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及笄之日,世子弃我求婷姐,谁料龙袍男子暗中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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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签了它。”

青玉案上,婚书被一柄镶着红宝石的匕首压着,推到她面前。匕首是她去年生辰时送他的,他说见它如见她,必日夜佩戴。如今,那宝石冷光凛冽,只映出他毫无波澜的眼。

沈清辞看着那纸退婚书,墨迹新干,力透纸背,每一划都透着迫不及待。堂外是她的及笄礼乐,丝竹声声贺她长大成人,堂内是她的未婚夫,镇北王世子萧彻,在她成人之日,予她最彻底的羞辱。

“理由?”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抬手拢了拢鬓边为及笄礼特意簪上的赤金点翠步摇。步摇微颤,流苏细细碎碎地响,像她心底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

萧彻负手而立,玄色锦袍上的银线暗纹在透过菱花窗的光线下流淌着冷硬的色泽。他并未看她,目光落在厅堂角落那盆开得正盛的十八学士山茶上,仿佛那比她更值得注目。“清辞,你很好。”他顿了顿,语气是公式化的疏离,“只是,你我性情终究不合。沈家与王府联姻,原是为两家之好,若成怨偶,反为不美。”

“性情不合?”沈清辞轻轻重复,唇角竟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三年前定亲时,他策马掠过惊了她车驾的疯牛,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惊魂未定的她说:“别怕,我在。”那时怎不说性情不合?两年前她染了时疫,被隔离在城外庄子上,他冒着被传染的风险,深夜翻墙入院,只为隔着窗棂对她说一句“快些好起来,我带你去西山看红叶”。那时,又怎不说性情不合?

“是。”萧彻终于转向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像穿透她,看向某个更符合他心意的影子,“沈大小姐端庄持重,乃世家女子典范。只是萧某粗人,惯于沙场,心慕的是……更为鲜活明媚、能与我并肩笑谈,而非终日拘于礼法规矩之人。”

“更为鲜活明媚?”沈清辞的手指抚过退婚书的边缘,冰凉的纸张。“比如,我的堂姐,沈月瑶?”

萧彻的眼神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并未否认。“月瑶她……心思灵巧,性情率真。”他提到这个名字时,语气不自觉柔和了半分,那细微的变化,像针一样刺入沈清辞的眼。“今日我已禀明父王母妃,待与你解除婚约,便会正式向贵府提亲,求娶月瑶为世子妃。”

堂姐沈月瑶,二房嫡女,比她年长一岁。自幼便爱跟在她身后“清辞妹妹”叫得亲热,喜欢她的衣裙首饰,她便大方相赠;羡慕她与世子的婚约,她便常常邀月瑶过府,分享世子送来的新奇玩意儿。原来,分享得多了,就连未婚夫,也成了可以分享、继而夺取的对象。

“所以,在我及笄礼这日退婚,是算好了时辰,要拿我的脸面,给她做垫脚石,让全京城都知道,镇北王世子弃我而选她,她沈月瑶比我沈清辞,更值得?”沈清辞抬眼,眸色清凌凌的,不见泪,只有一片沉静的寒。

萧彻微微蹙眉,似是不喜她这般直白的尖锐。“清辞,何必说得如此难听。婚嫁之事,讲究你情我愿。我无意伤你,也会尽力补偿。王府会对外宣称,是你主动提出退婚,保全你的名节。此外,城外三处田庄、东街两间铺面,以及白银万两,皆作为补偿,稍后便会送到沈府。”

补偿?用金银田产,来买断他们之间三年时光,买断她曾经捧出的一颗真心?沈清辞想笑,却觉得脸颊僵硬。她看着萧彻,这个她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少年将军,此刻陌生得可怕。他的果断,他的冷酷,他的“补偿”,都精准地碾碎她最后一丝幻想。

“世子思虑周全。”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连我的‘名节’都考虑到了。只是,我不需要。”

她伸手,握住那柄红宝石匕首的鞘,冰凉浸骨。“主动退婚的名声,我不要。你的田庄铺面金银,我也不要。”她猛地抽出匕首,寒光一闪!

萧彻眼神一凛,下意识上前半步,却见她并未做任何过激之举,只是将匕首锋刃对准了那纸婚书。

“刺啦——”

干脆利落的一声,婚书从中裂为两半。连同压在下面的、她那份早已泛黄的旧婚书,一并被割开。红色的缎面,黑色的字迹,断得整整齐齐,再无合拢的可能。

“婚约信物,原物奉还。”她将裂开的婚书连同匕首一起推回他面前,姿态决绝。“从此以后,我沈清辞与你萧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萧彻看着她干脆的动作,听着她清晰无比的话语,瞳孔微缩。他预想过她会哭,会闹,会哀求,甚至以死相逼——毕竟,京城贵女被退婚,尤其是及笄礼当日被退,无异于宣告社会性死亡,余生都将活在指指点点中。他做好了应对一切软性纠缠的准备,独独没料到,她是这般反应。平静,决绝,甚至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傲气。

“你……”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从小认识的、温婉顺从的沈清辞,有些陌生。

“世子还有何指教?”沈清辞微微扬着下巴,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线条,眼神却锐利如刀,“若无他事,请便吧。我的及笄礼,还未完。”她特意加重了“我的”二字。

萧彻看着案上裂开的婚书和那把匕首,心头莫名掠过一丝极细微的不适,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掌控。但他很快压下那点异样。这样也好,干脆利落,省去许多麻烦。月瑶还在等他消息。

“既然如此,萧某告辞。”他不再多言,收起断开的婚书和匕首,转身便走。玄色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掠过沈清辞的面颊。

脚步声远去,厅内重归寂静,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礼乐声,显得格外讽刺。沈清辞挺直的脊背,在确定他彻底离开后,才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分。她慢慢走到那盆十八学士前,伸手抚过洁白花瓣上那一抹惊艳的绯红。这花,是他去年特意寻来送她的及笄贺礼之一,说是象征她“才貌双全,品性高洁”。

高洁?如今看来,更像是个笑话。

指甲不经意掐断了一枝带着花苞的侧枝,汁液染上指尖,微黏。她面无表情地将断枝抛进一旁鎏金狻猊香炉的余烬里,细微的“滋啦”声后,一缕带着焦糊花木气味的青烟升起。

“大小姐……”贴身丫鬟碧痕红着眼眶进来,看到室内情形和小姐苍白的脸,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世子他、他怎么可以这样!还有月瑶小姐,她刚刚还在前厅陪着夫人招待女眷,笑得多开心,她怎么对得起您……”

“碧痕。”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收拾东西。我要去城西的别院小住几日。”

“现在?可是您的及笄礼……”

“礼已成了。”沈清辞看着铜镜中头戴正式笄钗、却面无血色的自己,抬手,缓缓拔下了那支象征成年的赤金点翠步摇,也摘下了其他珠翠。“父亲母亲那里,你只需说我不适,需要静养。其余不必多言。”

碧痕看着小姐平静得近乎诡异的神情,不敢再多问,连忙应下:“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碧痕退下后,沈清辞独自站在空旷的厅堂里。阳光偏移,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窗边,推开菱花窗,春末的风带着暖意和花香涌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冰寒。

前厅的喧闹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隐约传来阵阵欢笑和恭贺声。想必是沈月瑶正在人群中如鱼得水吧?或者,萧彻已经迫不及待地去向她“报喜”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底仅剩的那点波澜也归于沉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暗。她转身,从多宝阁最隐秘的暗格里,取出一枚非金非玉、触手温凉的黑色令牌,令牌边缘缠绕着古朴的云纹,正中是一个古老的篆字——“渊”。

指腹摩挲着令牌冰冷的表面,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带着暗纹的素笺,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方,顿了顿,落下时却无比流畅,写下的并非汉字,而是一种奇特的、宛如流水又似符咒的纹路。若是有见识极广之人在此,或能认出,这竟是早已失传的、前朝皇室暗卫“影渊”用于传递绝密信息的密文。

写罢,她将素笺卷起,塞入一个细小的铜管,走到窗边,对着空中发出一声极轻、却穿透力极强的唿哨。不过片刻,一只通体漆黑、唯有眼周一圈金羽的隼,悄无声息地滑翔而下,精准地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她将铜管缚在隼腿特制的机关内,抬手一送。

黑隼振翅,如一道黑色闪电,瞬息没入天际,方向正是皇宫。

做完这一切,她像是耗尽了力气,倚着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眼神复杂难明。有痛楚,有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盼。

“及笄礼……成人礼……”她低声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果然是大礼。”

前厅的喧闹似乎暂告一段落,有脚步声和谈笑声朝着她这边的偏厅而来,越来越近。其中一道娇笑声格外熟悉,正是沈月瑶。

“哎呀,你们别打趣我了……世子他只是……只是欣赏我直率的性子罢了。清辞妹妹自然是好的,只是两人无缘,我们做姐妹的,以后更要好好疼她才是……”

虚伪得令人作呕。

沈清辞面无表情地关上窗,隔绝了那令人厌烦的声音。她快速从侧门走出偏厅,穿过一道月亮门,沿着游廊向后院僻静处走去。她现在不想见任何人,尤其是沈月瑶那张写满得意与怜悯的脸。

游廊曲折,通往府邸后花园的假山群。那里怪石嶙峋,林木幽深,是她小时候常去的“秘密基地”。此刻,她只想寻一处彻底清净的角落。

刚绕过一片茂密的湘妃竹,踏入假山石的阴影中,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带着清冽龙涎香气息的怀抱!

