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八年的秋夜,月黑风高,老家后院的老井旁,煤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映着爷爷李守义布满皱纹的脸。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小腿上结实的肌肉,手里攥着一根粗麻绳,绳头系着一个沉甸甸的樟木箱,箱子外层裹着厚厚的铅皮,边角用铜钉钉牢,防水防潮。
“石头,过来。”爷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父亲李石头刚满十八岁,个头已经蹿得跟爷爷差不多高,却还是第一次见爷爷这般郑重的模样,他快步走到井边,借着煤油灯的光,能看到爷爷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脚下的泥土里。
“爹,这箱子里是啥?”父亲忍不住问,他能感觉到绳子那头的重量,拽得手心发紧。
爷爷没回答,只是用力拽了拽绳子,确认箱子系牢了,才转过身,双手按在父亲的肩膀上。爷爷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指腹上还有常年握锄头留下的硬皮,按在父亲肩上,力道大得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听着,石头,”爷爷的眼神异常坚定,像是在交代什么天大的事,“这里面是咱家的全部家当,三十根金条,是我跑了半辈子商队,刀尖上舔血攒下的。现在世道不太平,解放军马上要进城了,这些东西不能留着明面上,我把它沉到井里。”
父亲愣住了,他知道爷爷做过茶叶生意,跑过川陕古道,见过不少风浪,却没想到家里藏着这么多金条。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被爷爷打断了。
“我跟你说,”爷爷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父亲的耳朵,“这口井是咱家祖上传下来的,青砖砌的井壁,底下有个暗槽,箱子沉下去会卡在里面,外人找不到。我给你留了记号,井口东边第三块青砖,底下埋着一块半截的铜钱,以后不管遇到啥难处,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把它捞上来。”
“啥叫万不得已?”父亲追问,心跳得飞快。
爷爷沉默了片刻,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不舍,又像是决绝:“就是咱家有人要饿死了,或者有灭顶之灾了,实在活不下去了,才能动它。记住,财不露白,这些金条是救命的后路,不是享福的资本,不到真正走投无路,绝不能碰。”
说完,爷爷猛地松开手,绳子带着樟木箱“扑通”一声坠入井中,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井口的青砖,也打湿了父亲的裤脚。煤油灯的光映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爷爷拿起身边的锄头,把井边的泥土重新翻了一遍,又找来几根干枯的树枝,堆在井口旁边,伪装成平日里的样子。做完这一切,他才熄灭煤油灯,拉着父亲回了屋,一路上,两人谁都没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没过多久,解放军进城了,世道真的变了。爷爷以前跑商队认识的不少朋友,有的因为家里藏着财产被批斗,有的因为身份问题被下放,爷爷靠着平日里为人低调,又主动把家里的田地、商铺都交了出去,才没被为难。只是从那以后,爷爷再也没提过井里的金条,每天只是在地里干活,闲暇时就坐在门槛上,望着后院的老井发呆。
父亲把爷爷的话牢牢记在心里,他知道那口井里藏着家里的秘密,也藏着爷爷的牵挂。他像往常一样,每天挑水、浇地、喂牲口,只是路过井口时,总会多留意一眼,东边第三块青砖,跟其他的砖没什么两样,表面磨得光滑,边缘有些破损,谁也想不到,底下埋着一块铜钱,更想不到,井底沉着一箱金条。
日子一天天过去,爷爷在1962年的冬天走了,走之前,他拉着父亲的手,又重复了一遍当年的嘱咐:“石头,井里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别捞……”话没说完,就咽了气。父亲跪在爷爷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他知道,从今往后,守护这口井的秘密,就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
爷爷走后没几年,就遇上了三年自然灾害,地里颗粒无收,村里每天都有人饿死、逃荒。父亲家里也揭不开锅了,母亲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玉米面掺着野菜煮成糊糊,一家五口,每天只能喝两顿,孩子们饿得面黄肌瘦,小儿子才三岁,整天哭闹着要吃的,哭声听得人心头发紧。
那天晚上,母亲实在忍不住了,拉着父亲的胳膊,眼泪汪汪地说:“石头,要不……咱把井里的东西捞上来吧?孩子们快饿死了,这都算万不得已了吧?”
