后的女婿,那点亮光又迅速熄灭了。
“爸,你好点了吗?”王思雨放下果篮,走到父亲身边,“怎么瘦了这么多?”
“好多了。”王建国拍拍女儿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坐,都坐。”
张伟将保健品放在茶几上,环顾四周:“爸,妈,你们这房子也该重新装修一下了,看起来太旧了。”
林秀兰倒茶的手顿了顿:“住习惯了,挺好的。”
气氛尴尬地沉默了一会儿。
终于,王思雨开口了:“爸,妈,关于那套婚房...我和张伟商量过了,既然已经卖了,我们也不说什么了。但是卖房的钱...”
“钱用来给你爸治病了,还剩一些,我们要留着养老。”林秀兰直接截断了女儿的话。
张伟清了清嗓子:“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思雨的意思是,那房子本来是我们的婚房,现在被卖了,我们没地方住...”
“你们不是有地方住吗?”王建国抬起头,眼神锐利,“我记得你们现在住的那套公寓,是张伟父母婚前买给你们的。”
张伟的脸色变了变:“那套公寓只有八十平,太小了,我们计划要孩子的话根本不够住。原本那套婚房是我们准备将来...”
“将来?”林秀兰放下茶杯,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们想过我和你爸的将来吗?你爸躺在医院的时候,你们想过他的将来吗?”
王思雨的脸一下子红了:“妈!我们当时是真的忙!张伟在争取升职,我手上的项目正好到关键阶段...而且我不是转了五万给你吗?”
“五万。”林秀兰重复这个数字,笑了,“你爸做一次造影检查就要八千,放一个进口支架四万六,ICU一天一万二。五万,够几天?”
张伟站起身来:“妈,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压力,思雨那段时间为了工作天天加班到凌晨,她也很难受。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应该向前看。婚房卖了就卖了,但卖房的钱,按理说应该有思雨的一部分吧?毕竟那是你们的共同财产,思雨作为女儿,应该有继承权...”
“张伟!”王思雨拉了拉丈夫的袖子。
“我说错了吗?”张伟甩开她的手,“法律上就是这么规定的!那套房子价值至少三百万,卖房的钱应该有思雨的一份!爸看病能花多少钱?一百万顶天了!剩下的钱呢?”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脸色涨红,手指颤抖地指着张伟:“你...你...”
话没说完,他突然捂住胸口,身体晃了晃。
“建国!”林秀兰冲过去扶住丈夫,从茶几抽屉里翻出急救药塞进他嘴里,然后冷冷地看着女儿女婿,“出去。”
“爸!”王思雨想上前,被林秀兰的眼神制止了。
“我说,出去。”林秀兰一字一句地说,“现在,立刻。”
张伟拉着王思雨离开了。门关上的那一刻,王建国老泪纵横。
那天晚上,王建国发起了高烧。林秀兰连夜送他回医院,医生说这是情绪激动引起的并发症,需要住院观察。
办理住院手续时,林秀兰在走廊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王思雨。她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躺在病床上的父亲,肩膀微微颤抖。
林秀兰走过去,站在女儿身边。
“妈...”王思雨转过头,脸上挂着泪痕,“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爸会这么生气...”
林秀兰沉默地看着女儿。曾几何时,这个女孩是她的一切。她记得女儿小时候发烧,她和王建国轮流守夜;记得女儿高考那年,她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做营养早餐;记得女儿出嫁那天,她躲在洗手间里偷偷哭了半小时。
“思雨,你还记得你十岁那年,得了急性阑尾炎吗?”林秀兰突然开口。
王思雨愣了一下,点点头。
“那天晚上你突然肚子疼,你爸背着你从六楼跑下去,一路跑到医院。医生说再晚半小时就穿孔了。手术室外,你爸一直抖,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害怕。”林秀兰的声音很轻,“你住院七天,你爸请了七天假,日夜守着你。你说医院饭难吃,他每天回家做好你爱吃的菜送过来。你说病房里无聊,他去书店买了一大堆漫画书。”
王思雨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爸今年六十五岁。”林秀兰继续说道,“医生说他这次能挺过来是奇迹,但心脏已经严重受损,需要长期护理,不能受刺激,不能劳累。思雨,妈今年也六十二了,有高血压,每天照顾你爸,我也累。但我不能倒,我倒下了,你爸怎么办?”
