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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多年后,裴团长打开电视。新闻里,他前妻正接受国际表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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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裴团长在战友聚会上第一次打开电视。

新闻里,他前妻作为顶尖科学家正接受国际表彰。

战友惊呼:“这不是嫂子吗?当年你说她就是个普通家庭主妇?”

他盯着屏幕里自信优雅的前妻,想起当年她递来离婚协议时,自己曾不屑一顾:“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如今,孑然一身的他,终于悔红双眼。

01

包厢里的空气是浑浊的,烟味、酒气,还有男人身上经年的汗渍味,被暖气一烘,凝成一层看不见的、油腻的膜,糊在鼻腔和肺叶上。裴铮松了松风纪扣,还是觉得憋闷。窗外是北方冬夜肃杀的冷,窗内是过分的、近乎喧嚣的热。

又是一年退伍季后的老兵聚会。裴铮是常客,也是中心。装甲团的前团长,哪怕退了,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威势还焊在骨子里。此刻他靠在主位的椅背上,指间夹着的烟燃了半截,灰白的烟灰将落未落。耳边是旧部们粗声大气的笑谈,内容从当年演习的糗事,到转业后的营生,再到家里老婆孩子的鸡毛蒜皮。声音嗡嗡地撞在一起,热闹是真热闹,吵也是真吵。

“……要说还是咱团长有眼光,早早上岸,如今这日子,舒坦!”

“舒坦啥,光棍一条。”旁边有人插科打诨。

裴铮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舒坦?或许吧。房子够大,车子不差,存款数字也体面。可这日子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深井,空荡荡地回响着,扔块石头下去,半晌才听到一声沉闷的、了无生气的咚。

不知谁嫌背景音乐不够劲,嚷嚷着要开电视,“找点声音,光听你们这帮糙老爷们扯淡了!”

遥控器被摁下,对面墙上的巨屏液晶电视无声亮起,跳出蓝幽幽的待机画面。随即,频道被胡乱切换,广告、综艺、婆媳剧……画面跳跃,光影在裴铮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明明灭灭。

“停停停!就这个!”一个退伍前干过宣传的战友喊道。

画面定格在一个看起来规格极高的新闻发布厅。背景是深邃的蓝,缀着星芒般的银色光点,正中央的徽标他依稀认得,是某个国际顶尖科学奖项的标识。镜头缓缓推移,掠过前排正装革履、肤色各异的嘉宾,最终,稳定地落在主席台正中的发言席上。

裴铮随意撩起眼皮瞥了过去。

只一眼。

指间那截长长的烟灰,终于不堪重负,“啪”地一声,断落在深色的桌布上,悄无声息地洇开一小圈灰痕。

发言席后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一袭珍珠白的及膝西装套裙,剪裁极尽利落,勾勒出依旧纤细却明显蕴藏着力量感的腰身。颈间一抹流光,是设计简约的钻石项链,衬得那截脖颈如玉般修长白皙。头发挽起,一丝不苟,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一张……他几乎要认不出的脸。

是苏晚。

他的前妻。那个在他记忆深处,总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围着沾着油烟的围裙,在部队家属院那间不大的厨房里默默忙碌的影子;那个说话声音轻柔,看他时眼里总有怯怯光亮的女人。

可屏幕上的这个女人,站得笔直,像一株风雪里淬炼过的白桦。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侧首,正在聆听身旁一位白发外籍学者的提问。侧脸的线条清晰而冷静,鼻梁挺拔,唇角抿着一个极淡、却无比从容的弧度。然后她转回正面,对着无数镜头和台下那些举足轻重的人物,开口。

声音透过顶级音响设备传来,略有改变,少了记忆里的温软,多了金属般的质地,清晰、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力量。她说的是英文,流利得仿佛那是她的母语。裴铮能听懂大意,她在阐述某项尖端材料学的突破,术语精准,逻辑缜密。

包厢里嘈杂的背景音,不知何时低了下去,只剩电视里那个女声,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我靠……”坐在裴铮旁边,当年团里最咋呼的指导员老赵,猛地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起来,他指着屏幕,眼睛瞪得溜圆,舌头像是打了结,“这、这……这不是……嫂子?!”

