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都抓不到的内鬼
我们公司不大不小,三百来人,做建材生意。这半年,公司出了件怪事——三个大客户的报价单,总是在最后关头被竞争对手知道,而且对方报的价格,永远比我们低那么一点点,正好卡在我们利润线上。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就只能是内鬼了。
总监老张这半年头发都白了一圈。他是公司老人,从业务员一路干上来的,最恨吃里扒外。他先查了销售部,查了市场部,查了行政部,把能接触报价单的人筛了个遍,没结果。然后查电脑记录,查监控,甚至请了外面的技术公司来查,还是没结果。
那段时间,公司气氛特别怪。大家互相看谁都不太对劲,说话也小心,生怕说错什么被当成怀疑对象。茶水间里都没人聊天了,接了水就赶紧回工位。
我是总裁助理,叫林薇。在老张看来,我肯定没嫌疑,一来我进公司才两年,二来我接触不到核心报价。他查内鬼那套,什么盯监控、查记录,都没我什么事。我就每天正常上班,给总裁安排行程,处理文件,泡茶。
总裁姓周,五十出头,是个工作狂,也是我见过最细心的人。他办公室有个习惯,每天下午三点,必须喝一杯手冲咖啡,咖啡豆是他从国外一个庄园定制的,味道很特别。这事儿归我管。
内鬼的事闹了快五个月时,有一天下午,我给周总送咖啡。他正站在窗前,背对着我,听到声音也没回头,只说:“放桌上吧。”
我放下杯子,刚要出去,他忽然说:“小林,你觉得内鬼会是谁?”
我愣了一下,说:“周总,这事张总监在查,我不太清楚。”
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觉得老张的方法对吗?”
我没敢吭声。
“他查了所有人,查了所有流程,但漏了一点。”周总走到办公桌前,端起咖啡闻了闻,没喝,“人心是查不到的。有人心的地方,就有漏洞。”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周总的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人心。内鬼能躲过所有技术排查,说明他很小心,也很了解公司。这样的人,一定有个理由。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别的什么。
第二天,我去找老张,说我有个想法。老张正烦着,摆摆手说:“小林,你别添乱,这事你懂什么。”
我没再说话,回了自己工位。但那个念头一直没下去。
又过了两周,公司又丢了一个单子,而且是最大的那个客户,跟了快一年的项目。周总在会议室发了大火,老张站在那儿,头都快低到胸口了。散会后,老张把我叫到楼梯间,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小林,你上次说有个想法,什么想法?”
我看着这个半年前还意气风发,现在满脸疲惫的中年男人,说:“张总,内鬼能躲过所有排查,说明他很熟悉公司流程。但他既然动了三次手,肯定还会动第四次。我们查不出来,不如让他自己出来。”
“怎么让他自己出来?”
“下个诱饵。”我说。
老张眯起眼睛:“说具体点。”
其实我的想法特别简单。公司每次出问题的报价单,都是最终版,也就是周总亲自签字确认的那一版。这份文件,全公司只有三个人能接触到:周总,老张,还有秘书处的刘姐。刘姐是公司十年老员工,绝对可靠。老张自己当然不可能。那问题出在哪?
“文件是在周总签字后泄露的。”我说,“但周总签完字,文件就锁进保险柜,等第二天送给客户。这中间,文件只在一个地方——周总办公室。”
老张皱眉:“办公室有监控,我查了无数遍,没人动过文件。”
“如果有人不用动文件,就能知道内容呢?”我说。
老张愣住了。
我的计划很简单。公司正在谈一个新的项目,客户是外省的,非常重要。我让周总配合,做了一份假的报价单,故意把利润点设得很微妙,有几个关键数据是错的。这份假文件,周总像往常一样签字,然后锁进保险柜。
但我在周总的咖啡里,加了一点东西。
不是毒药,是一种特殊的香料,叫“幽灵椒提取液”。这东西无色无味,但有个特性——粘在皮肤上,碰到特定的化学试剂,会显色,而且三天内洗不掉。我是从做化工监测的朋友那儿搞来的,本来是用来做标记的。
周总签字用的钢笔,笔身上被我涂了一层显色试剂,干透了看不出来。他每次签完字,手会自然地碰到笔身,手指上就会沾上试剂。而那份假文件的最后一页,纸张边缘我用幽灵椒提取液处理过,肉眼完全看不出来。只要有人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就会沾上提取液。
沾了提取液的手指,再碰到沾了试剂的东西——比如那支钢笔,或者任何被试剂处理过的表面——接触的地方就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慢慢显出淡红色。
周总按照计划,在周五下午签了假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他“提前下班”,说要去外地过周末。办公室钥匙,只有他、我和刘姐有。他走了,刘姐周末休息,唯一有钥匙、能进他办公室的,只剩我。
但我不需要进去。我只需要等。
周一早上,周总“出差回来”,开晨会,当众宣布那份假报价单已经发给客户,大家等消息。然后他回到办公室,像往常一样,下午三点让我送咖啡。
我端着咖啡进去,放下。周总拿起钢笔,准备签别的文件。我站在一旁,心跳得厉害。
他签了字,放下笔,很自然地用手指摸了摸笔身——这是他思考时的小习惯。然后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说:“小林,周末过得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眼睛却死死盯着他碰过钢笔的右手食指。
没有颜色。一点都没有。
我心里一沉。难道我猜错了?难道内鬼不是用这种方式?难道他根本没碰文件?
周总看我没说话,笑了笑,说:“出去忙吧。”
我走出办公室,手心里全是汗。回到工位,我坐着发呆。哪里出错了?是提取液失效了?还是内鬼根本就没上钩?