“妈,对不起...”王思雨哭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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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秀兰摇摇头:“我不要对不起。我只想问你,如果今天躺在病床上的是张伟,你会怎么做?如果他需要你,你会说工作忙、项目急吗?”
王思雨愣住了,无法回答。
“回去吧。”林秀兰拍拍女儿的肩膀,“等你真正想明白了,再来看你爸。”
王思雨离开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秀兰转身进了病房,王建国已经醒了。
“思雨来过了?”他问。
“嗯,刚走。”
王建国叹了口气:“秀兰,那套房子...我们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也许应该留给孩子...”
林秀兰握住丈夫的手:“建国,我们没做错。那套房子救了你的命。至于孩子...她长大了,有自己的生活。我们能做的,就是不拖累她。”
“可我想她啊...”王建国的声音哽咽了,“我想我的女儿...”
林秀兰别过脸,不让丈夫看见自己的眼泪。
那一晚,林秀兰在医院陪床,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女儿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她想不明白,那个曾经黏着她要听故事的小女孩,那个会在父亲节亲手做贺卡的贴心女儿,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接下来的一个月,王思雨每周会来医院一次,有时带着汤,有时只是坐一会儿。她和父亲的对话很拘谨,大多是“今天感觉怎么样”“按时吃药了吗”这样的客套话。林秀兰在一旁看着,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张伟再也没出现过。
王建国出院前一天,王思雨带来了一个消息:她怀孕了。
“两个月了。”王思雨摸着尚未显怀的肚子,脸上有初为人母的喜悦,“本来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们,但想着爸明天出院,是个好消息。”
王建国激动得手直抖:“好,好啊!我要当外公了!”
林秀兰也笑了,这是两个月来她第一次真心地笑:“要注意身体,前三个月最重要。有什么想吃的跟妈说,妈给你做。”
家庭的裂痕似乎因为新生命的到来而有了愈合的迹象。然而,好景不长。
王思雨怀孕四个月时,妊娠反应严重,不得不请假在家休养。张伟的工作却越来越忙,经常出差,有时一周都见不到人。王思雨一个人在家,孕吐吃不下东西,情绪也极不稳定。
那天,她打电话给林秀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妈,张伟又去出差了,说这次要去半个月...我一个人好害怕...昨天半夜肚子疼,打电话给他,他说在应酬让我打120...”
林秀兰立刻说:“我过去陪你。”
“可是爸怎么办?”
“你爸现在恢复得不错,可以自己照顾自己几天。我收拾一下,明天就过去。”
挂了电话,林秀兰跟王建国说了情况。王建国连连点头:“快去,快去照顾思雨。我一个人没问题,你放心。”
第二天,林秀兰提着简单的行李来到了女儿家。开门的是脸色苍白的王思雨,眼下一片乌青。
“妈...”王思雨扑进母亲怀里,像个受委屈的孩子。
林秀兰心疼地拍着女儿的背:“没事了,妈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秀兰照顾女儿的饮食起居,变着花样做她能吃下的食物,陪她产检,听她倾诉。夜深人静时,母女俩会躺在同一张床上聊天,像王思雨小时候那样。
“妈,对不起。”一天晚上,王思雨突然说,“爸生病的时候,我真的太自私了。”
林秀兰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着女儿的手。
“其实...其实那段时间,我和张伟在闹矛盾。”王思雨的声音很轻,“他妈妈一直催我们要孩子,但我刚升职,不想那么快怀孕。因为这个,我们吵了好几次。爸生病的时候,我们正在冷战中,他出差,我一个人在家,心情很差...所以接到你的电话时,我把对张伟的气也撒在了你身上。”
林秀兰叹了口气:“为什么不跟妈说呢?”