“唔!”她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后退,脚下却被鹅卵石一绊,向后跌去。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稳稳带住,避免了摔倒在地的狼狈。那手臂的力量极大,隔着衣衫也能感受到其下紧绷的肌理和灼人的温度。

沈清辞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眼眸的主人穿着常服,但料子是寸锦寸金的云锦,玄色为底,用极细的金线绣着暗龙纹,在假山缝隙漏下的天光里,若隐若现,尊贵无匹。他身量极高,沈清辞需极力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极为英俊,却也极为冷峻的脸,眉峰如刀,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紧绷。此刻,那双深邃的眼眸正牢牢锁住她,眸底翻涌着她看不懂的剧烈情绪,像是压抑了许久的熔岩,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最关键的是,他另一只手上,随意搭着一件明黄色的外袍,袍角那狰狞威严的五爪金龙,在昏暗的光线里,依旧刺目惊心!

当朝天子,景帝,赵珩!

沈清辞的大脑有瞬间的空白。皇帝怎么会出现在她家后院的假山后?还穿着龙袍?虽只是外袍,但这已是骇人听闻!她立刻想要挣脱行礼,腰际的手臂却箍得死紧,不容她动弹分毫。

“陛……”她刚吐出一个字,就被他用眼神制止。

赵珩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从她苍白的脸色,微红的眼眶,到她发间仅剩的素净玉簪,以及身上未来得及换下的、因匆忙行走而略显凌乱的及笄礼裙。他的视线尤其在她空空如也的发间停留了一瞬,那里本该戴着象征婚约的簪钗。

“他退了你的婚?”赵珩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砂石磨砺般的嘶哑,以及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沈清辞浑身一僵。他怎么知道?退婚之事,发生在内厅,不过一刻钟前,消息绝不可能这么快传到宫中,更不可能传到皇帝耳中!除非……

一个荒谬又惊人的念头划过脑海,让她血液都似乎凝滞了。

赵珩没有等她回答,他的目光掠过她尖削的下巴,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那强自镇定的模样,像一根针,狠狠刺进他心底最软也是最痛的角落。他手臂猛地收紧,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按进自己怀里,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她耳畔,带着咬牙切齿的痛惜和后怕:

“还好……他眼瞎。”

沈清辞的脸颊被迫贴在他坚实的胸膛上,隔着衣料,能听到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沉重而急促,与他平日在朝堂上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形象截然不同。龙涎香混合着他身上独特的清冽气息,将她重重包裹。她彻底懵了,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皇帝陛下,为何会对臣子之女的婚约之事如此震怒?为何会用这种……近乎失态的姿态抱着她?那句“还好他眼瞎”,又是什么意思?

假山之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和丫鬟压低声音的交谈传来,似乎是在寻找什么。

“……大小姐是不是往这边来了?”

“碧痕姐姐让我们悄悄找,别声张……”

沈清辞身体骤然绷紧。若是被人看到她现在这副样子,与皇帝在假山后“私会”,哪怕她是清白的,也百口莫辩,沈家顷刻间就是灭顶之灾!

感觉到她的紧张,赵珩终于松开了些许力道,但依旧将她圈在假山形成的狭窄空间里,他的身躯像一堵墙,将她与外界隔绝。他低头,炽热的目光再次攫住她,声音压得更低,语速极快,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听好,沈清辞。收拾东西,三日后,朕会派人接你入宫。以‘奉旨抚琴’为名,暂居披香殿。沈家这边,朕自有安排。”

入宫?披香殿?沈清辞惊愕地睁大眼睛。披香殿是宫内安置有才艺的女官或特殊客居女子的地方,虽非后宫妃嫔住所,但也是内廷范围。她一个刚刚被退婚的臣女,以这种名义入宫,外界会如何揣测?沈月瑶和萧彻,又会如何看她?

“陛下,此举不妥……”她试图挣扎着低声反驳,“臣女刚刚被退婚,此时入宫,于陛下清誉有损,于沈家……”

“清誉?”赵珩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又隐含痛楚的弧度,“朕若在乎那些,就不会站在这里。”他的手指轻轻拂过她被步摇硌出浅红印痕的鬓角,动作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沈清辞,你只需记住,从今往后,你的去处,由朕决定。他萧彻不要的,朕要。他给不起的,朕给。”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沈清辞耳边。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让她一时无法消化。皇帝……要她?什么意思?是作为一件物品的争夺,还是……

未等她理清,赵珩已将那件明黄色龙袍彻底披在身上,系好衣带。帝王的威仪瞬间回归,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与炽热仿佛只是她的幻觉。只有他眼中残留的猩红,证明着方才的真实。

“三日后,辰时。”他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如海,带着她看不懂的承诺与重量,“等着。”

说完,他转身,玄色衣摆划过一道利落的弧线,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假山叠石的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龙涎香,和沈清辞腰间尚未散去的、被他手臂勒过的微痛,提醒着她方才发生的一切不是梦境。

假山外,寻找她的脚步声渐近。

沈清辞背靠着冰凉粗糙的假山石,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指触及地面,沾了些许湿润的苔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萧彻冷酷的“签了它”,沈月瑶虚伪的娇笑,以及赵珩那声压抑的“还好他眼瞎”和强势的“朕要”。

前一刻,她还被弃如敝履,尊严扫地;后一刻,却仿佛被推上了另一条完全未知、波涛汹涌的轨道,而掌舵之人,是这天下最尊贵也最难以捉摸的男人。

她慢慢握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眼底的迷茫、惊愕、屈辱,渐渐被一种冰冷的锐利取代。也好。既然这及笄礼注定要以风暴开场,那她不妨,就乘着这风暴,去看看截然不同的风景。

萧彻,沈月瑶,你们且等着。

她扶着假山石,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裙和发髻,脸上恢复了一片沉静的淡漠。当碧痕带着两个小丫鬟终于找到这里时,看到的是大小姐独自站在假山前,望着池塘里游弋的锦鲤出神,侧脸平静,仿佛只是在欣赏春景。

“大小姐,您在这里!让奴婢好找。”碧痕跑过来,眼圈还是红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车马也备在侧门,随时可以出发去别院。”

沈清辞收回目光,看向碧痕,淡淡开口:“不去别院了。”

碧痕一愣:“啊?那……”

“回房。”沈清辞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履平稳,“把我那架‘绿绮’琴找出来,仔细调试保养。三日后,我要用。”

“绿绮?”碧痕更困惑了。那是小姐琴艺老师所赠的古琴,小姐平日甚为爱惜,但突然调琴是要做什么?而且小姐的语气……

沈清辞没有解释,只是抬头,望了一眼皇宫的方向,天际流云舒卷,宫阙巍峨的轮廓在春日晴空下依稀可见。

她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将胸腔里所有的郁结和惊涛骇浪,都压入最深的海底。面上,只剩下无波无澜的平静。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侧头对碧痕吩咐,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却带着某种定音锤般的决断,“去告诉母亲,我身子无碍,不必担心。还有,从今日起,我院子里所有萧世子送来的东西,无论大小,一件不留,全部清理出去。”

“是!”碧痕虽然满心疑问,但见小姐如此神态,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主仆二人的身影逐渐消失在花园小径尽头。假山群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石隙的呜咽声,和池塘锦鲤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微响动。

而在沈清辞看不见的、假山另一侧更高处的凉亭里,一道玄色身影负手而立,静静凝视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那抹纤细的身影彻底融入沈府重重的楼阁之中。

他身后,一个穿着暗卫服饰、气息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男子单膝跪地,低声禀报:“陛下,镇北王世子已离开沈府,径直去了城南的马场,似与沈二小姐有约。沈府内关于退婚的消息,正在悄然扩散,沈大夫人似已听闻,正在屋内垂泪。”

赵珩“嗯”了一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比最冷的寒潭还要沉静,却也蕴藏着最烈的暗火。

“影七。”

“属下在。”

“加派人手,暗中护住披香殿。三日内,朕要那里固若金汤,一尘不染。”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另外,去查,萧彻今日退婚,除了沈月瑶,背后还有谁在推波助澜。镇北王府近半年的动向,尤其与宫中、与几位皇叔的往来,给朕查清楚,一丝一毫都不许遗漏。”

“遵旨!”

