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水破裂后,我在冷宫独自扯脐带产子,随后钻狗洞逃出皇宫【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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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风不像风,倒像是阴曹地府里伸出来的鬼手。
它顺着破败的窗棂硬挤进来,贴着地皮卷过,像一把钝了刃的锯子,专门往人的骨头缝里锯。
我缩在满是霉斑的后墙根底下,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
手指哆哆嗦嗦地抠着冻硬的土,好不容易才将最后那几株枯瘦的苦苦菜连根拔起。
叶片早就黄得像老太婆的脸,根茎干瘪得如同麻绳。
可在这吃人的冷宫里,这已经是阎王爷赏的一顿“珍馐”。
明明是三伏天,外头日头毒辣,可这被高墙围困的死角,却像是被太阳遗弃了万年的冰窖,阴冷得直往人心里扎。
我费力地仰起脖子,看了一眼只有井口大的天。
乌云压得极低,沉甸甸的,像是随时会塌下来,把这活死人墓彻底埋了。
肚子,就在这时候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感觉,就像是有个看不见的厉鬼钻进了肚皮,手里拽着一根烧红的铁链,狠狠地往下一扯。
眼前瞬间黑成了墨汁。
手里那只缺了口的陶碗“啪”一声摔在地上,本来就剩半条命的碗,彻底碎成了渣。
好不容易挖出来的野菜散了一地,混着枯叶、尘土,还有不知哪里来的老鼠屎,瞬间变得脏污不堪。
冷汗像是从头皮里炸出来的,瞬间顺着额角蜿蜒而下。
后背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单衣,早就馊了,此刻被冷汗浸透,像张湿冷的蛇皮紧紧裹在身上。
不对……这疼法,不对劲!
这哪里是饿出来的胃疼,这分明是……
这种痛,比三年前那碗黑漆漆的堕胎药灌进喉咙时,还要凶狠,还要暴烈。
那一夜,我在翊坤宫那张铺着蜀锦的雕花大床上,疼得把嘴唇咬得稀烂,鲜血染红了鸳鸯戏水的锦被。
可此刻,这痛感更是千倍万倍,仿佛有一双手正硬生生地要把我的胯骨撕开,把我的灵魂劈成两半。
我死死抠着冰凉粗糙的宫墙,指尖用力到发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把那撕心裂肺的痛意给压回去。
没用的。
那一波波的剧痛,像是涨潮的海水,一次比一次高,一次比一次急。
完了。
这是要生了。
在这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
在这被全世界遗忘、连野狗都嫌弃的角落里,在我像条蛆虫一样熬过了整整三个寒暑之后。
三年前,我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淑妃,宋筱棠。
名字起得清雅,如同初春枝头的一朵海棠,可谁承想,这命数却比那薄纸还要脆上三分。
顾墨寒,我的夫君,这天下的九五之尊。
我也曾记得,芍药花开得漫山遍野的时候,他牵着我的手,眼里的柔情像是能溺死人,他说我是他心尖尖上唯一的那朵海棠。
呵。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尤其是做皇帝的男人,那心肠比茅坑里风干了三年的石头还要臭,还要硬。
贵妃苏晚意小产,那一碗本来用来安胎的药,转眼就成了催命的符咒。
所有的证据,就像是早就训练好的毒蛇,一条条、一桩桩,全都吐着信子朝我扑过来。
我那点微薄如纸的家世,在权倾朝野的苏家面前,连只蚂蚁都算不上。
顾墨寒高坐在那金漆雕龙的宝座上,看我的眼神,冷得像是深冬里结了冰的枯井,没有一丝活气。
我跪在殿下,头磕得砰砰响:“不是我。”
他声音平得没有起伏:“证据确凿。”
我哭着喊:“陛下,哪怕就一次,你信我一次!”
他沉默着,下颌线紧绷如刀锋,最后嘴唇轻启,只吐出一个字:“押。”
这一个字,就把我押进了这暗无天日的活死人墓——冷宫。
从那以后,别说来看我,他怕是连“宋筱棠”这三个字都觉得晦气。
肚子里的绞痛再次袭来,像把尖刀在烂肉里搅动,硬生生把我从那些冰冷的回忆里拽回了现实。
豆大的汗珠砸在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不能在这院子里生!
冷宫荒废了太多年,唯一的破屋子早就四处漏风,屋顶塌了一大半,别说挡风遮雨,就连只鸟都藏不住。
只有后墙根底下那个半塌的狗洞,勉强还能挡住点穿堂风。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过去的,像条受伤的母狗,缩进那点可怜的阴影里。
天色愈发阴沉,黑云翻滚,压得人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
“呃……”
我死死咬住自己的小臂,牙齿陷进肉里,把那声即将冲破喉咙的惨叫硬生生堵了回去。
绝对不能出声。
这鬼地方虽然平时没人管,但保不齐会有路过的巡逻侍卫听见。
若是被发现冷宫弃妃私自产子,我和这个孩子,谁都别想活过今晚。
顾墨寒当年能狠得下心让人灌我一碗红花,现在就能面不改色地再赏我们母子一碗穿肠毒药!
宫缩越来越密,像是有人拿着钝刀子,在我的肚皮上一刀一刀地锯。
血水混着浑浊的汗水,浸透了身下冰冷僵硬的泥土。
脑子里像是有无数只苍蝇在嗡嗡乱叫,一片混沌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死死撑着我:
撑住!宋筱棠,你必须撑住!为了肚子里这条命!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只有半炷香的时间。
在一声几乎要将我的天灵盖都掀开的剧痛之后,身体猛地一空。
紧接着,一声微弱得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崽子的啼哭声,颤巍巍地响了起来。
很轻,很细。
但在我听来,却像是一道炸雷,劈开了这冷宫里死寂了三年的阴霾。
是个带把儿的。
小小的一团肉,皱皱巴巴,浑身沾着血污和胎脂,眼睛紧闭着,小嘴却倔强地一瘪一瘪,发出细若游丝的哭声。
我颤抖着手,脱下身上那件最完整、勉强还能避体的旧中衣。
手抖得厉害,根本解不开结,我干脆用牙齿咬住布料,“嘶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将那团软肉小心翼翼地裹了起来。
脐带……脐带还没断!
我慌乱地环顾四周,除了冰冷的墙砖和满地的碎瓦砾,什么都没有。
冷宫的寒风从破败的窗棂间呼啸而入,裹挟着尘土与刺骨的冷意,扑面而来,犹如刀刃划过肌肤。
我眼前阵阵发黑,全身的骨头像是被石磨反复碾压过一样,酸痛得动弹不得。
视线忽然落在了方才摔碎的那只陶碗上。
那是冷宫里唯一能用来盛水的物件,此刻碎了一地,就像我那颗早就碎成渣的心。
我咬着牙,像条虫子一样艰难地挪动身体,指尖终于触碰到了一片最为锋利的瓷片。
那瓷片冰凉刺骨,上面还映着我那张人鬼不分的脸,眼底全是乌青的绝望。
我心一横,将那瓷片按在脐带上。
我奋力一割。
皮肉被割开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残忍和清醒。
鲜血汩汩涌出,滚烫的血液喷在手上,却像是冰水里燃起的一团火。
我紧紧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了铁锈味,抓起地上不知积了多少年的草木灰,胡乱地糊在伤口上止血。
手在颤抖,血在流淌,但我必须得活,孩子必须得活。
做完这一切,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那个小小的身躯死死搂进怀里。
他浑身冰凉,像块刚从冰河里捞上来的石头,小脸发青,嘴唇泛着紫。
“宝宝……别怕……”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根本不像是我自己的声音,“娘在这儿……娘在这儿……”
我拼命用自己的胸口去贴他的脸,用那点可怜的体温去温暖他,哪怕我自己也在冷风中抖成了筛子。
轰隆——!