“说不出口。”王思雨的眼泪滑落,“我觉得自己很失败,婚姻不像想象的那么美好,工作压力又大...我不想让你们担心,更不想让你们觉得我选错了人。”
“傻孩子,父母永远是孩子的依靠啊。”林秀兰擦去女儿的眼泪,“以后有什么事,一定要跟妈说,知道吗?”
王思雨点点头,依偎在母亲怀里:“妈,那套房子...你真的全用来给爸治病了吗?”
林秀兰身体僵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张伟说,他托朋友查了那套房子的交易记录,卖了三百二十万。他说就算爸治病花了一百万,还剩二百多万,应该分给我们一部分...”王思雨的声音越来越小,“妈,我不是要钱,只是...张伟一直念叨这件事,我心里烦...”
林秀兰沉默了很久,久到王思雨以为她睡着了。
“思雨,妈跟你讲实话。”林秀兰终于开口,“卖房的钱,确实没有全部用完。你爸的医疗费,前后一共花了八十七万,医保报销了一部分,自费了五十二万。亲戚们的借款还了三十万,还剩...二百三十八万。”
王思雨睁大了眼睛。
“这些钱,妈存起来了。”林秀兰继续说道,“不是妈要瞒着你们,只是...妈怕了。你爸这次生病让我明白,人老了,病不起。我们需要这笔钱养老,应付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而且妈不信任张伟。”
王思雨愣住了。
“你爸生病时,他的态度让我心寒。一个把金钱看得比亲情还重的女婿,我怎么能放心把养老钱告诉他?”林秀兰的声音很平静,却字字如刀,“思雨,妈这些话可能不好听,但都是实话。这笔钱,我不会给你,更不会给张伟。它会是我和你爸的养老保障,等我们走了,自然都是你的。但现在,不行。”
王思雨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母亲。
林秀兰在女儿家住了两周,直到张伟出差回来。见到岳母,张伟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客气地打了招呼。
晚餐时,张伟突然说:“妈,听说您把爸照顾得很好,真是辛苦了。思雨这段时间也多亏了您。”
林秀兰点点头:“应该的。”
“对了,”张伟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说,“思雨说您把爸照顾得差不多了,打算什么时候回去?爸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吧?”
王思雨皱起眉:“张伟,妈才来两周,而且我还没过孕吐期...”
“我就是关心一下嘛。”张伟笑了笑,“毕竟妈也有自己的生活要照顾。”
林秀兰平静地看着女婿:“我明天就回去。建国一个人在家,我确实不放心。”
“妈!”王思雨急了。
“没事。”林秀兰拍拍女儿的手,“你爸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有人照顾。你这边...自己多注意身体,有事随时打电话。”
那天晚上,王思雨和张伟在卧室里发生了激烈的争吵。林秀兰在客房里听得清清楚楚。
“你什么意思?赶我妈走?”王思雨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怎么赶她了?她自己说要回去的!”张伟辩解道。
“要不是你暗示,妈会走吗?张伟,你怎么变得这么自私?我爸生病时你不闻不问,现在我需要照顾,你又要赶我妈走!”
“我怎么自私了?我说错了吗?你爸妈明明有钱,卖房的钱剩那么多,凭什么不拿出来帮衬我们?我们每月还房贷压力多大你不知道吗?现在又要养孩子,开销更大!他们留着那么多钱干什么?等着带进棺材吗?”
“张伟!你说的是人话吗?!”