“嫂子”两个字,像两颗生锈的钉子,猝然楔进裴铮的耳膜。

嗡嗡的议论声低低响起。

“真是苏晚?”

“不能吧……样子是有点像,可这气质……天上地下啊!”

“没错!就是她!你看她左边眉毛里那颗小痣!当年我还开玩笑说嫂子这叫‘眉里藏珠’,有福气……”

“福气啥,不是离了吗?跟了咱团长那么些年,到头来……”

“闭嘴!”老赵吼了一嗓子,下意识地看向裴铮。

裴铮没动。他维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只有夹着烟的那只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绷得发白。烟头烧到了过滤嘴,烫手的刺痛传来,他才猛地松手,半截香烟掉进面前喝了一半的酒杯里,“嗤”地一声轻响,冒起一缕细微的白烟,旋即湮灭。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死死钉在电视屏幕上。钉在那个光芒四射、遥远得如同另一个星系恒星的女人身上。

胸膛里,那颗习惯了钢壳铁甲包裹、自以为冷硬如磐石的心脏,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缓慢地、却不容抗拒地收紧。钝痛并不尖锐,却弥漫得无所不在,顺着血管筋脉,爬向四肢百骸。

屏幕里的苏晚,似乎结束了回答,对着台下微微颔首,唇边的弧度加深了些许。那是一个礼貌的、成功的、属于科学家苏晚的微笑。不是记忆里,那个只会对他露出的,带着点依赖和讨好的、柔软的笑。

画面切换,是主持人在用激昂的语调总结,称她为“来自东方的材料学女神”,“颠覆性创新的引领者”。

女神。引领者。

裴铮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味。那股憋闷感骤然升级,变成一种近乎窒息的挤压,从胸腔一路冲上眼眶,灼热滚烫。

他猛地想起多年以前,也是一个晚上,在如今早已拆迁的旧家属楼里。灯光昏暗,她穿着那件旧睡衣,将一份薄薄的文件推到他面前的茶几上。纸张边缘有些卷曲,上面写着“离婚协议书”几个字。

他当时在为什么烦心?好像是晋升受挫,又或者是演习预案被上级驳回。满心的戾气无处发泄。他扫了一眼那协议,甚至没看清具体条款,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抬头,看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似乎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女人,嗤笑出声,声音冷得像冰碴子,带着十足的轻蔑和厌烦:

“苏晚,你闹什么?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她当时是什么反应?好像只是轻轻颤了一下睫毛,没看他,也没争辩,只是固执地,用手指将那协议,又往他面前推了推。指尖苍白,没有血色。

后来呢?后来他签了字,像丢掉一个用旧了的包袱。她安静地收拾了很少的行李,在一个清晨离开,没有回头。他松了口气,觉得生活终于甩脱了一个不必要的累赘,从此海阔天空。

多年以后,在这喧嚣散尽、只剩一地狼藉和浑浊空气的包厢里,隔着冰冷的液晶屏幕,看着那个坐在世界中央、受万众瞩目的前妻,裴铮终于后知后觉地,清晰地听见了命运那记响亮的耳光。

“啪!”

清脆无比,扇得他耳蜗轰鸣,眼前发黑。

那股灼热终于冲破了最后的堤防,狠狠撞上眼膜。他猛地低下头,抬手用力摁住了双眼。掌心滚烫,湿意汹涌,瞬间濡湿了皮肤。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曾经威严如山的裴团长,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指缝间,有水迹蜿蜒而下,砸在桌布上,晕开更深暗的痕迹。