头顶的乌云终于兜不住了,瓢泼大雨像是天河倒灌,瞬间倾盆而下。
雨点重重地砸在冷宫那只有半片瓦的屋檐上,咚咚作响,像是在敲催命的鼓。
冰冷的雨水无情地泼进来,冲刷着我们母子,冲淡了地上的血迹,也让我本就虚弱的身体抖得更加厉害。
我只能蜷缩起身体,把自己弯成一张弓,将怀里那个小小的“火炉”护得密不透风,背对着洞口,替他挡去所有的风雨。
雨水顺着我枯草般的头发、消瘦的脸颊滑落,流进嘴里。
咸的。
分不清是老天爷下的雨,还是我眼里的泪。
我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对着怀里终于停止了哭泣、只是偶尔抽噎一下的小东西,轻声呢喃:
“以后,你就叫平安。”
宋平安。
娘不求你大富大贵,只求你这一生,平平安安。
在冷宫这种地方讨生活,与其说是活,不如说是用命在熬。
冬天没有炭火,屋里冷得像冰窖,呼出的气都能结成霜。
食物更是少得可怜,饥饿就像影子一样,十二个时辰缠着人不放。
平安,就是我这口气还没断的唯一理由。
只要是能塞进嘴里的,我都试过。
从墙角挖出来的苦菜根,房梁上掏下来的鸟蛋,甚至是满地乱窜的老鼠……
在最绝望的那个冬天,大雪封门,连耗子都冻死了。
我偷偷扒下冷宫墙角那棵老枯树的树皮,放在嘴里嚼碎了,嚼成烂泥,一点点喂给饿得哇哇直哭的平安。
那树皮苦涩难咽,咽下去刮得嗓子生疼。
可他居然真的咽下去了。
那一刻,我抱着他,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哭得像个疯子。
奇怪的是,老天爷似乎还没打算彻底绝了我的路。
偶尔,在我饿得眼前发黑、以为咱们娘俩今天就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
那破旧的窗台上,会莫名其妙地多出一小袋粗糙的粟米,或者几块硬得能砸死人的杂粮饼子。
一看就不是宫里给主子们吃的精细东西,甚至连下人的伙食都不如。
不知是谁放的。
也许是哪个还没泯灭良心的旧相识,也许是路过的野猫野狗叼错了地方。
我不想去探究,更不敢去深究。
在这深宫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只要有吃的,只要能让平安活下去,是人是鬼送来的,我都敢吃。
平安就在这破败荒凉、满是死气的冷宫里,像棵野草一样,磕磕绊绊地长大了。
他乖巧得让人心疼,极少哭闹。
哪怕饿极了,也只是睁着那双酷似他那个负心爹的黑亮眼睛,静静地望着我,抿着小嘴不说话。
那双眼睛,简直和顾墨寒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每次看到,我的心就像被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疼。
眨眼间,平安学会走路了,会奶声奶气地喊“娘”了。
冷宫虽然破,但地方大,足够他迈着小短腿跌跌撞撞地撒欢。
他最喜欢后墙根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杏树。
那年春天,老树回光返照,稀稀拉拉地开了几朵惨白的小花。
平安仰着脏兮兮的小脸,看得入了迷。
“娘,花……”他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指着树梢。
“嗯,是花。”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让他离那点春色近一些。
“爹?”
他忽然转过头,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充满了孩童最纯真的疑惑,“爹看花?”
我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呼吸瞬间停滞。
三年了。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恐怕早就把我们母子忘到了九霄云外,彻底烂在这个腐朽的角落里了。
“平安没有爹。”
我把他的小脑袋用力按进怀里,不让他看我发红的眼眶,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平安只有娘。”
变故发生在平安三岁那年。
也是这样一个阴沉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午后。
冷宫那扇几乎已经烂在门框里的木门,竟然破天荒地被人“吱呀”一声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刺耳无比,陈年的积灰簌簌落下,迷了人的眼。
我正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根树枝,教平安辨认刚从墙角挖出来的野菜。
春日的阳光透过残破的屋檐,像碎金子一样洒在地上。
平安学着我的样子,小手抓着野菜,一本正经地比划着。
这片刻的宁静,被那一阵突兀的脚步声彻底踩碎。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在碎瓦砾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出于母兽护崽的本能,一把将平安扯到身后,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门口。
逆着光,一个身影慢条斯理地走了进来。
一身云锦织金的宫装,腰间挂着的玉环随着步伐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在宣示着来人的尊贵。
一股浓烈刺鼻的龙涎香,混着甜腻的脂粉味,瞬间冲散了冷宫里常年不散的霉味和腐臭。
是苏晚意。
那个踩着我的骨头上位、把我送进这地狱的女人。
三年不见,她被滋养得更好了。
皮肤白得发光,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妖精,举手投足间全是宠妃的不可一世。
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低眉顺眼,却也透着一股子仗势欺人的傲气。
苏晚意站在那儿,用一方绣着金牡丹的帕子捂住口鼻,眉头紧皱,像是踩到了什么脏东西。
目光像两条冰冷的毒蛇,在我和平安身上缓缓爬过,最后定格在我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
“哟,这不是宋姐姐吗?还没死呢?”
她的声音娇滴滴的,像黄莺出谷,可吐出来的字却全是毒针,“这命可真是够硬的,蟑螂都没你能活。”
平安躲在我身后,小小的身子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我挺直了那早就被生活压弯的脊梁,冷冷地回敬:“托贵妃娘娘的福,阎王爷嫌我冤屈太重,不敢收。”
苏晚意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蔑地嗤笑一声,踩着那双一尘不染的绣花鞋逼近两步。
“冤屈?我看你是活得挺滋润,还有闲心养野种。”
她恶毒的眼神越过我,落在平安身上,“啧啧,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可惜啊,投错了胎,注定是个只能在阴沟里爬的贱种。”
“你闭嘴!”
我怒吼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把平安搂得更紧,“不许你侮辱我儿子!”
“你儿子?”
苏晚意笑得花枝乱颤,头上的金步摇晃得让人眼晕,“一个废妃生的小 杂 种,也配叫儿子?宋筱棠,你该不会以为陛下还会记得你们这对烂泥里的母子吧?”
她的话,字字句句都像刀子,往我心口最软的地方捅。
“陛下早就厌弃你了。”
她突然凑近,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烁着恶毒的光,“告诉你个好消息,下个月初九,是本宫的封后大典。陛下亲自选的日子,凤冠上的东珠都是他一颗颗挑的……”
每说一个字,我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封后……
他终究,还是要把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捧上那个位置。
苏晚意很满意我脸上瞬间褪去的血色,笑得更加猖狂。
“本宫今天来,就是发发善心告诉你。以后这冷宫你也别住了,等本宫当了皇后,就求陛下恩典,送你们母子去皇陵守墓!那地方阴气重,正配你们这见不得光的身份!”
守陵?
那是活人去的地方吗?那是变相的活埋!
平安才三岁啊!