暗卫领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赵珩依旧站在原地,春风吹动他玄色衣袍的下摆,那上面的暗金龙纹在光下流转。他缓缓抬起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女子用的赤金点翠步摇,正是沈清辞及笄礼上戴过、又亲手摘下那一支。步摇在他掌心,冰凉,却仿佛还残留着主人发间的温度和馨香。

他收拢手指,将步摇紧紧攥住,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这一次,”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低低开口,声音里是唯我独尊的凛冽与志在必得,“谁也别想再把你从朕身边带走。”

三日后,辰时。

沈府侧门悄然打开,一辆青帷小车驶出,除了驾车的车夫和随行的碧痕,再无旁人。低调得仿佛只是寻常女眷出门上香。

车内,沈清辞穿着一身天水碧的素净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脸上未施脂粉,清丽绝伦,却也淡漠疏离。她怀中抱着用锦缎仔细包裹的古琴“绿绮”。

马车行驶在清晨的街道上,辘辘车轮声规律地响着。碧痕小心翼翼地看着小姐平静的侧脸,这三天,小姐异常安静,不是调琴看书,就是独自对弈,对于外间已经传得沸沸扬扬的“沈大小姐及笄日被退婚,世子转求沈二小姐”的流言,以及府中下人偶尔投来的异样目光,她仿佛浑然不觉。

但碧痕知道,小姐不一样了。那双总是温婉含笑的眼眸,如今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偶尔闪过的眸光,锐利得让人心头发紧。

“小姐,我们这是……要去哪儿?”碧痕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马车行进的方向,似乎是往皇城?

沈清辞轻轻抚过琴弦,没有抬头,只淡淡吐出两个字:

“皇宫。”

碧痕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皇宫?小姐去皇宫做什么?难道……是因为退婚受了刺激,要去找陛下告御状?这、这岂不是找死?

未等碧痕的惊恐蔓延,马车已稳稳停在一处僻静的宫门外。这不是平日百官上朝的宫门,也非命妇入宫请安的角门,而是一扇看起来并不起眼、却守卫森严的侧门。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戴着白玉扳指的手从外面掀开。

沈清辞抬眼,对上一张熟悉的脸——皇帝身边最得力的总管太监,高公公。高公公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低声道:“沈姑娘,请下车。陛下已在披香殿等候多时。”

碧痕彻底惊呆了,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家小姐。

沈清辞面色沉静如水,抱着琴,在高公公的搀扶下,稳稳下了马车。她回头,对碧痕吩咐:“你随高公公安排的人去安置行李,不必跟来。”

“小姐……”碧痕急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置疑。“听话。”

碧痕只得生生把话咽回去,眼睁睁看着小姐抱着琴,跟着高公公,踏入了那扇幽深似海的宫门。厚重的宫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宫道深深,朱墙高耸,琉璃瓦在晨光下流淌着冰冷的光泽。沈清辞目不斜视,步履平稳地跟着高公公。沿途遇到的宫人太监,皆垂首敛目,恭敬避让,不敢有丝毫窥探。

不知走了多久,穿过多少道宫门回廊,眼前豁然开朗。一处精巧雅致的宫苑出现在面前,门匾上写着三个清秀的大字——披香殿。

殿前花木扶疏,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如云似霞。殿门敞开着,隐约可见内里陈设清雅,书卷气浓厚,不像后宫妃嫔居所,倒像文人雅士的书斋。

高公公在殿门外停下,躬身道:“沈姑娘请,陛下就在殿内。”

沈清辞抱着琴的手指微微收紧,定了定神,抬步跨过高高的门槛。

殿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紫檀木书案后,赵珩并未穿着龙袍,而是一身霁青色常服,正执笔批阅着奏章。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沈清辞依礼下拜:“臣女沈清辞,奉旨觐见,陛下万岁。”

赵珩放下笔,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仔细地看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片刻,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起来吧。赐座。”

“谢陛下。”沈清辞起身,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下,依旧抱着她的琴。

“琴带来了?”赵珩问。

“是。”沈清辞将锦缎解开,露出古琴“绿绮”温润的木色。

“弹一曲吧。”赵珩靠向椅背,目光落在琴上,又移到她脸上,“就弹……你及笄礼上,原本该弹的那一曲。”

沈清辞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及笄礼上,她原准备弹奏《鹤冲天》,取“一举凌云,声闻于天”的吉兆,贺自己成年,也暗含对未来的期许。可礼未成,婚已断,曲未响,人已散。

她垂下眼帘,将琴置于案上,净手,焚香。纤长白皙的手指轻轻落在冰弦之上。

第一个音流出,清越如玉石相击,瞬间打破了殿内的寂静。随后,琴音渐起,时而高亢如鹤唳九霄,时而低回如幽泉咽石,旋律中既有凌云之志,又隐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孤高与不屈。

赵珩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未曾离开抚琴之人。她微微低首,侧脸线条优美而坚定,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琴音从她指尖流淌而出,仿佛带着她的魂。他能听出那旋律之下的东西——被碾碎的骄傲,强压的痛楚,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火焰。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沈清辞双手按在犹自微颤的弦上,平息着气息,也平息着心潮。

“好一曲《鹤冲天》。”赵珩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只是,鹤冲九天,有时并非为了声闻于天,或许,只是为了离开不堪的泥沼,寻一处干净的栖息之地。”

沈清辞抬眸,看向书案后的帝王。他这话,意有所指。

赵珩站起身,踱步到她面前。他身材高大,站定时投下的阴影将她笼罩。他低头,看着她清澈却带着戒备的眼眸。

“沈清辞,”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留在披香殿。这里,以后就是你的栖息之地。朕许你清净,许你自在,许你做你想做之事。宫规礼仪,你不必全然拘束。只要,”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你不踏出这皇宫,不回到那让你受辱之地。”

沈清辞心脏猛地一跳。这话听起来是庇护,是恩典,可细细品味,又何尝不是一种温柔的禁锢?他给她一处避风港,却也划定了界限。

“陛下,”她仰头,直视天子的眼睛,声音清晰而平静,“臣女愚钝,敢问陛下,为何是臣女?陛下可知,留臣女在此,外界将如何揣测陛下与臣女?沈家又将面临何种境地?”

赵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痛色,有愠怒,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但最终都被他强行压下,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幽暗。

“揣测?”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朕是天子,行事何须向旁人解释?至于沈家……”他微微俯身,靠近她,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听到他低沉而充满威慑力的声音,“只要你安好,沈家便安好。你若是少了半根头发,朕就让相关之人,百倍偿还。明白吗?”

这不是商量,是通知,是裁决。

沈清辞看着近在咫尺的帝王容颜,那深邃眼眸中的强势与不容置疑,让她明白,此刻的自己,毫无反抗的余地。她就像被风暴卷到深海中的一叶小舟,舵已不在自己手中。

她沉默了片刻,再次垂下眼帘,盖住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

“臣女,”她听到自己平静到近乎空洞的声音响起,“遵旨。”

赵珩直起身,似乎满意于她的“顺从”,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望。他宁愿她争辩,反抗,像那天在假山后那样,露出一点鲜活的气息,而不是此刻这般,将所有情绪深深埋起,像一个精致却冰冷的瓷器。

“高德忠。”他扬声。

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口:“奴才在。”

“带沈姑娘去她的住处,一应所需,按最高规格置办。拨几个稳妥的人伺候。”赵珩吩咐完,又看向沈清辞,语气放缓了些,“你先安顿下来,缺什么,想要什么,直接告诉高德忠,或者……”他顿了顿,“也可以直接来见朕。”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回到书案后,重新拿起朱笔,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沈清辞抱着琴,跟着高公公退出正殿。跨出门槛的瞬间,她回头望了一眼。帝王端坐于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之后,垂眸批阅奏章,侧脸线条冷硬,仿佛刚才那番带着惊人占有欲和庇护意味的话语,并非出自他口。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分割出明暗交织的光影,尊贵,孤高,莫测。

她收回目光,抱着琴,走向高公公指引的偏殿住处。宫道漫长,朱墙依旧,只是这一次,她是这重重宫阙之内,一个身份未明、前途未卜的居住者。

偏殿布置得极为雅致舒适,所用器物无一不精,甚至比她在沈府的闺房还要华美考究。伺候的四个宫女训练有素,恭敬安静,但眼神中难免带着对新来者的好奇与打量。

沈清辞将“绿绮”琴仔细放好,屏退了宫女,只留碧痕在旁。碧痕直到此刻,才敢大口喘气,拉着沈清辞的衣袖,压低声音,带着哭腔:“小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陛下他……他为何要把您接到宫里来?这、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沈清辞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披香殿位置颇高,从这里可以望见远处层叠的宫殿飞檐,和更远处,宫墙之外,隐约的市井轮廓。

“怎么办?”她低声重复,目光悠远,“既然来了,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想起赵珩那句“只要你安好,沈家便安好”。这或许是威胁,但某种程度上,也是承诺。至少,在宫内,在皇帝的羽翼之下,沈家暂时是安全的,而萧彻和沈月瑶,短期内绝不敢再明目张胆地折辱于她。

这或许,是她当下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尽管,这浮木本身,可能就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碧痕,”她转身,看向惶惑不安的丫鬟,神色平静,“既来之,则安之。在这里,谨言慎行,多看少说。陛下既然让我们住下,我们便住下。其他的,不必多想,也想不明白。”

碧痕看着小姐沉静如水的眼眸,心中的慌乱奇迹般地被抚平了一些。她用力点头:“是,小姐,奴婢记住了。”

沈清辞重新望向窗外。皇宫的天空,似乎比外面要蓝,也要更压抑。飞鸟掠过,羽翼舒展,却终究飞不出这四四方方的天。

她轻轻阖上眼。

萧彻,沈月瑶,你们可知,我如今身在何处?