不是汗。

是红的。

悔红的。

02

电视里的颁奖典礼已进入尾声,华美的乐章奏响,镜头再次扫过苏晚含笑的脸,然后切成了广告。五彩斑斓的光影跳动,推销着奢侈的香水与豪车,与包厢内凝滞沉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那声突兀的“嫂子”像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老赵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其他几人眼神乱飞,咳嗽的,低头猛喝茶的,摸烟盒的,就是没人敢再往裴铮那儿瞅。

裴铮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还盖在眼睛上,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只有微微起伏的肩线,泄露着一丝竭力压抑的波澜。时间一分一秒粘稠地流过,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

终于,他放下手。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除了眼眶周围那一圈骇人的红,以及眼底未散尽的、血丝密布的红雾。他伸手,够到桌上的白酒瓶,是最烈的那种。瓶身冰凉,他掂了掂,没往杯子里倒,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下去。

“团长!”老赵想拦。

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像烧红的刀子一路刮到胃里,激起一阵剧烈的灼痛和咳嗽。裴铮咳得弯下腰,额角青筋暴起,眼泪混着酒意,更加狼狈地淌下来。他用手背狠狠一抹,再抬头时,那双被酒气和悔恨熬红的眼睛,直直看向老赵,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老赵……把刚才,那台,给我找回来。”

老赵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手忙脚乱抓起遥控器,凭着记忆往回按。画面倒退,综艺,广告,家庭剧……终于,又回到了那个新闻频道。只是颁奖典礼已经结束,正在播放的是后续的专题报道,背景换成了演播室。

“……刚刚获得国际‘未来科学大奖’材料学奖项的苏晚博士,已于今日晚间携团队抵达首都国际机场。”女主播的声音字正腔圆,“据悉,苏晚博士此次获奖成果,在新型超导材料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有望在能源、交通等多个领域引发革命性变革。下面请看本台记者从机场发回的报道。”

画面切换。机场VIP通道出口,灯火通明,依旧是人头攒动。苏晚被一群黑西装的工作人员和安保簇拥着,步履从容地走出来。她换了一身衣服,驼色的羊绒大衣,宽松却挺括,衬得人愈发清瘦飒爽。脸上带着长途飞行后的些许倦色,但眼神清明,面对闪烁如星海的媒体镜头,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没有停留的意思。

记者的话筒拼命往前伸,问题一个接一个抛出来:“苏博士,获得这项国际顶级奖项,您现在的心情如何?”“您的成果预计多久能够投入实际应用?”“作为近年来在该领域获奖的最年轻科学家,您对国内的科研环境有什么看法?”

苏晚停下脚步。包围圈也跟着一滞。她略一沉吟,目光掠过那些殷切的面孔,最终定格在某一个镜头方向,仿佛能穿透屏幕,看到无数期待的眼睛。她的声音透过嘈杂的背景音传来,依旧平稳:

“心情是感激。感激我的团队,感激所有支持这项研究的人。科学没有国界,但科学家有祖国。我希望这项成果能最早惠及我的同胞。”她顿了顿,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很浅,却瞬间点亮了有些清冷的面容,“至于应用,我们已经在路上。至于环境……”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氤开,“越来越好,不是吗?至少,我现在能站在这里,回答你们的问题。”

得体,自信,不卑不亢。甚至带着一种举重若轻的幽默感。掌声和更多的提问声响起。她在安保的护送下,继续向前走去,背影挺拔,很快消失在通道拐角。

包厢里,只剩下电视新闻主播后续的解说词。

裴铮手里的酒瓶,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他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头部,又在那个背影消失的刹那,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机场通道的光,苏晚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她唇角那一闪而逝的、他从未见过的神采……所有细节,都化为细密的针,扎进他每一个毛孔。

“她……她真的变了。”老赵喃喃道,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以前在团里,见谁都低着头,说话声跟蚊子似的……现在,好家伙,这气场……”

“可不是,”另一个转业后进了地方电视台的战友接口,带着点专业的口吻,“这镜头感,这谈吐,绝对是见过大场面的。跟那些天天跑通告的明星都不一样,这是一种……底气。学术给的底气。”