愤怒和绝望像火山一样在我胸腔里炸开,烧毁了所有的理智。
“苏晚意!你这个毒妇!”
我目眦欲裂,恨不得扑上去咬断她的喉咙,“当年的事你心知肚明!是你陷害我!”
“陷害?”
苏晚意挑了挑精致的眉毛,一脸无辜,随即又变得狰狞,“谁信呢?在陛下心里,你就是个谋害龙嗣的贱 人!而我,是他唯一的挚爱。”
说完,她似乎觉得多待一秒都会弄脏她的衣服,转身欲走。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扫到了平安手里紧紧攥着的那半块黑乎乎的馒头。
那是我早上省下来的口粮,平安饿了一上午都舍不得吃完。
苏晚意眼底闪过一丝极致的恶意。
她猛地一抬手,竟然直接打掉了平安手里的馒头!
那块像石头一样硬的馒头滚落在地,在满是尘土的地上滚了几圈,变得灰扑扑的。
“啊!馒馒!”
平安吓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指着地上的馒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娘……馒馒……”
“哭什么哭!小贱种!”
苏晚意满脸嫌恶,抬起脚,狠狠地踩在那块馒头上!
精美的绣花鞋底,用力地碾压、摩擦。
直到把那块馒头踩得稀烂,踩进了泥里,和肮脏的尘土混为一体。
冷宫的天,仿佛在那一刻彻底塌了。
那双鞋底沾满了污泥,就像命运那只脏脚,狠狠踩在我们的脸上。
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我们的无能。
我盯着地上那摊面粉渣。
那是我们最后的活路,是平安用来续命的东西。
如今,被人像垃圾一样踩碎了。
连带着我那点仅剩的尊严,也被踩得粉碎。
“苏晚意!!!”
一声凄厉的嘶吼从我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不似人声。
三年了。
积压了三年的恨、怨、怒,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像一头疯了的母狮子,什么规矩,什么体统,什么生死,统统抛到了脑后!
我只想撕碎她!
我猛地冲了上去,速度快得连我自己都没想到。
苏晚意吓了一跳,脸色煞白,尖叫着往后退:“疯子!快拦住这个疯子!”
那两个宫女想上来拦,可我此刻力大无穷,一把推开挡路的,指甲锋利如钩,直直地朝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抓去!
“啊——!”
一声惨叫划破长空。
我那双常年挖土、粗糙不堪的手,狠狠地在她脸上抓出了三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她白皙的脸颊往下流,像一条条红色的蜈蚣。
“我的脸!我的脸!”
苏晚意捂着脸,惊恐地尖叫,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她的手,“宋筱棠!我要杀了你!我要把你千刀万剐!还有那个小杂 种!你们给我等着!”
她在宫女的搀扶下,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狼狈逃窜,一路留下了恶毒的咒骂声。
大门“哐当”一声重重关上。
那把大锁“咔哒”一声落下,锁住了门,也锁死了我们的命。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指甲缝里残留的皮肉和血迹,浑身冷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我打了贵妃,毁了她的容。
以苏晚意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绝对不会让我们活过今晚。
平安还在哭,抽抽搭搭地爬过来,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眼里全是惊恐:“娘……怕……”
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平安才三岁,他还没看过外面的世界,没吃过一口热乎饭,他不能死!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
逃!
必须逃出去!逃出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
报应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苏晚意被毁容的消息像瘟疫一样传遍了后宫。
傍晚时分,天黑得像锅底。
冷宫的大门再次被粗暴地踹开。
这一回,来的不是苏晚意,而是几个满脸横肉、眼神凶狠的老嬷嬷。
手里拿着麻绳和散发着臭味的麻袋。
“奉贵妃娘娘口谕,”为首那个吊梢眼的老虔婆,声音像破锣一样刺耳,“废妃宋氏,发疯伤人,罪不可赦!即刻起,拔去舌头,发配掖庭做最低贱的苦役!那个孽种宋平安,即刻处死!”
拔舌!终身为奴!
还要处死平安!
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我耳边炸响。
我浑身的血液都逆流了。
“不!你们敢!”
我猛地跳起来,像只护食的狼,把平安挡在身后,“他是皇子!是陛下的亲骨肉!你们谁敢动他!”
“皇子?”
那婆子冷笑一声,一口浓痰吐在地上,“一个冷宫弃妇生的野种,也配叫皇子?陛下三年都没看一眼,早就当他死了!给我动手!”
一群人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我疯了一样地挣扎,抓起地上的石块、干草,没头没脑地乱砸。
“啊!我的眼睛!”
趁着一个婆子被迷了眼,我抱起平安,转身就往冷宫深处跑去。
那里有个狗洞。
是我这三年里,一点点偷偷挖开、清理出来的唯一生路。
“拦住她!别让那小杂 种跑了!”
身后是追兵的叫骂声。
我抱着平安,几乎是滚进了那满是污泥和腐臭的狗洞。
粗糙的石头刮破了后背,我也感觉不到疼。
只有一个念头:爬出去!
“给我出来!”那胖婆子卡在洞口,伸手死命地抓我的脚踝。
我拼命地踹,指甲抠进泥里,拖着平安一点点往前挪。
终于,在她的手即将抓住我的那一刻,我们母子俩像两块烂泥一样,从另一头滚了出来。
外面是西苑的荒草丛,半人多高的野草能把人彻底淹没。
雨还在下,冷得刺骨。
我顾不上喘气,抱着平安在黑暗中狂奔。
就在我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时,假山阴影里突然冒出一个黑影。
“筱棠姑娘?”
这声音……苍老又熟悉。
我吓得差点叫出声,定睛一看,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是孙嬷嬷!
那个曾经在翊坤宫伺候我,后来被发配去浣衣局的老人。
“嬷嬷?!”
“快!跟我来!”
她一把拽住我,那只枯瘦的手此刻却力大无穷,“那边有个洞,通外面的护城河!老婆子我挖了整整三年!”
挖了三年……
她竟然为了我,为了这一线生机,像只老鼠一样在地下挖了三年!
我跟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跑。
到了洞口,她一把将我们推了进去。
“快走!外面水不深,顺着水流就能出宫!”
“嬷嬷,你跟我们一起走!”我哭着去拉她。
“老婆子走不动了。”
孙嬷嬷摇摇头,眼眶通红,用力掰开我的手,“再不走,苏家的人就追来了!一定要把小主子带出去!”
说完,她决绝地转身,搬起石头和枯枝,重新堵住了洞口。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屏障,我仿佛看到了她那佝偻的背影,正义无反顾地迎向那些追兵。
为了给我们争取时间,她选择了死路。
我咬着牙,把哭声咽进肚子里。
用衣带把平安死死绑在胸前,钻进了那条狭窄潮湿的地道。
不知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亮光。
扑通!