而陛下,您将我置于此地,究竟意欲何为?

琴案上,“绿绮”古琴静默无声。窗外,海棠花瓣被风吹落,纷纷扬扬,如一场迟来的、寂静的雪。

第2章

“小姐,您真的……不再想想?”碧痕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手中捧着一件素色斗篷,担忧地看着正在铜镜前,将一头青丝用最简单木簪绾起的沈清辞。

铜镜映出的人影,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眼间的温婉柔顺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疏冷。沈清辞没有答话,只是将最后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不疾不徐。

“想什么?”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想如何以泪洗面,哀悼我那夭折的婚约?还是想如何在这披香殿里,做个战战兢兢、等待陛下垂怜的客人?”

碧痕被噎了一下,眼圈又有些红:“奴婢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宫里人心叵测,小姐您才刚来,陛下他……”

“陛下将我安置在此,自有他的用意。”沈清辞打断她,转身,目光扫过室内堪称奢华的陈设——博古架上摆着前朝孤本,多宝格里是官窑名瓷,连窗边那盆兰花都是罕见的素冠荷鼎。“你看,吃穿用度,无一不精,甚至比我在沈府时更好。高公公拨来的这些人,伺候得也尽心尽力,挑不出错处。”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正在打扫落叶的宫女,她们动作轻巧,目不斜视。“这哪里是待客?这分明是……豢养。”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却让碧痕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小姐!”

沈清辞却微微勾了下唇角,那笑意未达眼底:“别慌。既然是‘豢养’,那我至少,在失去价值或被厌弃之前,是安全的。甚至,比在外面更安全。”外面的风刀霜剑,明枪暗箭,来自于曾经亲近之人的背叛和世人的指摘,远比这宫里未知的试探,更让她心寒齿冷。

“那……我们就这样待着?什么也不做?”碧痕有些茫然。她印象里的小姐,虽是闺秀典范,可也有自己的小性子,会为了喜欢的书画跟老爷撒娇,会在世子送来新奇玩意儿时露出真切的笑。如今的小姐,太过沉静,沉静得让人害怕。

“做?”沈清辞收回目光,走到书案前,那里已经摆好了笔墨纸砚,都是顶好的东西。“当然要做。既然陛下让我‘自在’,许我做想做的事,那我便不能辜负这番‘美意’。”

她铺开一张宣纸,镇纸压好,提起笔,却未立刻落下。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凝神思索。碧痕不敢打扰,屏息静立。

片刻,笔尖落下,却不是写字,也不是作画,而是勾勒出一种奇特的纹路。那纹路乍看像藤蔓,又似流水,蜿蜒曲折,带着某种古朴神秘的韵律。碧痕看得眼花,却一个字也不认识。

小姐何时会写这种字了?她心中疑惑更甚。

沈清辞写得很慢,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写满一张纸后,她轻轻吹干墨迹,将其仔细折叠,放入一个普通的信封,封口处,用指尖蘸了少许特制的、近乎无色的印泥,按下一个极淡的、形似兰草的印记。

“碧痕。”

“奴婢在。”

“明日,你寻个由头,去一趟内务府的针线局,就说我想找些特别的丝线,绣个新花样。将这封信,交给针线局门口那个总是晒太阳、腿脚有些不便的老太监。”沈清辞将信封递过去,声音压得更低,“记住,自然些,不必多言,交了就走。他若问你什么,你只说是披香殿新来的沈姑娘想要些稀罕丝线,这是图样。”

碧痕双手接过信封,入手微沉,显然里面不止一张纸。她心跳如擂鼓,紧张得手心冒汗:“小姐,这……这稳妥吗?那老太监……”

“他是我的人。”沈清辞淡淡道。

碧痕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小姐的人?在皇宫内务府?这怎么可能!小姐从未进过宫,怎会在宫里有如此隐秘的耳目?

沈清辞没有解释。有些事,碧痕知道得越少越好。影渊的存在,是她最大的秘密,也是她如今在这诡谲局势中,唯一能主动握住的底牌。那日放出黑隼送出密信,便是启动了这个沉寂数年的暗桩网络。如今,是时候收拢信息,布下棋子了。

“去吧,照我说的做。小心些,莫让人起疑。”她挥挥手。

碧痕压下满心惊骇,用力点头,将信封小心翼翼藏进贴身衣物里:“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办好。”

碧痕退下后,沈清辞独自坐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藏在袖中的黑色“渊”字令牌。冰凉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父亲沈尚书为人谨慎,在朝中不算显赫,但也算根基稳固。母亲出身江南清流,与世无争。沈家与镇北王府的联姻,本是门当户对,锦上添花。萧彻突然悔婚,转向二房的沈月瑶,真的仅仅是因为“性情不合”,贪图沈月瑶的“鲜活明媚”?

二叔沈维,官居工部侍郎,油滑精明,一向与父亲不甚亲近。二婶王氏,出身商贾,最是掐尖要强。他们的女儿沈月瑶,何时与萧彻有了如此深的交集,深到能让萧彻不惜背负背信弃义之名,也要在及笄礼当日给她难堪?

还有陛下……赵珩。

他那日的反应,绝非一时兴起或帝王随心所欲的掠夺。他那句“还好他眼瞎”,那眼中深切的痛惜与怒火,还有那句“他不要的,朕要”,都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陛下认识她,或许,很早以前就认识。并且,对她抱有非同一般的感情。

可她记忆里,与这位年轻帝王的交集,仅限于几次宫宴上的遥遥一瞥,连话都未曾说过半句。他如何认得她?又为何会……

纷乱的线索在脑中纠缠,如同乱麻。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几日后,披香殿。

沈清辞正在偏殿小书房内临帖,宫女秋云轻手轻脚进来禀报:“姑娘,高公公来了,说陛下请您去御花园的流杯亭。”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氤开一小团污迹。沈清辞面不改色,放下笔:“知道了。容我更衣。”

“陛下说,姑娘不必拘礼,常服即可。”秋云补充道。

沈清辞眸光微闪。不必拘礼?她如今身份尴尬,何来不拘礼的资格?这试探,来得倒是快。

她依旧换了一身稍显正式的藕荷色宫装,发间簪一支银镶珍珠的步摇,既不失礼,也不算过于隆重。带着碧痕,随高公公前往御花园。

流杯亭建于曲水之上,春日里碧水潺潺,桃花灼灼,景致极佳。沈清辞到时,亭中已有人。除了常服而坐的赵珩,下首还坐着两人。

一位是穿着靛蓝道袍、手持拂尘的老者,须发皆白,面色红润,眼神清亮,颇有仙风道骨之姿。另一位,则让沈清辞脚步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镇北王,萧战。萧彻的父亲。

萧战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容刚毅,即使穿着常服,也掩不住一身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他正与赵珩说着什么,神色恭敬中带着武将特有的爽直。

沈清辞垂眸,掩去眼底瞬间翻涌的情绪,稳步上前,依礼参拜:“臣女沈清辞,拜见陛下,拜见王爷。”

赵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今日的装扮,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平身。赐座。”他指了指亭中空着的一个石凳。

“谢陛下。”沈清辞起身,谢恩,在石凳上坐下,姿态端庄,眼观鼻,鼻观心。

萧战在沈清辞进来时,目光便落在了她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复杂。他是知道儿子退婚之事的,虽觉不妥,但儿子态度坚决,沈家二房那边似乎也乐见其成,他军务繁忙,便也未过多干涉。只是没想到,这刚刚被自家退婚的沈家大姑娘,转眼竟被陛下接进了宫,还安置在披香殿这等地方。这其中的意味,不得不让他深思。

“沈姑娘不必拘束。”赵珩开口,语气随意,“今日唤你来,是玄清道长云游归来,听闻你琴艺不俗,想听一曲。正好镇北王也在,一同鉴赏。”

玄清道长?沈清辞心中一动。这位道长名声极大,据说是世外高人,精通道法医术,先帝在时便对他礼遇有加,当今陛下也尊其为师。他云游四方,行踪不定,极少在宫中久留。

“道长谬赞,王爷面前,臣女拙技,恐污清听。”沈清辞谦道。

玄清道长捋着长须,呵呵一笑,声音洪亮:“沈姑娘过谦了。老道虽方外之人,却也听闻姑娘一曲《鹤冲天》颇具风骨。今日有缘,姑娘便弹奏一曲,让老道也沾沾这人间清音如何?”