一整个下午,我心神不宁。快下班时,刘姐过来找我,说周总让我去一趟。
我走进办公室,周总坐在那儿,面前放着那份假文件。文件摊开着,最后一页朝上。
“小林,你过来看。”他说。
我走过去,低头看。文件最后一页的右下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红色指印。不完整,只有指尖一点点,但确实是红色的。
“这是……”我抬头看他。
周总伸出手,他的右手食指干干净净。“不是我。”他说,“我今天没碰过这份文件。从周五锁进去,到现在,除了我,只有一个人有机会打开保险柜。”
“谁?”
“老张。”周总说,“今天上午,他说要核对一个数据,问我拿了钥匙,说五分钟就还给我。我给了他。”
我脑子嗡的一声。老张?怎么会是老张?他是总监,他是查内鬼的人,他是……
“但颜色不在老张手上。”我说,“我观察过他下午开会,他手上没颜色。”
“因为碰文件的人,不是他。”周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密封袋,里面装着那支他常用的钢笔。“这支笔,我今天下午开会前,让老张帮我带给技术部的小赵看看,说有点不出水。小赵在技术部,经常要拆装精密仪器,手上总会戴着一副薄手套。老张把笔给他,他戴着手套检查,自然碰不到笔身上的试剂。检查完,小赵把手套脱了,随手放在桌上。老张把笔拿回来,还给我。然后,下午开会,小赵也在。”
我忽然明白了。老张让小赵检查笔,小赵戴着手套碰了笔,但手套上沾了试剂。之后,小赵脱了手套,手是干净的。但那份假文件上的提取液,需要直接接触皮肤才会沾上。如果小赵是戴着手套去偷看文件,那提取液就在手套上,而不在他手上。
“可小赵手上没颜色啊。”我说。
“如果他在戴着手套碰到文件后,又用同一只手,碰了另一样沾了试剂的东西呢?”周总站起来,走到窗边的绿植旁,从一片龟背竹的叶子背面,取下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金属片。“这是无线门禁感应器的备用芯片,我上周让行政部在每个总监办公室门框上都装了一个,说是为了安全升级。这个芯片表面,我也涂了试剂。”
他看着我:“小赵的工位在市场部,但他今天下午,先后进了技术部、销售部,还有——老张的总监办公室。他进老张办公室,是去送一份技术参数表。他出来的时候,用右手扶了一下门框,正好是装芯片的位置。”
周总拿起手机,打了个电话:“可以了。”
几分钟后,老张带着小赵进来了。小赵还一脸茫然,问:“周总,您找我?”
周总没说话,走到他面前,平静地说:“伸出你的右手。”
小赵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手掌干净,手指干净。
“右手食指。”周总说。
小赵伸出食指。在指腹侧面,有一个非常淡的红色圆点,像是不小心蹭到了印台。
小赵的脸,瞬间白了。
事情很简单。小赵是技术部的骨干,聪明,低调,在公司五年。他女朋友家里做生意失败,欠了一大笔债。半年前,竞争对手找到他,开了一个他无法拒绝的价格。他利用技术手段,绕过了所有监控和记录,每次在周总签字后,老张“核对数据”的短暂时间里,用复制钥匙打开保险柜,用手机拍下关键页。他戴着手套,不会留下指纹。老张从来不会怀疑他,因为他是老张亲手带出来的人,因为每次“核对数据”,老张都在场,可以为他作证。
他没想到会有一种东西,能穿过手套,沾在皮肤上,又因为碰了别的东西而显色。他更没想到,让他暴露的,不是高科技的监控,不是复杂的排查,而是一点特殊的香料,和人对习惯的利用。
他碰文件戴着手套,但碰自己的手机时不戴。他用沾了提取液的手套指尖,划开了手机屏幕,解锁,拍照。然后,在还笔给老张时,他下意识用那只手的食指,点了一下手机侧键锁屏。就是那一下,提取液从手套转移到了手指。下午,他扶门框时,手指上的提取液,碰到了门框芯片上的试剂。
天衣无缝的计划,败在了一个习惯性动作上。
小赵被带走时,没怎么挣扎,只是反复说“我需要钱”。老张站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像老了十岁。他查了半年,怀疑了所有人,却从没怀疑过这个自己最看重的徒弟。
人都走后,周总坐在椅子上,很久没说话。最后他看向我:“你怎么想到用香料的?”
我说:“我奶奶教的。她以前在药材铺工作,说有些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只要你找对方法,它自己就会显形。人心也是,你越用力去查,它藏得越深。你给它一个不查的假象,它自己就放松了,一放松,就会露出马脚。”
周总点点头,说:“你奶奶是个聪明人。”
后来,小赵被依法处理,公司加强了管理。老张辞去了总监职务,去了分公司。走之前,他请我喝了杯咖啡,说:“小林,谢谢你。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蒙在鼓里,还把他当最得意的人。”
我说不出话。
周总给我升了职,加了薪。但我常常想起小赵被带走时的眼神,想起老张瞬间垮下去的肩膀。我想起奶奶的话,有些东西,你越找,越找不到。你得让它自己出来。
而让它自己出来的最好方法,不是逼它,是给它一个它以为安全的机会。就像在黑暗里呆久了的人,只要给他一点点光,他就会自己朝那里走,却不知道,那光下面,是看得最清楚的地方。
人心啊,有时候就是这样。你把它当鬼防着,它就像鬼一样无影无踪。你把它当人看,给它一点“信任”,它就会以人的方式,露出破绽。
那点香料,不过是照出影子的一盏灯罢了。真正让它现形的,是它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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