父亲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根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星忽明忽暗。他没说话,脑子里乱糟糟的,一边是爷爷临终前的嘱咐,一边是孩子们饿得哭哑的嗓子。他起身走到后院,借着月光,看着那口老井,井口的青砖被月光照得泛着冷光,东边第三块砖,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块砖,青砖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气。他想起爷爷当年沉箱子时的模样,想起爷爷说的“财不露白”,想起那些因为家里藏着财产被批斗的人,心里的念头又动摇了。他知道,一旦把金条捞上来,就等于把家里置于危险之中,万一被人发现,不仅金条保不住,全家人都可能遭殃。
“不行。”父亲站起身,声音沙哑,“孩子们饿,我去山里挖野菜,去河里捞鱼,总能找到吃的,不能动井里的东西。”
母亲看着他决绝的背影,忍不住哭了:“山里能挖的都挖光了,河里哪还有鱼?你这是要眼睁睁看着孩子们饿死吗?”
父亲没回头,只是说:“我明天就去公社找书记,看看能不能借点粮食,总会有办法的。”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要么去山里挖那些没人敢吃的苦菜、树皮,要么去公社的粮库帮忙干活,只求能换一口粮食。他的手被野菜划破了,脚被石头磨出了血泡,却从来没喊过一声累。有一次,他在山里遇到了狼群,幸好他带着一把柴刀,挥舞着柴刀跑了回来,吓得浑身是汗,衣服都被撕烂了。
就这样,父亲靠着一股韧劲,硬生生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后来,粮食收成好了,家里的日子慢慢好转,母亲再也没提过捞金条的事,只是偶尔看着井口,会轻轻叹气。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文革时期。村里掀起了“破四旧”的热潮,红卫兵们挨家挨户抄家,凡是跟“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沾边的东西,都要被没收、销毁。有一天,村里一个平时跟父亲不对付的邻居,偷偷举报说,我们家祖上是商人,肯定藏着金银财宝。
那天下午,一群戴着红袖章的红卫兵冲进了家里,领头的是公社的一个干事,指着父亲的鼻子吼道:“李石头,有人举报你家藏着反动财产,赶紧交出来,不然就把你抓去游街!”
父亲心里一紧,下意识地看向后院的井口。红卫兵们已经开始在家里翻箱倒柜,锅碗瓢盆被摔得满地都是,衣柜、床板都被拆开了,却什么都没找到。
“找不到是吧?”领头的干事眼睛一瞪,“给我搜后院!我就不信找不到!”
红卫兵们涌向后院,父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快步跟了过去,挡在井口前:“同志,后院没什么东西,就一口老井,平时用来挑水浇地的。”
“老井?”干事冷笑一声,“我看这里面藏着东西吧?给我把井口撬开!”
几个红卫兵立刻找来撬棍,就要往井口上凑。父亲急了,猛地扑到井口上,张开双臂护住:“不能撬!这口井是咱家唯一的水源,撬了我们全家就没水喝了!”
“你敢阻拦我们革命?”干事怒了,抬手就要打父亲。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红卫兵拉住了他:“队长,算了,一口破井,能藏什么东西?说不定真是他们家的水源,撬了影响不好。”
干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父亲坚毅的眼神,又看了看井口周围堆着的柴火和腌菜坛子,没再坚持:“哼,今天就饶了你,要是以后被我们发现你藏东西,绝不轻饶!”
红卫兵们骂骂咧咧地走了,父亲瘫坐在井口边,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看着那口老井,心里一阵后怕,幸好刚才反应快,不然井口被撬开,里面的箱子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文革结束后,日子渐渐太平了,父亲的孩子们也都长大了。大哥考上了大学,是村里第一个大学生,可学费和生活费成了难题。父亲东拼西凑,借遍了亲戚朋友,还是差一大截。母亲又提起了井里的金条:“石头,老大上学是大事,这可是关系到他一辈子的事,要不……咱捞一根金条,换点钱?”