话说到这份上,沈清辞不再推辞。宫人早已备好琴案和古琴,正是她那架“绿绮”。她净手焚香,坐于琴前。

指尖拨动,琴音流淌而出。她弹的并非《鹤冲天》,而是一曲《幽兰操》。曲调清雅恬淡,如空谷幽兰,独自开放,不求人赏,自有芬芳。琴音在这春日流水中,更添几分出尘静谧之意。

萧战不通音律,但也能听出这琴声中的宁静致远,与传闻中儿子所说的“拘于礼法、沉闷无趣”似乎相去甚远。他不由又看了沈清辞一眼,这姑娘姿容秀雅,气度沉静,抚琴时专注的神情,颇有大家风范。儿子他……莫非真是看走了眼?

玄清道长闭目倾听,手指随着旋律轻轻叩击膝盖,听得极为入神。

赵珩的目光,则始终落在抚琴之人身上。看她低眉信手续续弹,看她青葱指尖在冰弦上翻飞,看她沉静侧脸在桃花影里明明灭灭。这幅画面,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又执着的影子,悄然重合。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曲终了,余音绕亭。

“妙哉!”玄清道长率先抚掌赞叹,“空谷幽兰,无人自芳。沈姑娘琴技已入化境,更难得是心性通透,不滞于物。好,好啊!”

沈清辞起身敛衽:“道长过誉。”

“沈姑娘琴艺果然名不虚传。”萧战也开口,语气比起初时缓和不少,“不知姑娘师从何人?”

“家母略通音律,臣女自幼随母亲学习。后来有幸得玉真夫人指点过几月。”沈清辞回答得滴水不漏。玉真夫人是前朝宫廷乐师,晚年出宫隐居,在京城贵女中颇有声望。

“原来如此。”萧战点头,心下却思忖,能得玉真夫人指点,足见其天赋与用心。这样的女子,做镇北王府的世子妃,本是够格的。可惜……

赵珩将萧战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淡淡道:“今日听琴,朕心甚悦。高德忠,将前日进贡的那匣子‘海天霞’锦缎,并那对羊脂玉如意,赏给沈姑娘。”

“奴才遵旨。”高公公连忙应下。

沈清辞心中微震。“海天霞”是江南织造局最新研制的极品锦缎,色泽如海天相接处的霞光,流光溢彩,寸锦寸金,一年所出不过数匹。羊脂玉如意更是贵重。这赏赐,太重了。尤其是在镇北王面前。

她立刻起身谢恩:“陛下厚赏,臣女愧不敢当。”

“你应得的。”赵珩看着她,语气不容置疑,“玄清道长难得夸奖人。”

萧战眼神更深。陛下对这沈家女,果然不一般。只是不知,这份“不一般”,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他心中对儿子退婚之举,隐隐生出一丝不安。若这沈清辞将来真得了圣宠,哪怕只是个没有名分的“客居”女子,对镇北王府而言,也绝非好事。毕竟,退婚之事,是彻儿理亏,更是狠狠打了沈家和这姑娘的脸。

又闲谈几句,玄清道长以炼丹时辰到了为由,先行告退。萧战也识趣地起身:“陛下,臣营中还有军务,也先行告退。”

赵珩颔首:“王爷自便。”

萧战行礼,又对沈清辞点了点头,这才大步离去。走出流杯亭一段距离,他回头望了一眼。亭中,陛下似乎正对沈清辞说着什么,沈清辞微微垂首听着,侧影纤细。桃花瓣飘落,画面竟有几分……和谐。

萧战眉头紧锁,心中那丝不安愈发清晰。他得回去问问彻儿,这退婚,到底还有没有转圜的余地?还有沈家二房那边,也要敲打敲打,莫要得意忘形。

亭中,只剩赵珩与沈清辞二人。

“坐。”赵珩指了指身边的位置。

沈清辞依言坐下,依旧保持着得体的距离。

“怕朕?”赵珩忽然问。

沈清辞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目光:“陛下天威,臣女敬畏。”

“只是敬畏?”赵珩身体微微前倾,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没有怨?没有恨?朕将你困在这宫中,断了你与外界的大部分联系,你心中,当真毫无芥蒂?”

沈清辞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他果然看得明白。

“陛下给臣女一方清净之地,免臣女受流言侵扰,臣女感激不尽。”她垂眸,声音平稳,“至于其他,非臣女所能置喙。”

“好一个非你所能置喙。”赵珩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沈清辞,你比朕想的,更能忍。也……更会藏。”

最后三个字,意有所指。

沈清辞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臣女愚钝,不知陛下何意。”

赵珩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层层伪装,直视内心。半晌,他才缓缓道:“三日前,沈府二房夫人王氏,递牌子求见太后,在慈宁宫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据闻,相谈甚欢。沈月瑶‘天真烂漫、心性质朴’,很得太后欢心。”

沈清辞指尖冰凉。二婶动作真快。这是要借着太后的势,彻底坐实沈月瑶与萧彻的婚事,同时,也是向外界,更是向宫里的陛下,表明态度——沈家二房,站在了萧彻和沈月瑶这边。而她这个被弃的长房嫡女,在家族中,已被悄然边缘化。

“昨日,萧彻陪沈月瑶去西山的红螺寺上香,途中‘偶遇’了安平长公主。长公主对沈月瑶赞不绝口,当场褪下一只翡翠镯子相赠。”赵珩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看来,你这堂姐,人缘着实不错。萧彻为了她,也是煞费苦心,铺路搭桥。”

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沈清辞早已麻木的心上。不是痛,是一种冰冷的嘲弄。看啊,你曾经珍视的、以为固若金汤的一切,在别人那里,不过是轻易可以交易和铺设的阶梯。

她抬起眼,看向赵珩。他告诉她这些,是为了什么?欣赏她的狼狈?还是……

“陛下告知臣女这些,是想看臣女失态,还是想提醒臣女,已无路可退?”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细听之下,已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冷锐。

赵珩看着她眼中终于燃起的一点火光,非但不怒,眼底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他要的,从来不是逆来顺受的瓷器。

“朕是想问你,”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力度,“沈清辞,你就甘心吗?甘心被如此折辱,甘心看着那两人踩着你的名声和尊严,风光无限?甘心被困在这里,虽然衣食无忧,却只能做一个无声的旁观者?”

甘心?她怎么可能甘心!

沈清辞袖中的拳头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但她知道,此刻不是宣泄情绪的时候。面前的人是皇帝,心思深沉如海,每一句话都可能是一个陷阱。

“不甘心,又能如何?”她反问,带着一丝自嘲,“臣女一介弱质女流,无拳无勇,家族……也已弃我。除了依托陛下庇护,苟安于此,还能做什么?”

“弱质女流?”赵珩重复这个词,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能弹出《鹤冲天》和《幽兰操》这般曲子的人,心志岂会柔弱?沈清辞,别跟朕装傻。你知道朕要听的不是这些。”

他站起身,走到亭边,望着亭下蜿蜒的曲水。“朕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亲手拿回属于你东西的机会。”

沈清辞心跳骤然加速:“陛下……”

“但不是现在。”赵珩转身,目光如炬,“现在的你,还不够强。你的恨,你的怒,你的不甘,都还只是情绪,不是力量。你需要沉淀,需要学习,需要……看清楚,你到底要对付的是什么人,他们背后,又站着谁。”

他走回她面前,微微俯身,两人距离近得她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留在披香殿,安心住下。朕会给你最好的老师,最好的资源。琴棋书画,朕知道你已经很好。但除此之外呢?人心谋算,局势洞察,甚至……自保之力。你想学什么,朕都可以让人教你。”

沈清辞震撼地看着他。他这番话,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期。这不是简单的庇护或禁锢,这更像是一种……培养?他要培养她?为什么?