“当年……”有人小心翼翼提起话头,瞥着裴铮的脸色,“当年团长您不是说,嫂子……苏博士,她就在家……照顾照顾家里,也没个工作什么的……”

裴铮猛地闭了一下眼。那句被他尘封多年、自以为是真理的话,此刻被旁人这样轻飘飘提起,竟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抽搐。

“在家照顾家里。”他低声重复,每一个字都嚼着血沫。是啊,在他眼里,那就是她全部的价值,也是她理所应当的归宿。他给她的生活——部队家属院一方小小的天地,每月固定的、谈不上宽裕的生活费,需要随时应对他可能回家也可能不回家的等待,还有他偶尔疲惫或烦躁时,不经意的冷言冷语。

他从未想过,那个安静得像一抹影子的女人,心里装着怎样一个浩瀚的世界。他也从未问过,她大学毕业时,怀揣着怎样的梦想。他只记得,结婚前介绍人提过一句,她是学化学的,成绩很好。后来呢?后来,婚姻,随军,琐碎的生活,渐渐把那点“成绩很好”也磨成了灰扑扑的日常。她好像提过想继续看书,想试试找个相关的工作,哪怕只是个实验员。他怎么回的?大概是不耐烦地挥手:“部队这边安置家属工作有多难你不知道?安分待着吧,我又不是养不起你。”

养得起。三个字,轻易折断了可能展翅的羽翼。

电视上已经开始播报下一条新闻,关于某市的经济增长。包厢里的战友们,也识趣地转移了话题,声音渐渐重新嘈杂起来,试图掩盖刚才的尴尬。但那些低语,那些惊讶的眼神,那些关于“以前”和“现在”的对比,却像无数只小虫,钻进裴铮的耳朵,啃噬着他的神经。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我去趟洗手间。”声音沙哑。

没人应声,大家都装作忙着吃菜、喝酒。

洗手间冰冷的瓷砖墙面贴着他滚烫的额头。镜子里的人,眼眶赤红,面容憔悴,哪里还有半分昔日裴团长的冷硬威严。他拧开水龙头,掬起刺骨的冷水,一遍遍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混着眼角渗出的湿热。

他想起来了。更多细节,原本模糊的,此刻清晰得残忍。

有一次,她似乎鼓足了勇气,拿着一张夜校的招生简章给他看,说想系统学学英语和专业软件。他当时正为第二天的一场重要会议焦头烂额,只看了一眼那简章,就随手扔在茶几上:“学这些有什么用?能把饭做好就行。我明天要的资料你帮我整理好了吗?”

她默默地捡起简章,没再说话。第二天,他需要的资料整齐地放在书桌上,而她眼下的乌青,重了一层。

还有一次,她发烧,烧得迷迷糊糊。他不在家,带兵在外拉练。是邻居帮忙送去的卫生所。后来他回来,她病已经好了,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他嗯了一声,说“以后自己注意点”,转头就去忙自己的事了。现在想想,她当时看着他的眼神,是不是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黯淡?

他从未在意过。他总觉得,她是依附他而生的藤蔓,离了他,便会枯萎。他享受着这种被依附的感觉,这让他觉得自己强大,可靠,是给予者。他把她所有的沉默,理解为顺从;把她偶尔的欲言又止,理解为怯懦;把她日益增长的疏离,理解为性格使然。

直到她递上离婚协议。

直到此刻,隔着屏幕,看见她站在他无法想象的高度,接受着他无法企及的荣耀。

“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

当年他掷地有声的判决,如今化作最恶毒的诅咒,千百倍地反弹回来,咒得他体无完肤,心如刀绞。

她离开他,成了星辰,成了传奇。

而他呢?