我们落进了冰冷的护城河里。
刺骨的河水瞬间没过了头顶,我死死托举着平安,顺着水流,朝着未知的黑暗漂去。
身后,那座巍峨辉煌、吞噬了无数人命的皇宫,在雨幕中渐渐远去。
永别了,顾墨寒。
永别了,这座吃人的牢笼。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三年后。
云栖镇,一个坐落在烟雨中的水乡小镇。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宫殿,只有青石板路和乌篷船。
我和平安,像两颗随波逐流的种子,在这里扎了根。
我化名苏绣娘,租了个临街的小铺面,重拾旧业,靠着一双巧手做起了刺绣生意。
“苏娘子绣坊”的招牌虽小,但在镇上也算有了点名气。
我的双面绣,连城里的富户都抢着要。
日子过得清苦,但心里踏实。
每天听着鸡鸣起床,看着平安在院子里玩耍,这种平静,是我从前做梦都不敢想的。
平安很懂事,很少问起那个“爹”。
或许是那晚的逃亡太过惨烈,让他本能地回避那个话题。
这样最好。
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相依为命,直到终老。
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周砚之。
镇上新来的富商,据说是做丝绸生意的,家底殷厚。
他长得不像个满身铜臭的商人,倒像个温润如玉的书生,永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杭绸长衫,笑起来让人如沐春风。
起初,他只是来买绣品。
后来,来的次数越来越多。
今天定帕子,明天看屏风,借口蹩脚得连平安都看出来了。
每次来,都不空手。
给平安带个拨浪鼓,带包桂花糖,或者一本字帖。
平安很喜欢他,见了他总是甜甜地叫“周叔叔”。
周砚之看我的眼神,也不一样。
那里面没有那种令人作呕的贪婪,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呵护和欣赏。
“苏娘子,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
那天,他放下定钱,看似无意地说道,“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周某在这一带,还是能说上几句话的。”
我低着头理线,心却乱了一拍。
我知道他是个好人。
温文尔雅,家世清白,对平安也视如己出。
若是普通的寡妇,遇到这样的男人,怕是半夜做梦都要笑醒。
可我不是。
我是个身上背着大罪的逃犯,是个带着“孽种”的废妃。
我配不上这份安稳,更不敢连累他。
我抬起头,刚想拒绝。
却撞进他那双深邃包容的眸子里,到了嘴边的狠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窗外,江南的烟雨正如丝如缕地飘落。
就像这斩不断理还乱的命运,把我们再次缠绕在了一起。
我的过往,是一颗不知何时就会崩裂的火雷。
它埋在深渊里,稍有不慎,便会将我和孩子炸得尸骨无存,灰飞烟灭。
我这般满身尘埃的人,绝不能再拖累旁人入局。
尤其,不能拖累一个干干净净的好人。
“周东家。”
我缓缓启唇,竭力压制着声线的颤抖,让语调听起来如古井般无波无澜,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淡。
屋外,深秋的风势愈发凛冽。
枯黄的败叶被狂风裹挟着,凄厉地拍打在脆弱的窗棂上,发出“扑簌簌”的细碎哀鸣。
屋内,那只常用的针线筐静默地蜷缩在墙角。
几缕未及收整的丝线,在斑驳的阳光下折射出清冷微光,仿佛也在屏息凝神,以此见证这场注定只有离别的谈话。
我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不闪不避,直直刺入他的眼底。
字字句句,皆是决绝,皆是克制:
“苏绣娘命如薄纸,福薄缘浅,此生唯一的念想,便是守着平安那孩子,凭这一双做惯了针线的手,讨口安稳饭吃。”
“至于其他的风花雪月,不敢奢望,亦不愿去想,更不愿……去碰。”
话音落下的瞬间。
周遭原本流动的空气,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骤然冻结。
我心中清楚得很,这番话便是一把没有开刃的钝刀。
虽不见血,却能生生锯断所有未曾宣之于口的暧昧与可能。
周砚之唇边那抹温润的笑意,终是僵住了。
他眼底的光亮,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依旧伫立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衣袂在穿堂风中轻轻翻卷。
可整个人透出的气息,却好似被秋霜打过的残荷,渗出一丝令人心折的萧索。
他素来是个七窍玲珑的聪明人。
话已至此,其中的拒绝之意,他又怎会不懂?
漫长的死寂过后。
他胸膛微微起伏,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叹息。
声音依旧维持着往日的温和,却平添了几分难以跨越的疏离:
“既如此……是周某唐突了。”
“苏娘子,日后……多保重。”
他缓缓放下包着定钱的红纸封。
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弯下腰去逗弄正趴在小桌边玩耍的平安。
转身之际,他的衣角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脚步依旧沉稳,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与沉重。
仿佛这间充满了烟火气的小屋,再也不是他能驻足停留的归处。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
平安才懵懂地仰起小脸,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娘亲,周叔叔……为什么不开心呀?”
我鼻尖猛地一酸,快步走过去将他瘦小的身子死死搂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柔软温热的发顶,我拼命眨去眼中的湿意,低声哄道:
“没有不开心。”
“周叔叔……他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忙。”
话虽如此,可我的心口,却好似被一块千斤巨石死死压住。
沉重得让人几乎窒息。
该来的总会来。
我心里跟明镜似的:这种看似平静如水的日子,终究是要泛起惊涛骇浪了。
自那日后,周砚之果然来得稀疏了。
即便偶尔有大宗的绣品往来,他也只是遣了铺子里的小厮上门送钱取货。
那个总是温润如玉、站在院门口轻声唤“苏娘子”的身影,再未踏入过半步。
对此,我松了一口大气。
可心底深处,却又不可抑制地泛起一丝愧疚的涟漪。
但理智告诉我,这样一刀两断,对谁都好。
然而,老天爷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
命运总爱在我刚刚喘匀一口气的时候,再狠狠地、猝不及防地给我一记窝心脚。
平安病了。
且病得毫无征兆。
入秋之后,一场毫无预兆的寒流如野兽般席卷了这座江南小镇。
那一夜风声鹤唳,窗户纸被吹得呼呼作响。
平安不知何时踢开了被角,被那钻缝的邪风侵了体。
起初,不过是几声轻微的咳嗽,流些清涕。
我并未太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风寒,熬了碗浓浓的姜汤灌他喝下,便哄他睡了。
谁知到了第二日清晨。
他竟发起骇人的高烧来!
那张原本白嫩的小脸烧得通红,仿佛涂了一层胭脂。
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昏昏沉沉地蜷缩在被褥深处,像一只濒死的小猫。
“娘……难受……”
“身上好烫……安哥儿难受……”
他紧闭着双眼,两道秀气的小眉毛痛苦地纠结在一起,嘴里无意识地发出破碎的呓语。
那一瞬间,我的心仿佛被人狠狠攥住,猛地揪紧!
我颤抖着伸出手,探向他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滚烫惊人!
那哪里是人的体温,分明就是刚出炉的烙铁,烫得我指尖发颤,心里发慌。
这镇子偏僻,统共只有一位姓胡的老郎中坐堂。
我顾不得披件外衣,一把抱起烧得迷糊的平安,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家门,疯了似地朝胡家医馆跑去。
医馆内人头攒动,浓苦的药味混合着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充斥在每一寸空气里。
胡郎中伸手搭上我儿子的腕脉,又翻开眼皮瞧了瞧。
那一瞬,他花白的眉毛瞬间锁死。
“糟了!这是邪风入肺,热毒攻心啊!”
他一边捋着胡须,一边语气凝重地连连摇头:
“来势太凶猛了!孩子年岁太小,根本拖不起!”
“老夫这就开一剂猛药,先把这要命的高烧退下来再说!”
说话间,他已提笔在纸上行云流水般写下药方。
“只是……”
笔锋突然一顿,胡郎中抬起头,神色复杂地看了我一眼:
“这里面有几味救命的主药,恰巧我这柜上断了货。”
“你得去隔壁青阳镇的‘济世堂’抓药。那家药铺底子厚,药材全。”
“而且坐堂的许大夫是从省城退下来的御医圣手,最擅长治小儿热症。”
“快去!一刻都别耽搁!”