“陛下为何……要对臣女如此?”她终于问出了这个盘旋心中多日的疑问。

赵珩直起身,目光投向远处重重宫阙,声音里带上一丝悠远的、沈清辞听不懂的怅惘:“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朕曾经也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东西被夺走,却无能为力。又或许……”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那眼神深得像要将她吸进去,“朕只是不想再看到,明珠蒙尘,美玉碎于瓦砾。”

“好好想想朕的话。”他不再多言,转身,“高德忠,送沈姑娘回披香殿。传朕旨意,即日起,沈姑娘可在宫中藏书阁自由阅览。另,召太医署林太医,每日为沈姑娘请平安脉,调理身体。”

“奴才遵旨。”

沈清辞浑浑噩噩地跟着高公公往回走。赵珩的话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机会?学习?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真的可以吗?凭借什么?凭皇帝的……一时兴味,或那莫名深沉的情感?

回到披香殿,碧痕见她神色怔忡,担忧地问:“小姐,陛下跟您说什么了?您的脸色……”

沈清辞摇摇头,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那株海棠。花瓣已开始凋落,绿叶渐茂。

“碧痕,你说,如果有一把刀,很锋利,但握在别人手里。他用这把刀,为你劈开前路的荆棘,却也用刀尖,抵着你的后背。你是该庆幸有了刀,还是该恐惧那刀尖?”她轻声问。

碧痕茫然:“奴婢……奴婢不懂。”

沈清辞自嘲地笑了笑。是啊,碧痕不懂。她自己,又何尝真的懂?

但有一点她清楚了。赵珩给了她一个选择——是继续做那只能被动承受风雨、逐渐枯萎的幽兰,还是抓住他递过来的机会,努力生长,哪怕依托的是一堵看似坚实却也可能倾覆的高墙?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清明。

“去告诉高公公,”她转身,对碧痕道,“我想学弈棋。请陛下安排一位老师。”

既然棋子已入局,既然执棋人给了她触碰棋盘的机会。那么,她便不能只做一枚任人摆放的棋子。至少要看清棋局,至少……要学会,如何在必要的时候,反将一军。

夜深,披香殿偏殿书房,灯烛明亮。

沈清辞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的并非经史子集,而是一张京城权贵关系的脉络图,以及一些零散的、关于近几个月朝堂动向的密报。这些,是碧痕从针线局老太监那里取回的、影渊传来的第一批信息。

烛火在她沉静的眸中跳跃。她看得极慢,极仔细,用笔在一旁的纸上记下关键节点和疑问。

窗外,月华如水,倾泻在寂静的宫苑。

而在遥远的镇北王府书房,灯火亦未熄。

萧战面色沉肃地看着垂首站在面前的儿子萧彻。

“你确定,退婚之事,再无转圜余地?”萧战沉声问。

萧彻抬头,眉宇间带着年轻人的锐气与一丝不耐:“父亲,婚书已毁,话已说绝,满京城皆知。何况,儿子心仪的是月瑶,她性子开朗,与儿子志趣相投。沈清辞……太过沉闷无趣,并非良配。”

“沉闷无趣?”萧战想起白日流杯亭中,那抚琴时沉静如兰、面对帝王也不卑不亢的女子,“我看未必。今日陛下召她抚琴,玄清道长赞不绝口。陛下对她,也颇为赏识,厚赏有加。”

萧彻眉头一皱:“陛下赏识她?父亲,她不过一个被退婚的女子,陛下此举,或许是看在沈尚书面上,稍作安抚罢了。”

“安抚?”萧战冷哼一声,“动用‘海天霞’和羊脂玉如意安抚?还将人接进披香殿居住,许她自由出入藏书阁?彻儿,你虽在军中,也应知宫中规矩。披香殿是什么地方?那是寻常臣女能久居的吗?陛下这态度,绝不简单。”

萧彻脸色微变。他当然知道披香殿的特殊。那通常是安置有特殊才艺、或与皇室有渊源的女子之地,虽非嫔妃宫室,但也属于内廷范围。沈清辞住进去……

“陛下难道……”一个念头闪过,让他心头莫名一堵。

“不管陛下是何用意,”萧战打断他的思绪,语气严厉,“你退婚之事,做得太绝,太急!如今沈清辞在陛下眼前,若她将来真得了势,哪怕只是陛下几分眷顾,你想过对王府的影响吗?还有沈家二房,上蹿下跳,攀附太后,其心可诛!你与沈月瑶的婚事,暂且压下,不必急于求成。观望一阵再说。”

“父亲!”萧彻急道,“我与月瑶两情相悦,为何要因沈清辞而搁置?她如今不过是……”

“不过是什么?”萧战目光如电,“别忘了,是你负她在先!若她是个寻常女子也就罢了,如今她入了陛下的眼,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这段时间,你给我安分些,少与沈月瑶来往过密!多把心思放在军务上!”

萧彻张了张嘴,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神色,终究将不满压了下去,闷声道:“……是。”

但他心中却不以为然。沈清辞?那个总是温温顺顺、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女子,能翻起什么浪?陛下或许只是一时新鲜,过些时日也就忘了。至于月瑶……他想起她明媚的笑脸和仰慕的眼神,心中一定。他绝不会辜负月瑶。

看着儿子不服气的表情,萧战心中叹息。这个儿子,打仗是一把好手,但在人情世故、朝堂博弈上,还是太嫩了些。但愿,他的预感是错的。

同一片月色下,沈府二房院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沈月瑶对镜自照,镜中人面若桃花,眼含春水。她抚摸着腕上安平长公主所赠的翡翠镯子,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娘,您说,太后真的喜欢我?”她转身,问坐在一旁正翻看礼单的王氏。

王氏放下礼单,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那还有假?太后亲口夸你伶俐可人,还问你喜欢吃什么点心,让宫人记下了。这可不是一般的恩宠。”

“那我和世子的婚事……”

“放心。”王氏拍了拍女儿的手,“太后那边已经默许。镇北王府那边,萧彻那孩子对你死心塌地,王爷虽有些顾虑,但架不住儿子愿意。只要沈清辞那丫头别再闹出什么幺蛾子……”

提到沈清辞,沈月瑶嘴角的笑意淡了些,撇了撇嘴:“她能闹出什么?都被退婚了,名声也坏了,听说陛下把她接进宫,说不定是看她可怜,给个地方容身罢了。披香殿?听着就不是什么正经妃嫔住的地方。”

“话虽如此,还是不能掉以轻心。”王氏眼神精明,“那丫头,平日里不声不响,没想到骨头倒硬,退婚时竟没哭没闹。如今又得了陛下青眼……你近日少出门,多去慈宁宫请安,在太后面前好好表现。只要牢牢抓住太后的心,任她沈清辞在宫里如何,也越不过你去。等你成了世子妃,将来就是王妃,她算什么?”

沈月瑶想了想,觉得母亲说得有理,又重新高兴起来:“嗯!女儿知道了。明日我就让厨房做些太后爱吃的桂花酥,送进宫去。”

“这才对。”王氏满意地点头,又拿起礼单,“来来,再看看这些,都是各家送来祝贺你及笄的礼物,虽比不得沈清辞及笄时那般隆重,但也算丰厚。等你和世子的婚事定了,那才叫真正的风光!”

母女俩对着礼单,低声说笑,满室洋溢着对未来锦绣前程的憧憬。仿佛那个被她们联手推入深渊的堂妹,早已被遗忘在角落,不值一提。

披香殿内,沈清辞吹熄了烛火,寝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月光,幽幽照入。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

影渊传来的信息碎片在脑海中拼接。太后……安平长公主……工部侍郎……甚至,隐隐牵扯到几位不安分的宗室亲王。

萧彻的退婚,果然不是简单的移情别恋。这是一张网,而她,曾是网上他们试图捕获或清除的一个点。只是如今,她这个“点”,意外地被皇帝捞出了网外,还放在了捕网人触手难及的高处。

赵珩……

想起他今日在流杯亭说的话,和他那双深不见底、却仿佛燃烧着什么的眼睛。

他究竟,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又想把她,变成什么?