“我说的是事实!你爸妈就是自私!只顾自己!”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后,卧室里陷入了死寂。
第二天清晨,林秀兰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王思雨红肿着眼睛送她到门口。
“妈,对不起...”王思雨的声音嘶哑。
林秀兰摸摸女儿的头发:“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随时回家。”
“嗯。”
门关上的那一刻,林秀兰听见了女儿的哭声。她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映出她疲惫的脸。她知道,有些事情,一旦破裂,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家的林秀兰发现王建国状态不对劲。他面色苍白,呼吸困难。她立刻拨打了120。
医院里,医生严肃地告诉林秀兰:“王先生的心衰加重了,需要立即手术安装心脏起搏器。手术费用大约十五万,你们准备一下。”
林秀兰点点头:“我们做。”
手术很成功,但王建国的身体却每况愈下。医生私下告诉林秀兰,王建国的心脏功能已经衰竭到很严重的程度,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可能...最多一年。”医生说得很委婉。
林秀兰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天空,久久没有动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八千七百六十个小时。她和王建国结婚四十年,总觉得时间还长,却没想到已经到了倒计时。
她拿出手机,想给女儿打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了。王思雨怀孕五个月了,胎像刚稳,不能受刺激。
最终,林秀兰独自承担了这个消息。她照常照顾王建国,每天笑容满面,只有夜深人静时,才会躲在卫生间里偷偷哭泣。
王建国似乎也有所察觉。一天午后,他突然说:“秀兰,我想回老家看看。”
林秀兰愣了一下:“老家?你都十几年没回去了。”
“就是因为太久没回去,才想看看。”王建国望着窗外,“我想去看看老房子,看看村头那棵大槐树,还有...去看看爹娘的坟。”
林秀兰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好,等你再好一点,我们回去。”
王建国握住妻子的手:“秀兰,这辈子,苦了你了。”
“说什么傻话。”林秀兰别过脸,“跟你过,我不苦。”
一个月后,王思雨的孕检结果显示胎儿发育异常,需要进一步检查。这个消息让王思雨几近崩溃,张伟却因为一个重要的项目无法陪同。
王思雨打电话给林秀兰时,声音都在颤抖:“妈,医生说孩子可能有问题...我害怕...”
林秀兰的心揪紧了,但看着床上虚弱的王建国,她陷入了两难。
“妈,你能来陪我吗?张伟出差了,我一个人真的好怕...”王思雨在电话那头哭泣。
王建国听见了,对林秀兰说:“你去吧,我没事。让思雨一个人面对这些,太残忍了。”
林秀兰摇摇头:“不行,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
最后,林秀兰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她带着王建国一起去女儿所在的城市,在女儿家附近租了个短期公寓,白天照顾女儿,晚上回来照顾丈夫。
这个决定遭到了张伟的反对。他打电话给林秀兰,语气很不客气:“妈,您带着爸过来,思雨现在情绪不稳定,看到爸这个样子,不是更受刺激吗?而且我们房子小,也住不下。”
林秀兰平静地说:“我们不住你们家,我在附近租了房子。思雨是我的女儿,她现在需要我,我必须在她身边。至于你,作为丈夫,在妻子最需要的时候缺席,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的决定指手画脚?”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秀兰带着王建国来到了女儿的城市。她在医院附近租了间一居室,每天早上给王建国准备好饭菜和药物,然后去医院陪王思雨做各种检查。
王思雨看到父母都来了,既感动又愧疚:“妈,对不起,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傻孩子,说什么麻烦。”林秀兰搂住女儿,“你是我们的女儿,永远都不是麻烦。”
检查结果出来了,胎儿确诊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需要出生后立即手术。这个消息让王思雨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的孩子?我做错了什么?”她哭倒在母亲怀里。
林秀兰抱着女儿,心如刀割。她想起王建国年轻时的样子,想起女儿刚出生时小小的模样,想起这一家人曾经有过的快乐时光。为什么命运要如此捉弄人?
那天晚上,林秀兰回到租住的公寓,发现王建国倒在卫生间里。她吓得魂飞魄散,立刻叫了救护车。
医院里,医生对林秀兰摇头:“王先生的心脏已经到极限了,这次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可能就这几天了。”
林秀兰瘫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
王建国醒来后,意识却异常清醒。他对林秀兰说:“我想见思雨。”
林秀兰犹豫了:“思雨现在的情况也不太好,我怕她受刺激...”