“若是晚了,这孩子怕是要烧坏了脑子,落下终身残疾!”
青阳镇?!
这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我脑海中轰然炸响。
此处离云栖镇,足足有二十多里水路!
若是走陆路,更是要翻山越岭,不知要耗费多少时辰!
我脑中瞬间“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狠狠击中,眼前一阵发黑。
“胡大夫!求求您!求您先开点别的药稳住病情啊!”
“我现在去青阳镇……怎么来得及?!”
我的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
“快去吧!别磨蹭了!”
胡郎中将药方一把塞进我怀里,又手脚麻利地抓了几包褐色的药粉递过来:
“这个你拿着!路上用温水化开,想办法给娃儿硬灌下去,能暂时压制一下热毒!”
“记住,一定要快!那是跟阎王爷抢命啊!”
我死死攥着那几包药粉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药方。
抱着已经陷入昏睡的平安,我像个疯子一样冲出了医馆。
心脏狂跳得仿佛要撞破胸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二十多里水路……
哪怕是坐镇上最快的乌篷船,顺风顺水也要一个多时辰!
怀里的平安烧得浑身滚烫,像个小火炉一样贴着我的胸口。
他在不安地扭动着,呼吸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喘息都像是在拉扯破旧的风箱。
怎么办?
究竟该怎么办?!
就在我绝望之际,一个名字猛地划过脑海,如同一根救命稻草——
周砚之!
他是做水运生意的!
他家有专跑漕运的快船!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
什么尊严,什么避嫌,什么不拖累……在儿子的性命面前,统统都是狗屁!
我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抱着平安,我调转方向,朝着镇东头那座气派的周家大宅,拼尽全力狂奔而去!
周家的门房是认得我的。
见我披头散发、满脸泪痕、怀抱病儿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也是吓了一大跳。
“苏娘子?您……您这是怎么了?”
“周东家呢?我要见周东家!”
“求求您!求求您救救我儿子!”
我几乎是双膝一软,扑跪在门房身上,语无伦次地哀求:
“平安烧得厉害……要去青阳镇救命……求周东家借一条快船!求求您了!”
门房见我神色凄厉,哪敢耽搁,连声道:“您别急!您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过片刻功夫。
周砚之那熟悉的身影,便急匆匆地从照壁后转了出来。
天际乌云低垂,仿佛要压垮那古旧的城头。
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土腥气和令人窒息的潮湿。
我怀中的平安,体温已经高得吓人。
小脸红得近乎妖异,呼吸虽然急促,却越来越微弱。
整个人,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凶险状态。
周砚之显然是听了通报便匆匆赶来,身上只随意披了一件外袍,连扣子都没来得及系好。
他快步走到码头边,目光触及平安那张烧得通红的小脸,脸色骤然一变。
“快!备船!上我的那艘快船!”
他没有任何废话,斩钉截铁地向身后的随从吩咐道。
几个精壮的家丁迅速行动,解缆推舟。
一艘流线型的乌篷小船被猛地推入水中,激起一片浪花。
周家的船,果然名不虚传。
船头尖锐如破浪之刃,船身轻巧修长。
几个经验老到的艄公一撑长篙,那船便如离弦之箭,呼啸着划破水面,疾驰而去。
船舱内。
我瘫坐在木板上,双臂死死箍着平安,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额头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泪水,滴在孩子的衣襟上。
我发疯一样用沾了凉水的湿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和脖颈。
仿佛只要我的动作够快,就能带走那噬骨的高温。
周砚之坐在我对面。
他眉头紧锁成川字,眼神焦灼地在我与平安之间来回扫视。
“别怕,苏娘子。”
他压低声音,试图给我一丝力量,声音里满是安抚:
“这船快,顺风顺水,我们很快就到。”
我胡乱地点着头,耳边嗡嗡作响,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嘴里只是机械地、不停地念叨着:
“安哥儿乖……不怕……娘在这里……”
“马上就有药了……马上就不难受了……”
平安似乎被船身的剧烈颠簸晃得更加难受。
小嘴一瘪,发出一声细弱如游丝的哭声,听得我肝肠寸断。
船行至青阳镇码头时,已是午后时分。
雨虽然停歇了,但天边依旧阴沉得可怕,仿佛头顶压着一块巨大的铅板。
浓黑的乌云在低空翻滚,随时可能再次倾盆而下。
船刚靠岸,还没停稳,周砚之便率先跳了下去。
他转过身,向我伸出一双有力的大手:“把孩子给我!我腿脚快,抱得稳!”
我犹豫了一瞬。
看着平安那烧得通红、几近昏厥的小脸,我狠狠咬了咬牙,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了过去。
他一把接过平安,动作沉稳有力,脚下生风,大步流星地朝码头上的台阶冲去。
我紧跟其后,视线死死黏在平安身上,连脚下湿滑的青石板路都未曾留意,踉跄着几乎是连滚带爬。
青阳镇比云栖镇繁华数倍。
街道宽敞,人流如织,两侧商铺林立,嘈杂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济世堂,便位于这镇子的中心地带。
周砚之抱着平安,在人群中左冲右突,脚步匆匆。
我必须得小跑着,才能勉强跟上他的步伐。
心急如焚,恨不得背上生出双翅,直接飞到那药堂门口。
就在我们穿过一条相对僻静、准备抄近路前往济世堂的狭长深巷时——
变故突生。
巷口那一头,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那人,身形高大挺拔如苍松。
他穿着一件看似低调的靛蓝色细布长衫,可即便如此,也难掩那一身常年身居高位养出的凌厉气势。
他正微微侧着头,听着身旁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低声汇报着什么。
眉宇之间,隐隐透出一丝倦意,以及被强行压抑的雷霆怒火。
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
当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目光淡漠地扫过抱着孩子的周砚之。
然后,不经意间,那视线落在了紧随其后的我的脸上——
那一刻。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
流动的空气,也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成冰。
当巷口那人的目光,触及我面容的刹那。
我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瞬间被冻结成了冰渣。
他站在那里。
靛蓝长衫,负手而立。
虽然作寻常富商打扮,可那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神,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之气——
顾墨寒。
那个我以为此生即使化成灰,也不会再相见的男人。
那个亲手将我打入冷宫、狠心下令处死我们母子的刽子手。
那个……平安如假包换的生身父亲。
他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了江南青阳镇这条毫不起眼的阴暗小巷里。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呼吸都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他也愣住了。
整整三年了。
我在冷宫的煎熬与逃亡的风霜中挣扎求生。
我的容颜早已不复当年在宫中时的娇艳精致。
皮肤变得粗糙,脸色苍白憔悴,眼角甚至爬上了细纹。
身上穿的,也不再是锦衣华服,而是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在千万人中,一眼就认出了我。
那双眼睛——
那双曾经盛满虚假温柔,后来又冷酷如冰霜的眼睛——
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
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那张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此刻竟如同开了染坊,极快地掠过难以置信、震惊、怀疑、狂喜、愤怒……种种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他嘴唇微微蠕动,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巨大恐惧,瞬间击穿了我的理智。
“快走!!!”
我几乎是凭着求生的本能,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猛地冲上前,一把从周砚之怀中抢过平安,压低声音嘶吼道:
“快跑!!”
