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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二十九年,京城的风沙总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土腥味,像是要把这大清帝国的最后一点精气神都给埋了似的。
在城南琉璃厂的一条窄巷子里,有一家名为“墨云斋”的刻字铺。铺子的主人叫沈长青,三十出头,是个读书人,却因屡试不第,最终承了父业,以此安身立命。沈长青生得清瘦,手指修长,常年握刀,指节上总留着一层洗不净的墨青色。
巷子东头有家卖苏式酥点的,掌柜的是个苏州来的妇人,带着个女儿叫云婉。云婉那年二十二岁,不缠足,那是她去世的爹留下的遗命,说脚大站得稳,不靠男人也能活。云婉生得温婉,眉眼间却有一股子江南水乡透出来的韧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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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的交集,多半是在清晨。沈长青起得早,开铺门洒扫,云婉也正好端着蒸笼出来。那时候世道乱,巡警衙门也就是个摆设,前脚抓了义和拳,后脚就听说是洋人进了城。
“沈先生,早啊。”云婉总是先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像刚出炉的点心。
“早,今日风大,把帘子压严实些。”沈长青回答得简单,却透着关切。
平日里,云婉会给沈长青留一碟刚出炉的枣泥酥,沈长青则帮云婉修修账桌,或是刻两块私章抵点心钱。那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谁也没捅破那层窗户纸。在那个年代,儿女私情太奢侈,尤其是对于两个还要在乱世里讨饭吃的小老百姓而言。
变故发生在宣统三年的秋天。
那是武昌起义的消息传来没多久,京城人心惶惶,米价飞涨,市面上挤满了兑银元的人。云婉母亲的肺病犯了,咳得撕心裂肺,抓药需要现大洋,可家里的铺子生意惨淡,铜钱都沉甸甸的,却换不来救命药。
那天傍晚,天色阴沉得像块生铁。云婉红着眼圈走进了“墨云斋”。
沈长青正在刻一方印,抬头见她神色不对,放下了刀:“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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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先生……”云婉咬着下唇,手里紧紧攥着个蓝布包,“我娘怕是挺不过去了,药铺说非要现大洋不可。我想……我想把家里祖传的一对玉镯子当了。”
沈长青没说话,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布包。那是云婉身上最值钱的东西,是她以后的嫁妆本。
“别去当铺,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这时候他们会杀你的价。”沈长青转身,从墙角的暗格里拿出一个木匣子,那是他攒了十年的积蓄,原本想着若是开了分号用。他数出十块袁大头,那是沉甸甸的银元,带着冰凉的触感。
“这钱你拿着,先给伯母抓药。”沈长青把钱塞进云婉手里,“玉镯子留着。”
云婉手抖得厉害,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沈先生,这……我拿什么还您?这铺子要是……”
“不用急。”沈长青看着她,目光里是从未有过的坚定,“等世道好了再还。若是世道一直不好,这钱……就当是我预支的聘礼。”
云婉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
沈长青脸涨得通红,但他没有退缩:“我知道这时候说这话不合时宜,但我怕晚了就没机会了。大清国都要倒了,可日子还得过。云婉,若你不嫌弃,等伯母好了,我托媒人去说。”
云婉紧紧攥着那几块银元,那是救命的钱,也是沉甸甸的承诺。她点了点头,眼泪流进嘴里,是苦涩的,却也是甜的。
然而,乱世的消息总比人快。
仅仅半个月后,袁世凯的军队进驻京城,紧接着便是清帝退位的传闻。城里乱成了一锅粥,旗人纷纷变卖祖产,以前不可一世的王公贵族此刻都灰头土脸。
在这动荡中,云婉的母亲终究是没熬过去,走了。出殡那天,沈长青披麻戴孝,像个真正的女婿一样帮着忙前忙后。
还没等孝期过完,云婉的一个远房舅舅找上门来。那是个做投机倒把买卖的,说要把云婉带到天津去,给一个刚刚发了横财的军阀做姨太太,说是那是福分,其实是想把云婉卖了换钱。
云婉死活不肯,被那舅舅打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锁在屋里,只等过两天的船。
那晚风极大,吹得琉璃厂的瓦片哗哗作响。沈长青拿着刻刀,撬开了云婉家后门的锁。
院子里,云婉正坐在井边发呆,手里还攥着那一对没当出去的玉镯子。
“跟我走。”沈长青喘着粗气,衣服被树枝挂破了,平日里斯文的模样此刻显得有些狼狈。
“去哪儿?”云婉问,“天下之大,哪里还有安身的地方?”
“去南方。”沈长青拉起她的手,掌心全是汗,“不管去哪儿,只要不在北京城这死水里泡着。我有一门手艺,刻章、拓碑,饿不死人。你做点心,我卖字,咱们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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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婉看着他,看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男人,此刻眼里却烧着火。她没有犹豫,把手里的玉镯子套在了手腕上,另一只手紧紧回握住沈长青满是茧子的手。
那一夜,两人趁着月色,带着简单的行囊,混在逃难的人群中,逃离了这座即将倾覆的皇城。
后来,有人说在上海的城隍庙见过一对卖字画的夫妻,男的一手好书法,女的一手好苏点;也有人说在云南的小镇上见过他们,日子过得平平淡淡,却和和美美。
至于那大清国是哪天亡的,对他们来说,早已不重要了。因为从那个风雪夜开始,他们自己的日子,才刚刚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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