但无论如何,她清楚了一点:坐以待毙,只有死路一条。既然皇帝给了梯子,哪怕这梯子通往的是更危险的云端,她也要爬上去看看。

黑暗中,她轻轻握住了枕下那枚冰冷的“渊”字令牌。

棋局已开。

她这个一度被弃的棋子,也要开始,寻找自己的落子之处了。

第3章

“这步棋,看似退让,实则将杀。”略带沙哑的女声在安静的偏殿内响起,一根纤长的手指将一枚白玉棋子稳稳落在纵横交错的棋盘上。

坐在对面的老妪,身着深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刻板,正是宫中资历最深的教习嬷嬷之一,也是赵珩指派给沈清辞的“老师”之一——苏嬷嬷。她看着棋盘上骤然扭转的局势,布满皱纹的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沈姑娘天资聪颖,老身……受教了。”苏嬷嬷起身,竟是端端正正向沈清辞行了一礼。这礼并非宫人对主子的礼节,而是棋手对棋手的敬意。

沈清辞连忙侧身避过,虚扶道:“嬷嬷折煞清辞了,是嬷嬷指点有方。”

苏嬷嬷直起身,看着眼前不过半月余,气质却已悄然蜕变的少女。初来时,她沉静中带着难以掩藏的伤痛与戒备,如今那份伤痛被深深压入眼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雪般的冷静与隐隐的锐气。学东西快得惊人,弈棋如此,那些隐晦的宫规人心、朝堂脉络,她亦能一点即透,举一反三。

“姑娘过谦。”苏嬷嬷语气缓和了些,“陛下让老身来,本是教导姑娘宫中规矩,以防行差踏错。如今看来,姑娘心中自有丘壑,规矩礼仪早已融会贯通,反倒是在这‘局’之一道上,颇有天赋。”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只是姑娘需知,世间棋局,变幻莫测,有时退一步非为将杀,或是为了……更稳妥地活下去。”

沈清辞指尖抚过冰凉的棋子,抬眸看向苏嬷嬷:“嬷嬷教诲,清辞谨记。进退之道,存乎一心。清辞只求,落子无悔。”

苏嬷嬷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收拾棋具告退。

碧痕送苏嬷嬷出去后,回来兴奋道:“小姐,连苏嬷嬷都夸您呢!她可是宫里最严厉的教习嬷嬷,听说连几位公主都挨过她的训斥。”

沈清辞神色淡淡,走到窗边。院中海棠已谢尽,绿叶成荫。“夸赞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学到了东西。”她转头看向碧痕,“我让你打听的事,如何了?”

碧痕立刻压低声音:“打听到了。针线局那位孙公公,确实是先帝时就在宫里的老人,腿脚是因早年伺候先帝冬猎时坠马落下的旧伤。他平日沉默寡言,但针线局的宫女太监都挺敬重他,说他手艺好,人也不刁难底下人。内务府总管似乎也对他颇为客气。”

沈清辞点头。孙公公,便是影渊在宫内埋得最深的暗桩之一,负责传递消息和必要时的接应。他身份清白,背景简单,反而更安全。

“还有,”碧痕继续道,“这几日,慈宁宫那边似乎很热闹,沈……二小姐时常进宫陪太后说话,太后赏了她不少东西。另外,安平长公主府前几日办了赏花宴,也给二小姐下了帖子,二小姐去了,回来时戴了一副新的红宝石头面,据说就是长公主赏的。”

沈月瑶……动作果然很快。太后,长公主,都是宗室中颇有分量的人物。她这是要为自己的世子妃之路,铺上最华丽的红毯。

沈清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问:“镇北王府那边呢?”

“世子……萧世子,”碧痕小心地看了小姐一眼,见她神色无异,才接着说,“前几日奉命去了京郊大营巡视,昨日才回城。回城后,去了……去了醉仙楼,据说是与几位军中同僚饮酒。并未听说与二小姐见面。”

萧彻去了军营?沈清辞若有所思。看来,镇北王萧战那日的警告起了作用,至少明面上,萧彻收敛了些。但以她对萧彻的了解,他并非轻易妥协之人,私下里与沈月瑶的联系,恐怕不会断。

“太医署的林太医,今日来请脉时,除了说小姐忧思过重、需要静养外,还无意中提起,陛下近来龙体康健,只是偶尔批阅奏章至深夜,有些耗神。”碧痕又道。

沈清辞眸光微动。林太医是赵珩指派给她调理身子的,医术精湛,为人也颇正直。他“无意”中透露的这点消息,是出于对“病患”的关怀,还是……某种暗示?陛下勤政,但也意味着,他掌控着朝堂最核心的信息流。

“我知道了。”沈清辞走到书案前,那里摊开着一本前朝地理志,她随手翻看着,“碧痕,你去小厨房看看,我让炖的冰糖雪梨好了没有。另外,晚些时候,你去一趟藏书阁,帮我借一本《九州山河图志》。”

“是,小姐。”碧痕应声退下。

殿内恢复寂静。沈清辞的手指在地理志上某一页的边境线处轻轻划过。那里标注着前朝与北方狄戎的几次重要战役。影渊最新传来的密报中,有一条非常隐晦的信息,提及近期北境似乎有些不寻常的兵马调动,但消息被压得很死,连兵部都未必清楚详情。

北境……镇北王的势力范围。

萧彻突然坚定的退婚,背后是否也与北境的局势有关?二叔沈维是工部侍郎,主管器械制造、城池修葺,若北境有变,工部必然牵涉其中……

线索依旧散乱,但比起刚入宫时的茫然,她已能隐约触摸到一些脉络。这宫墙之内,藏书万卷,信息汇聚,果然是个……“学习”的好地方。

又过数日,沈清辞“奉旨抚琴”之名,渐渐在后宫和前朝一部分人中传开。好奇者有之,揣测者有之,不屑者亦有之。但披香殿始终门庭清静,除了定时来教授棋艺、书画甚至医理的几位老师,以及每日来请平安脉的林太医,再无旁人打扰。沈清辞也乐得清净,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知识。

这日午后,她正在临摹前朝书画大家的一幅《寒江独钓图》,高公公忽然来了。

“沈姑娘,陛下请您去乾元殿侧殿的书房一趟。”

乾元殿是皇帝日常处理政务、接见亲近臣工的地方。侧殿书房更是机要之地。沈清辞心中诧异,面上却不露:“是。容我更衣。”

“陛下说,姑娘正在作画,不必更衣,就这样去便可。”高公公笑眯眯地补充。

沈清辞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为了方便作画而穿的半旧浅碧色衣裙,袖口还沾了一点不易察觉的墨迹。这样去见驾?她心中疑虑更深,却只能应下:“是。”

随高公公穿过重重宫禁,来到乾元殿侧殿书房外。高公公通报后,里面传来赵珩低沉的声音:“进来。”

沈清辞步入书房。这里比披香殿的书房大了数倍,满墙书架直抵殿顶,陈列着无数典籍卷宗,空气中弥漫着书墨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赵珩并未坐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而是立在东墙下一幅巨大的军事舆图前,负手沉思。他依旧穿着常服,但眉宇间凝着一股沉肃之气。

“臣女沈清辞,参见陛下。”沈清辞依礼下拜。

“平身。”赵珩转身,目光在她沾了墨迹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并未说什么,只指了指舆图旁一张铺着软垫的椅子,“坐。”

“谢陛下。”沈清辞依言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那幅巨大的舆图。上面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极其详细,许多地方还有新近朱笔批注的痕迹。她的心跳漏了一拍——这是真正的军用舆图,等闲人绝无可能得见。

“认得这里吗?”赵珩的手指,点在舆图上一处关隘。

沈清辞凝神看去,轻声念出:“落雁关。”

“不错,落雁关。”赵珩走到她身侧,与她一同看着舆图,“北境咽喉,镇北王府麾下重兵驻守之地。三日前,关外狄戎小股骑兵频繁骚扰试探,与守军发生数次小规模冲突。”

沈清辞心头一紧。果然,北境不太平。

“陛下告知臣女此事……”她斟酌着用词,“是觉得此事,与臣女有关?”

赵珩侧头看她,眸色深沉:“朕只是想知道,若你是镇北王,或是……萧彻,面对此等情形,当如何应对?”

沈清辞指尖微凉。这是在考校她?还是试探她对萧彻、对镇北王府的了解与态度?

她沉默片刻,目光重新落回落雁关附近的地形标注上,缓缓开口:“落雁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狄戎小股骚扰,若非大规模进攻的前奏,便是意在试探守军反应与布防虚实,甚至可能是为了吸引注意力,掩护其他方向的行动。”她顿了顿,指向舆图上落雁关侧翼一片相对平缓的区域,“此处,黑水河谷地,虽非主要关隘,但若守备松懈,狄戎精锐轻骑可由此快速渗透,绕至落雁关后方,断其粮道,或袭击周边屯田村落,制造恐慌。”

赵珩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她竟能一眼看出黑水河谷地的隐患?这绝非深闺女子能有的见识。看来,她这些日子在藏书阁,并非只看些风花雪月。

“继续。”

“若臣女是守将,”沈清辞声音平稳,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当加强落雁关正面警戒,示敌以强,同时秘密增派斥候,严密监控黑水河一带动静,并令后方村落加强联防,储备物资,做好随时撤离或据守的准备。小股骚扰,可适当反击,但不宜追击过深,以免中伏。关键在于,摸清狄戎真实意图,是掠边,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赵珩静静地听着,目光始终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当她分析局势时,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戒备的眼眸,会焕发出一种专注而睿智的神采,如同拭去尘埃的明珠,熠熠生辉。

“更大的图谋?”他重复。

“狄戎新汗王即位不足一年,内部各部落未必完全臣服。此时频繁扰边,要么是新汗王欲立威于内,要么是……”沈清辞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有人希望边境不宁。”

“希望边境不宁?”赵珩眼神锐利起来,“谁?”