周砚之被我这突如其来、状若癫狂的反应惊得目瞪口呆:
“苏娘子?你怎么了?”
“走啊!!”
我根本来不及解释,抱着死沉的平安,转身就往来时的路疯狂逃窜。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震得耳膜生疼。
“拦住她——!!”
身后,传来了顾墨寒那熟悉到令人战栗的声音。
冰冷、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绝对命令。
紧接着,便是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如潮水般涌来。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我抱着昏沉沉的平安,脚步踉跄,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会在这里遇见他?
他是一国之君,他不是应该高坐在京城的金銮殿上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江南的水乡?!
“苏娘子!”
周砚之反应过来,几步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手臂,急声道:
“到底怎么回事?那些人究竟是谁?!”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这眨眼之间。
顾墨寒的那些随从,已经如鬼魅般围了上来。
他们动作训练有素,身手矫健,瞬间便将这狭窄巷子的两头堵得水泄不通。
瓮中之鳖。
我已无处可逃。
嗒、嗒、嗒。
沉稳的脚步声逼近。
顾墨寒一步一步,缓缓走了过来。
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剔骨的利刃,寸寸在我脸上、身上刮过。
最后,那视线越过我的肩膀,定格在了我怀里抱着的平安身上。
平安因为高烧的折磨,正不安地扭动着,小脸通红如血,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痛苦呻吟。
顾墨寒的眉头,瞬间皱得死紧。
“宋筱棠。”
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低沉喑哑,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果然是你。”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不再是宫中那些虚情假意的“爱妃”,也不是冷漠的“宋氏”。
只是冷冰冰、硬邦邦的三个字。
我下意识地抱紧了平安,脚步踉跄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地抵在了那面冰冷潮湿的青砖墙上。
退无可退。
周砚之虽然不明就里,但他那敏锐的直觉察觉到了危险。
他一步跨出,挡在了我的身前,将我和孩子护在身后:
“这位兄台,不知中间是否有何误会?”
“这位苏娘子是在下的朋友。如今孩子病重垂危,急需就医,人命关天,还望兄台行个方便。”
顾墨寒连眼角的余光都没给周砚之半分。
他的目光,像一把锁,死死锁在我的身上。
“朋友?”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弧,眼神阴鸷:
“宋筱棠,你不打算给朕……不给这位‘朋友’介绍一下,我是谁?”
我知道,他在讽刺我。
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个不守妇道、与人私通苟且的弃妃。
“与你无关。”
我死死咬着牙关,从牙缝里艰难地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让开。”
“与我无关?”
顾墨寒笑了。
那笑容森冷得让人不寒而栗,仿佛来自地狱的修罗。
“那你怀里抱着的,又是谁的野种?!”
我的心,猛地一沉,如坠冰窟。
就在这时。
一直昏迷的平安,微微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他烧得迷迷糊糊,视线模糊不清。
只看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陌生的男人站在面前,带来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害怕。
他下意识地往我怀里缩了缩,滚烫的小手紧紧抓住我的衣襟:
“娘……怕……安哥儿难受……”
顾墨寒的目光,死死钉在了平安的脸上。
那一刻,仿佛有惊雷在他眼底炸开。
平安的眉眼,像极了他。
尤其是那双细长的凤眼,简直就是和他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墨寒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震惊、错愕、怀疑、愤怒、茫然……
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剧烈的动摇。
“他……多大?”
顾墨寒突然发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仿佛被人扼住了咽喉。
我抿紧苍白的嘴唇,闭口不答,只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瞪着他。
“朕问你话!!”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帝王惯有的威严与暴怒,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是又如何?!”
我也被逼急了,索性豁出去了,猛地抬头直视着他那双慑人的眼眸:
“多大与你何干?是谁的又与你何干?!”
“你不是早就认定我与人私通?认定这是个‘野种’吗?!”
“你不是早就下旨想除掉他吗?!”
“现在在这里假惺惺地问什么?!关心什么?!”
顾墨寒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额角青筋暴起。
“朕从未……”
他话说到一半,像是被什么噎住了,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神重新变得阴鸷可怕:
“当年之事,人证物证确凿!无可抵赖!”
“证据?呵……”
我冷笑出声,笑声里满是凄凉与嘲讽:
“苏晚意小产,太医说是误服了堕胎药。药渣在我宫里找到,我宫里的贴身宫女指认是我指使她下药。”
“这就是你所谓的证据?”
“顾墨寒,你当了这么多年的皇帝,难道就这点可怜的判断力吗?!”
“你放肆!!”
顾墨寒眼中怒火升腾,如两团烈焰:
“朕亲眼翻阅过太医院的脉案记录!人证物证俱在!”
“苏贵妃因此伤了身子,至今未能再孕!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她伤了身子?哈哈哈哈……”
我笑得眼泪都飙了出来,心中一片荒凉:
“她伤了身子是大事,那我呢?!”
“顾墨寒,我被强行灌下那碗堕胎药的时候,你可知道,我当时肚子里也怀着身孕?!”
“两个月!刚刚诊出来的喜脉!!”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就被你不由分说打入冷宫!”
“那碗虎狼之药,差点要了我和这孩子的命!!”
顾墨寒浑身剧烈一震!
他原本想伸手抱平安的手臂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平安被勒得不舒服,难受地哼唧了一声。
顾墨寒这才如梦初醒,连忙放松了手臂。
他低头看着孩子,又猛地抬头看向我。
眼中那种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慌乱,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你当时……也……”
“也怀孕了?”
我替他说完了这残忍的后半句,笑容凄惨如鬼魅:
“是啊,我也怀孕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可惜啊,陛下眼里从来只有苏贵妃肚子里的金疙瘩。”
“我的孩子,在你眼里不过就是个‘野种’,是个该被除之而后快的‘孽障’!”
“这不可能……”
顾墨寒踉跄了一步,嘴里喃喃自语,仿佛信仰崩塌:
“太医院从未向朕禀报……”
“禀报?他们敢吗?他们会吗?!”
我厉声打断他,字字诛心:
“苏家权势滔天,太医院早就成了他们苏家的后花园!”
“我宫里那个指认我的贱婢,后来莫名其妙‘失足落井’死了,你真的一点都没有怀疑过?!”
顾墨寒怔怔地看着我。
又低下头,死死盯着怀里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
眼神剧烈动荡,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破碎重组。
“这孩子……是朕的?”
他问,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你不是早就认定他是野种吗?”
我反唇相讥,丝毫不留情面:
“现在问这个做什么?是不是你的,还重要吗?”
“反正对于你来说,你从来都不想要他来到这个世上!”
顾墨寒沉默了。
死一般的沉默。
就在这时,巷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贴身太监李德全,带着一位提着红木药箱的老者,气喘吁吁地匆匆赶来。
“陛下!许大夫到了!”
顾墨寒瞬间收敛了所有情绪。
他将平安小心翼翼地放在巷子边、一户人家门前干净的石阶上——
那石阶上,李德全已经眼疾手快地铺上了一件厚实的狐裘披风。
“许大夫,快!看看这孩子!”
顾墨寒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许大夫哪里敢怠慢,连忙上前,跪地诊脉。
我发疯一样扑到平安身边,紧紧握住他那只滚烫的小手,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许大夫诊脉片刻,又翻开平安的眼皮细看,眉头紧锁成结。
“邪热入里,毒气攻心!来势汹汹啊!”