“让我见见她吧。”王建国握住妻子的手,“有些话,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林秀兰含着泪点点头。
王思雨来到父亲的病房时,被父亲的样子吓到了。两个月不见,父亲瘦得脱了形,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爸...”王思雨跪在病床前,握住父亲的手,泪如雨下。
王建国艰难地抬起手,摸摸女儿的头:“思雨,别哭...爸没事...”
“对不起,爸,对不起...”王思雨泣不成声,“我不是个好女儿...你生病时我没照顾你...还惦记着那套房子...我太自私了...”
王建国摇摇头:“爸不怪你...你永远都是爸的好女儿...”
他喘息了一会儿,继续说道:“那套房子...卖房的钱...你妈留了一部分...存在你的名下...存折在老家...老房子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
林秀兰和王思雨都愣住了。
“密码是你的生日...”王建国看着女儿,眼神温柔,“别告诉张伟...这是爸留给你的...和孩子的...”
“爸!”王思雨哭得不能自已。
王建国又看向林秀兰:“秀兰...对不起...先走一步了...下辈子...我还娶你...”
林秀兰握住丈夫的手,泪流满面,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三天后,王建国安详地走了。葬礼很简单,只有几个亲戚朋友。张伟也来了,表现得体面而克制。王思雨因为怀孕和悲伤过度,几次差点晕倒。
葬礼结束后,林秀兰对女儿说:“我想回老家住一段时间。”
王思雨点点头:“妈,你跟我回去吧,我照顾你。”
林秀兰摇摇头:“不用了,我想一个人静静。你照顾好自己和孩子,就是对妈最大的安慰。”
母女俩在车站分别时,王思雨紧紧抱住母亲:“妈,谢谢你...谢谢你和爸为我做的一切...对不起...”
林秀兰拍拍女儿的背:“都过去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妈永远在这里。”
回到老家的小镇,林秀兰打开尘封多年的老房子。一切还是记忆中的样子,只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
她按照王建国说的,在卧室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有一本存折,还有一封信。
存折上有一百五十万存款,存款人是王思雨。信是王建国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病中艰难写下的:
“秀兰,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对不起,留你一个人。
卖房的钱,我让你存了一部分在思雨名下。那孩子,本质不坏,只是被现实蒙住了眼睛。她将来要养孩子,用钱的地方多。这笔钱,不要轻易给她,等她真正需要时再说。
剩下的钱,你留着养老。别省,该花就花。这辈子,你跟我没过上什么好日子,我走了,你要对自己好一点。
秀兰,下辈子,我一定早点遇见你,好好爱你,不让你吃苦。
永远爱你的建国”
林秀兰捧着信,哭得撕心裂肺。四十年的婚姻,无数个日日夜夜,最后只剩这一纸信笺和满屋回忆。
一个月后,林秀兰接到了王思雨的电话。女儿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妈,张伟要跟我离婚...他说孩子有病,是个无底洞,他不想背这个包袱...妈,我该怎么办...”
林秀兰平静地说:“回家吧,妈在这儿。”
王思雨带着简单的行李回到了老家。母女俩相拥而泣,所有的隔阂和误会,在生活的残酷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那天晚上,林秀兰把存折交给了女儿:“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王思雨看着存折上的数字,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笔钱,用来给孩子治病,也用来开始新的生活。”林秀兰握住女儿的手,“思雨,记住,无论生活多么艰难,都要挺直腰杆走下去。你有孩子,有妈,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王思雨扑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放声大哭。
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这个家,经历风雨,伤痕累累,但终究没有散。
林秀兰搂着女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看见王建国在微笑。她想,人生就是这样吧,有得到有失去,有欢笑有泪水。但只要心中还有爱,还有牵挂,就总能找到前行的力量。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她们,将继续走下去,带着对逝者的怀念,对生者的责任,和对未来的希望。这就是生活,残酷又温柔,无情又有情。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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