父亲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大哥能考上大学不容易,不能因为没钱耽误了他。可他又想起爷爷的嘱咐,想起这么多年来的坚守,心里很是纠结。他去学校找了校长,说明了家里的情况,校长很同情他,帮他申请了助学金,又找了一份学校的勤工俭学岗位,大哥的学费问题才算解决了。
后来,二哥结婚,需要盖房子、给彩礼;小妹生病,需要做手术,家里几次遇到难关,母亲都想动井里的金条,可每次都被父亲拦住了。父亲总说:“再难,也能挺过去,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那些东西。”
父亲是个老实人,一辈子勤勤恳恳,靠着自己的双手养活一家人。他种了一辈子地,后来又在村里的砖窑厂打工,不管日子过得多苦,他都没动过井里的金条。他常说:“爷爷留下的不是金条,是后路,后路不能轻易断。”
我是父亲最小的孩子,从小就听家里人提起过老井的秘密,却从来没见过那些金条。我问过父亲,为什么这么多年都不捞上来,父亲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有些东西,留在那里,比拿出来更安心。”
2010年,父亲已经七十多岁了,身体越来越差,常年卧病在床。有一天,他把我们兄妹几个叫到床前,气息微弱地说:“你们……跟我去后院。”
我们扶着父亲,慢慢走到后院的老井边。几十年过去了,老井还是老样子,青砖砌的井壁,井口的磨痕更深了,周围长满了杂草。父亲指着东边第三块青砖,说:“挖开……下面有块铜钱……”
大哥找来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挖开青砖旁边的泥土,果然,挖到了一块半截的铜钱,铜绿已经布满了表面,看不清原来的样子。
“井底下……有个樟木箱,裹着铅皮……里面是三十根金条……”父亲的声音越来越低,“当年你爷爷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捞……我守了一辈子……现在……交给你们了……”
我们兄妹几个都愣住了,看着那口老井,心里五味杂陈。这么多年,我们只知道父亲坚守着一个秘密,却没想到,这个秘密竟然藏着这么多金条。
“爹,那现在要不要捞上来?”大哥问。
父亲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欣慰:“不用……我这辈子……没遇到过真正的万不得已……你们也一样……以后……好好过日子……靠自己的双手……别指望这些东西……”
说完,父亲咳嗽了几声,脸色变得苍白。我们赶紧把他扶回屋里,没过多久,父亲就安详地走了。
父亲走后,我们兄妹几个商量了一下,最终决定,不捞井里的金条。我们按照父亲的遗愿,把那块半截的铜钱重新埋了回去,把井口周围的杂草清理干净,又像以前一样,在旁边堆上了柴火和腌菜坛子。
如今,老家的后院还是老样子,那口老井依旧静静地立在那里,井口的青砖被岁月磨得光滑,周围的杂草枯了又荣。我们兄妹几个都各自成家立业,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我们没有捞井里的金条,却继承了父亲的坚守和勤劳,靠着自己的双手,过着踏实安稳的日子。
有时候,我会带着我的孩子回到老家,站在老井边,给他们讲爷爷沉金条的故事,讲父亲守了一辈子的秘密。孩子问我:“爷爷,井里的金条为什么不捞上来呀?”
我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说:“因为那些金条,是爷爷和太爷爷留给我们的念想,更是一种提醒,提醒我们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去克服,不能依赖意外之财。真正的后路,不是藏在井底的金条,而是刻在心里的坚韧和勤劳。”
风吹过后院的杂草,发出沙沙的声响,老井的水面平静无波,像是在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我知道,这口老井里藏着的,不仅是三十根金条,更是我们家两代人的坚守和传承。这份坚守,无关财富,无关名利,只是一种朴素的生活态度:脚踏实地,不贪不占,遇到困难不退缩,靠着自己的双手,就能撑起一片天。
或许,这就是爷爷当年沉井时真正想告诉我们的道理,也是父亲守了一辈子的意义。而那些金条,就让它们永远沉在井底吧,陪着那口老井,见证着我们家一代又一代的幸福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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