他语速极快地说道:
“再晚半天,恐怕就要伤及心脉,回天乏术了!”
“老朽得先施针退热,把这股邪火压下去,再开方清毒!”
说着,他迅速从药箱中取出一排银针。
手法娴熟如电,在平安头顶、四肢的几个大穴上飞快施针。
平安似乎感觉到了尖锐的疼痛,小眉头皱得更紧了,却虚弱得连哭喊的力气都没有。
我看着那细细长长的银针,一根根扎进孩子细嫩的皮肤里,心痛得都要碎成了渣。
施针过后,许大夫又提笔开了药方。
顾墨寒侧头,给了李德全一个眼神:
“速去抓药!就在济世堂煎好送来!要快!”
“是!”李德全领命,转身飞奔而去。
许大夫又仔细交代了几句护理的注意事项,便由另一名随从恭敬地送走了。
此时。
阴暗的巷子里,又只剩下了我们三人。
经过一番施针,平安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
小脸也不再红得那么吓人,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脱力般跪坐在他身边,手指轻轻抚摸着他汗湿的额头,满眼怜惜。
顾墨寒就站在一旁,居高临下,静静地看着我们母子。
“当年……”
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回忆的恍惚:
“太医院呈给朕的脉案,只说你身子不适,并未提及半个字的‘有孕’。”
我低着头,不语。
“那个指认你的宫女,确实在审讯后不久便落井身亡。”
顾墨寒继续说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我解释:
“当时刑部呈上来的折子,报的是……失足。”
“苏家势大,后宫前朝,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我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些道理,英明神武的陛下难道不知道?”
顾墨寒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
苏晚意的父亲是当朝首辅,权倾朝野;兄长手握重兵,镇守边疆。
他当年能顺利登基,苏家可谓是功不可没。
也正因如此,他对苏家,既是倚重,又是深深的忌惮。
“这三年来,你一直在冷宫?”
他突然转了话题,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不然呢?”
我毫不示弱地反问:
“陛下不是亲自下旨,让我在冷宫‘静思己过’,至死方休吗?”
“冷宫守卫来报,三年前一场大火,烧死了里面所有人,连骨头渣都没剩下。”
顾墨寒死死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看穿我的灵魂:
“包括你。”
我心中猛地一动。
大火?
是孙嬷嬷!
一定是那个忠心耿耿的老人!
她故意放了那把火,制造了我们母子葬身火海的假象,用自己的命,为我们争取了一线生机!
想到这里,我鼻尖一酸,眼泪差点又要夺眶而出。
那个善良的老人……终究是为了我,搭上了性命。
“既然已经‘死’了,为何今日又出现在这里?”
顾墨寒步步紧逼:
“这孩子,若真是朕的骨血,为何当初不早说?!”
“早说?”
我觉得这两个字简直可笑至极,荒谬透顶:
“怎么说?在冷宫那个吃人的地方说?”
“你会信吗?你会相信一个背负着‘谋害皇嗣’罪名的废妃,肚子里怀了你的种?”
“顾墨寒,你摸着自己的良心问问,当年我跪在你面前求你,说不是我下的药时,你可曾信过我一分一毫?!”
顾墨寒被我质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苍白。
“至于为什么在这里……”
我抬手狠狠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强行冷静下来:
“为了活着。”
“冷宫那场‘大火’后,我带着平安拼死逃了出来。”
“一路南下,隐姓埋名,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只想安安稳稳把他养大。”
“今天若不是平安病重快死了,我绝不会踏足青阳镇半步,更不会倒了八辈子血霉遇到你!”
顾墨寒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
那双手,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却布满了细碎的伤口和茧子。
那是常年握针、洗衣、干粗活留下的印记。
他又看了看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甚至打着补丁的粗布衣裙。
还有我眼中,那早已无法掩饰的沧桑与疲惫。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问:
“这三年……你们是怎么过的?”
怎么过的?
挖野菜充饥,啃树皮度日,躲避官兵追捕,露宿荒郊野岭。
给人洗衣缝补,直到在云栖镇落脚,靠没日没夜的刺绣勉强糊口……
这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每一幕,都是血泪斑斑。
可我不想说。
说了又如何?
博取他那廉价的同情?让他感到那一星半点的愧疚?
我不需要。
“与你无关。”
我再次冷冷地重复这句话,像是在筑起一道心墙。
顾墨寒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看着平安那张苍白的小脸,终究是将火气压了下去。
李德全很快端着煎好的药回来了。
药汁浓黑,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我接过药碗,小心翼翼地吹凉,一勺一勺地喂给平安。
平安迷迷糊糊地吞咽着,偶尔被苦得皱眉,呛咳两声。
顾墨寒站在一旁。
他几次伸出手想帮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局促。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而且,还是流着他血脉的亲生儿子。
喂完药,平安又沉沉睡去,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了下来。
我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
顾墨寒沉默良久。
终于,他说出了那句我最怕听到的话:
“跟朕回宫。”
“不可能。”
我想都没想,断然拒绝。
“他是朕的儿子。”
顾墨寒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皇室血脉,岂能流落在外,做个草民?!”
“皇室血脉?”
我嗤笑出声,满眼嘲讽:
“三年前,你不是下旨要处死他吗?现在倒承认他是你儿子了?”
“当年是朕……”
顾墨寒顿了顿,语气变得复杂难辨:
“受了奸人蒙蔽。”
“好一个‘受了蒙蔽’!”
我猛地站起身,毫无畏惧地与他对视:
“顾墨寒,我问你,就算现在你知道平安是你的儿子,你又能如何?”
“认他回宫?给他皇子名分?”
“那苏晚意呢?那苏家呢?”
“他们会允许一个冷宫弃妃生的‘野种’,威胁到他们将来孩子的地位?!”
顾墨寒眼神瞬间一暗。
我步步紧逼,字字珠玑:
“平安若是回宫,只会成为众矢之的,活靶子一个!”
“苏晚意绝不会放过他,苏家更不会!”
“宫里那些杀人不见血的明枪暗箭,你比谁都清楚!”
“三年前我护不住自己,三年后,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我还能护得住他吗?!”
“还是说,陛下愿意为了这个‘意外’冒出来的儿子,彻底与苏家翻脸,清洗后宫,动摇国本?!”
顾墨寒彻底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苏家权倾朝野,牵一发而动全身。
他需要时间,需要布局,需要徐徐图之。
而我的平安,等不起。
“所以,放过我们吧。”
我低声恳求,语气里是前所未有的疲惫与哀凉:
“就当我们真的死在了那场大火里,骨灰都凉透了。”
“平安只是个普通百姓家的孩子,他会有平凡但安稳的人生。”
“回宫,对他来说,只有死路一条。”
顾墨寒看着熟睡的平安,又看看我。
眼神挣扎,痛苦,仿佛在进行一场天人交战。
“朕……可以保护你们。”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并没有那么笃定。
“怎么保护?”
我凄然一笑:
“像当年‘保护’我一样?把我关在翊坤宫,然后让苏晚意一碗药送走我的孩子?”