沈清辞抬起眼,直视赵珩:“陛下心中,想必已有答案。边境不宁,则需倚重镇北王府,镇北王府兵权在握,威势更重。而若边境有失,陛下问责,首当其冲亦是镇北王。进退之间,皆可做文章。”

书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声声清晰。沈清辞这番话,几乎已经挑明——有人可能想利用甚至制造边境危机,来谋取政治利益,而镇北王府是棋盘上的关键棋子。

赵珩久久凝视着她,眸中情绪翻涌,复杂难明。有欣赏,有探究,还有一种沈清辞看不懂的、近乎痛楚的怜惜。

“沈清辞,”他忽然叫她的全名,声音低沉,“你可知,你这番话,若传出去,会给你,给沈家,带来多大麻烦?”

沈清辞面色不变:“此处只有陛下与臣女。陛下若觉得臣女胡言乱语,臣女甘受责罚。”

“胡言乱语?”赵珩低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不,你说得很对。几乎……一针见血。”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窗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宫墙。“狄戎内部确有异动,黑水河方向,朕已密令鹰扬卫加强侦查。至于希望边境不宁的人……”他转过身,光影将他半边脸笼在昏暗里,“朕的几位好皇叔,还有朝中一些总嫌天下太平太久的人,怕是都脱不了干系。镇北王府……树大招风。”

沈清辞心脏沉沉一跳。皇帝果然什么都清楚。他将她叫来,让她看舆图,问她对策,或许并非真的需要她的意见,而是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告诉她现实的残酷与复杂——她的婚约变故,她所承受的屈辱,不过是这宏大棋局中,微不足道的一角。而执棋者们,目光从未真正落在她这个“棋子”身上,他们看到的,是兵权,是政局,是利益。

一种无力感夹杂着冰冷的愤怒,悄然漫上心头。但很快,又被她强行压下。无力改变棋局,至少,要看清自己在局中的位置。

“陛下让臣女看这些,是想告诉臣女,萧彻退婚,或许并非单纯负心,背后牵扯甚广。让臣女……不必过于执着于儿女私怨?”她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赵珩走回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邃:“朕是想告诉你,你的敌人,或许比你想象的更强大,也更隐蔽。你的恨,若只对着萧彻和沈月瑶,格局小了。”

沈清辞蓦地抬眸,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里。

“那臣女该如何?”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赵珩俯身,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她圈在他与椅背之间,两人距离近得呼吸可闻。他身上的龙涎香和一种独特的清冽气息将她笼罩。

“变强。”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强到让他们无法忽视你,强到让他们算计你时不得不掂量后果,强到……有朝一日,你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们面前,不是以一个被抛弃的怨女身份,而是以一个他们必须正视、甚至敬畏的对手的身份。”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石般的铿锵之力,敲打在沈清辞的心上。

“朕可以给你机会,给你资源,但路,要你自己走。恨,可以成为你的动力,但不能让它蒙蔽你的眼睛。看清楚谁才是你真正的敌人,想明白你到底要什么。然后,”他微微直起身,但压迫感依旧存在,“去做。”

沈清辞的心跳得飞快,血液仿佛在耳中奔流。赵珩的话,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某扇一直紧闭的门。门后不是坦途,可能是更险峻的悬崖,也可能是……更广阔的天地。

她需要力量。不仅仅是保护自己,安身立命的力量,更是……反击的力量。

“臣女……”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明白了。”

赵珩看着她眼中逐渐燃起的、名为野心的火焰,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好,他要的,就是这把火。

他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威严与疏离,仿佛刚才那番近乎耳语的激励从未发生。“高德忠。”

“奴才在。”高公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

“送沈姑娘回去。另外,将朕库房里那套前朝孤本《武经总要》寻出来,送去披香殿。”

“遵旨。”

《武经总要》?那是兵书!沈清辞心中震撼更甚。陛下这是……

“你不是想学弈棋之道吗?”赵珩淡淡瞥了她一眼,“真正的弈棋,不止在棋盘之上。天下为局,众生为子。多看看,没坏处。”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敛衽行礼:“臣女……谢陛下隆恩。”

回去的路上,沈清辞抱着那套厚重的《武经总要》,步履沉稳,心中却翻江倒海。赵珩今日一番举动,彻底将她拉入了一个全新的、危险而又充满诱惑的维度。她不再仅仅是一个需要庇护的伤心人,她成了皇帝暗中培养的……什么?一把刀?一枚更有用的棋子?还是一个……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特殊的存在?

不管是什么,她知道,自己回不去了。那条温婉顺从、等着嫁人生子的路,在萧彻递出退婚书的那一刻,就已经断了。而现在,另一条路,在赵珩的指引下,正在她脚下铺开。

接下来的日子,沈清辞的生活变得更加紧凑充实。除了原有的“课程”,她开始研读《武经总要》,结合影渊传来的零星北境情报,尝试理解边疆军事。苏嬷嬷偶尔会带来一些前朝后宫倾轧的隐秘案例,与她分析其中人心算计。林太医在请脉时,也会“顺便”讲解一些药理常识,甚至提及某些药材的特殊效用。

她像一块干燥的海绵,疯狂吸收着一切能接触到的东西。同时,通过孙公公的渠道,她对影渊在京城的暗桩网络,也有了更清晰的了解,并开始尝试发出一些简单的指令,比如,更细致地调查沈月瑶与萧彻私下往来的证据,以及二叔沈维在工部近期的异常举动。

平静的表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日,沈清辞正在披香殿后院一棵老槐树下练习一套苏嬷嬷“顺便”教她的、据说能强身健体的导引术,碧痕急匆匆跑来,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不好了!”

沈清辞缓缓收势,气息平稳:“何事惊慌?”

“慈宁宫……慈宁宫传话过来,说太后听闻小姐琴艺精湛,明日午后,要召小姐去慈宁宫……弹琴!”碧痕急得语速飞快,“太后怎么会突然要听小姐弹琴?这、这会不会是……”

太后的召见。沈清辞眸光一凝。该来的,终究来了。沈月瑶频繁出入慈宁宫,太后对她青眼有加,如今突然要召见自己这个被沈月瑶“比下去”的堂妹,用意绝不单纯。是好奇?是审视?还是……为了给沈月瑶撑腰,亲自来敲打自己这个“不识趣”的前未婚妻?

“慌什么。”沈清辞用布巾擦了擦额角细微的汗珠,语气平静,“太后召见,是恩典。去准备一下,明日所需的衣物和琴具。”

“小姐!”碧痕急道,“二小姐肯定也会在!她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您难堪的!太后若偏向她……”

“太后是国母,母仪天下,岂会偏听偏信,无故为难一个小辈?”沈清辞打断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更何况,我只是去弹琴。琴音如何,做不得假。”

话虽如此,沈清辞心中却丝毫不敢大意。太后久居深宫,能稳坐后宫之首,绝非简单人物。她与安平长公主交好,而安平长公主与几位宗室亲王走动频繁……太后此次召见,恐怕不仅仅是内帷之事。

她回到殿内,仔细思量。明日慈宁宫,是福是祸,是劫是缘,端看她如何应对。

翌日午后,沈清辞穿着一身月白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戴一支素银镶珍珠的簪子,抱着“绿绮”琴,随着慈宁宫来的引路宫女,走向那座象征着后宫权柄中心的宫殿。

慈宁宫气派恢弘,却又不失雍容雅致。殿内焚着檀香,气息宁和。沈清辞垂首步入正殿,依礼叩拜:“臣女沈清辞,拜见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千岁千千岁。”

“平身吧。”一道温和却不失威严的女声响起。

沈清辞谢恩起身,依旧垂着眼,却能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来,让哀家瞧瞧。”太后道。

沈清辞缓缓抬头,目光恭顺地落在太后裙摆前的地面上。只见凤座之上,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妇人,保养得宜,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眼神温和,却深邃难测。她身边依偎着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打扮得娇俏明媚的少女,正是沈月瑶。沈月瑶正看着自己,嘴角噙着一丝看似甜美、实则充满挑衅的笑意。

下首还坐着几位宫妆丽人,看品级应是太妃或高阶嫔妃。安平长公主亦在座,正端着茶盏,目光淡淡地扫过沈清辞。

“果然是个齐整孩子。”太后打量了沈清辞几眼,语气和蔼,“听月瑶说,你琴弹得极好,连陛下和玄清道长都赞不绝口。哀家今日便想听听。不必拘礼,随意弹奏一曲便是。”

“是,太后。”沈清辞应道。宫人早已设好琴案,她将“绿绮”放好,净手焚香,端坐于琴前。

沈月瑶忽然开口,声音娇脆:“太后祖母,清辞妹妹最擅《鹤冲天》,不如就弹这首吧?寓意也好。”她特意强调了“鹤冲天”,谁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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