顾墨寒脸色惨白如纸。
“陛下,时过境迁了。”
我弯下腰,轻轻抱起熟睡的平安。
“我已经不是当年的宋筱棠了。”
“我现在只是苏绣娘,是平安的娘。”
“我们不需要什么荣华富贵,只求平安喜乐,活着就好。”
“这份平淡,那个吃人的皇宫给不了,身为帝王的你,也给不了。”
说完,我抱着平安,毅然决然地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顾墨寒没有拦我。
他只是孤零零地站在那里。
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那样孤寂,那样萧索。
“宋筱棠。”
他在我身后,突然叫住了我。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给朕一点时间。”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恳切与低姿态:
“等朕……处理好一些事。”
“等朕……把路铺平。”
我心中微微一动。
但很快,那颗心又重新冷硬如铁。
“不必了。”
我说。
“我们母子,与陛下,早已恩断义绝,再无瓜葛。”
说完,我抱着平安,一步一步,走出了那条阴暗的巷子。
也走出了他的世界。
周砚之还在巷口焦急地等着。
见我出来,他连忙迎上前,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苏娘子,孩子怎么样了?”
“退了点烧,还需要回去慢慢调理。”
我低声说道,不敢看他的眼睛:
“周东家,今日……多谢你。”
“麻烦你……送我们回云栖镇吧。”
周砚之深深地看了看我身后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又看看我苍白如纸的脸色。
他是聪明人,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们回家。”
回去的路上,船舱里静得可怕。
我抱着平安,坐在昏黄的灯火下,望着窗外漆黑的江面发呆。
顾墨寒一直站在巷口,直到我们的背影彻底消失。
我知道,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就结束。
他是帝王,霸道惯了。
既然知道了平安的存在,他就绝对不会轻易放手。
但至少,今天我表明了我的态度。
宁死,不回宫。
船行至云栖镇时,夜色已深。
平安的烧退了大半,中途迷迷糊糊醒了一次,喝了点水,便又睡熟了。
周砚之将我们送到了家门口。
临别时,他欲言又止,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苏娘子,今日那些人……”
“周东家。”
我狠心打断了他:
“今日之事,还请烂在肚子里,当作从未发生过。”
“那些人……是我的仇家,与我们母子命格相冲。”
“为了周东家的安危,以后……也请不要再来了。”
周砚之眼神瞬间黯然下去。
他站在夜风中,苦笑了一声,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苏娘子……保重。”
他转身离去。
那个背影,在浓重的夜色中显得格外落寞,仿佛带走了所有的光。
我知道,我伤了一个真正好人的心。
可我没有选择。
与其让他卷入这场皇权争斗的漩涡,不如早早斩断这一缕情丝。
关上门。
我将平安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借着微弱的烛光,看着儿子那张终于恢复平静的睡颜。
我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顾墨寒的出现,生生撕开了我心头那块好不容易才结痂的伤疤。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那些痛彻心扉的记忆,如洪水猛兽般汹涌而来。
但我知道,我不能倒下。
平安只有我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提心吊胆,如履薄冰。
每日每夜,我都生怕顾墨寒会派御林军来强行抓我们回京。
可奇怪的是。
一连数月,云栖镇风平浪静。
青阳镇的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仿佛真的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平安的病彻底好了,又恢复了往日那活蹦乱跳的淘气模样。
绣坊的生意依旧。
周砚之,也果然信守承诺,再也没有出现过。
只是,我敏锐地发现。
铺子周围,偶尔会有几个面生的陌生人在徘徊。
他们不远不近,若即若离,像是监视,又更像是在……暗中保护。
我心里清楚,那是顾墨寒的人。
他没有强行带我们走,但也没有真正放手。
他在等。
等什么?
或许是等时机成熟,或许是等苏家倒台。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我只想守着平安,过好眼前的每一天。
直到一年后的暮春时节。
云栖镇来了几个操着京城口音的豪商。
他们包下了镇上最好的酒楼,出手阔绰,谈吐不凡。
其中一人,在一个阳光慵懒的午后,走进了我的绣坊。
“苏娘子。”
那人拱了拱手,态度恭敬得有些过分:
“我家主人想定制一幅大型双面绣屏风,尺寸和要求都在这单子上。”
说着,他递上一张精致洒金的笺纸。
我接过一看。
屏风的样式繁复,尺寸巨大,图案更是讲究至极的“万里江山图”。
这一看,便绝非普通富贵人家能用得起的物件。
再看落款。
只有一个苍劲有力的字:顾。
我的心,猛地漏跳了一拍。
“不知贵主人是……”
我捏着笺纸的手微微收紧,试探着问道。
“主人姓顾,乃是京城的大户。”
那人微微一笑,意味深长:
“主人特意交代,苏娘子手艺精湛,乃当世一绝。”
“这幅屏风是要送给极为尊贵之人的寿礼,务必请苏娘子亲手绣制。”
“工期不急,一年为期即可。”
“这是定金。”
说着,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锦袋轻轻放在桌上。
那分量,坠手得很。
我打开一看,里面竟是满满当当的足色黄金!
这些钱,足够我和平安衣食无忧地过上好几年,甚至一辈子。
“这……”
“主人还说了。”
那人压低声音,语气诚恳:
“苏娘子若有任何难处,随时可以到酒楼找他。”
“另外……”
他看了一眼正在院子里追逐蝴蝶的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块温润的白玉佩,双手递给我:
“这是主人送给小公子的见面礼。”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图个吉利,保平安。”
我颤抖着接过那块玉佩。
羊脂白玉,质地温润如油。
正面雕刻着祥云瑞兽,背面则刻着一个苍劲的“安”字。
那是顾墨寒的亲笔字迹。
我紧紧握着那块玉佩,指节用力到发白,心中五味杂陈,翻江倒海。
“替我……谢谢你家主人。”
良久,我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一定带到。”
那人躬身行礼:“那屏风之事,就全权拜托苏娘子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我独自站在铺子里。
看着桌上的黄金,握着手中的玉佩,久久不语。
顾墨寒在用他的方式。
补偿,或者说,维持着一种微妙而脆弱的联系。
他没有强迫我们回那座金丝笼。
也没有打破我们平静如水的生活。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默默地守着。
偶尔送来一点“生意”,一点“礼物”。
像是在时刻提醒我:他还在。
也像是在无声地告诉我:他在等。
等那个合适的时机,等他能真正张开羽翼保护我们的那一天。
我不知道那一天会不会来。
但至少现在。
我和平安,是安全的。
“娘亲!”
平安满头大汗地跑进来,好奇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这是什么呀?”
我蹲下身,动作轻柔地将那块玉佩挂在他细嫩的脖颈上。
“这是……一个远房叔叔送你的护身符。”
我轻声说道,眼眶微红:
“保佑我们安哥儿,一生平安,顺遂无忧。”
平安低头摸着那块温润的玉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笑得眉眼弯弯。
阳光透过窗棂,如金粉般洒进来,照在孩子天真无邪的笑脸上。
我将他紧紧搂进怀里。
不管未来如何变幻莫测。
不管顾墨寒在那深宫之中有何筹谋打算。
我都会像护着眼珠子一样,保护好我的儿子。
用我的生命,用我的一切。
至于那些未解的谜题——
当年下毒的真相究竟为何?
忠心的孙嬷嬷尸骨何在?
权倾朝野的苏家结局如何?
顾墨寒能否真的肃清朝堂?
也许,时间会慢慢给出答案。
也许,永远都会是个谜。
但无论如何。
日子还要继续,太阳依旧会升起。
在这温婉的江南水乡,在这小小的绣坊里。
我和平安,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而风,终会吹散漫天的乌云。
哪怕,那是从冰冷的深宫里吹来的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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