裴铮抬起头,看着镜中那个眼眶通红、面目模糊的男人。褪去了“裴团长”的光环,剥掉了自以为是的傲慢外壳,里面还剩什么?一副被烟酒侵蚀的躯壳,一个只有回忆(且多半是糟糕回忆)填塞的空洞灵魂,一套没有温度的大房子,和一份再也无人等待的余生。

孑然一身。

四个字,此刻有了千斤重量,压得他脊梁骨都在咯吱作响。

他用手掌死死按住眼眶,灼热的液体却更加汹涌地涌出,顺着指缝,蜿蜒成悔恨的溪流。

不是伤心,是彻骨的悔。悔当年那双被傲慢蒙蔽的眼,悔那颗从未懂得珍惜的心,悔那些脱口而出、碾碎过无数希望的话语。

他弄丢的,哪里只是一个“家庭主妇”。

他弄丢的,是他的整个星空。

03

冷水扑面的刺痛短暂地压下了眼眶的灼热,却压不住胸腔里那把越烧越旺的悔火。裴铮撑着洗手台边缘,大口喘气,镜中映出的那张脸,湿漉漉的,惨白里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红。太狼狈了。他裴铮这辈子,枪林弹雨里没皱过眉,官场沉浮中没低过头,何曾有过这般形容?

不行。不能这样出去。

他直起身,用力抹了把脸,扯下旁边擦手纸,胡乱擦干。纸粗糙,摩擦着眼皮生疼。他对着镜子,试图调整表情,让那张脸恢复惯常的冷硬。但嘴角刚想抿出个坚毅的弧度,眼前却不由自主地晃过苏晚在屏幕上那个从容颔首的画面,心脏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刚压下去的湿意险些再次决堤。

他狠狠闭上眼,深吸了几口带着消毒水味的冰冷空气。再睁开时,镜中人眼底的红血丝未退,但至少,那层脆弱的水光被强行逼了回去,只留下干涩的痛楚。

整理好风纪扣,捋平外套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裴铮挺直脊背,拉开门,走了出去。

包厢里的喧嚣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隔开了,传到他耳里只剩下模糊的嗡嗡声。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目不斜视。老赵几个偷眼觑他,见他面色沉静(至少表面如此),也暗自松了口气,赶紧把话题往别处引,说起今年转业安置的新政策,谁谁谁又开了家公司云云。

裴铮坐下,没再碰酒,只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倒也奇异地让人清醒了几分。他需要这清醒,来对抗脑海里不断翻腾的、关于过去的凌迟。

一顿饭,后半程吃得味同嚼蜡。好不容易熬到散场,众人起身,互相拍着肩膀说着“常联系”、“下次再聚”之类的客套话。裴铮也应和着,声音不高,有些发飘。

“团长,您怎么走?我叫个代驾?”老赵凑过来,关切地问。他知道裴铮今晚喝了不少,开头那瓶吹的,后来也闷头喝了好几杯。

“不用。”裴铮摆摆手,声音有些哑,“我走走,醒醒酒。”

“这大冷天的……”老赵还想劝。

“没事。”裴铮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残存的一点团长威严。老赵便讪讪地住了口。

走出暖气过剩的酒店,北方冬夜的寒气像无数细密的冰针,瞬间扎透了并不厚实的外套。裴铮打了个寒颤,酒意被冷风一激,反而更上头了些,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没叫车,也没理会身后战友们陆续驶离的车灯,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街道空旷,路灯昏黄,把他孤零零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刺骨的风。他插在大衣口袋里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肉体的疼痛,来转移那无处安放的心痛和惶惑。

他要去哪儿?他不知道。回那个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家吗?那里每一件家具,似乎都残留着过去的影子。客厅那套她挑了又挑、最终还是依了他意思买的深色皮质沙发;阳台上她养过、后来枯萎了再没添置的几盆绿植;厨房里那些她用得顺手、他却从未碰过的瓶瓶罐罐……回去,不过是换一个地方承受凌迟。

可不回去,又能去哪儿?

他像个突然被抛出轨道的行星,失去了所有的引力和方向。

不知不觉,脚步竟带着他拐进了一条熟悉的街道。路边的店铺换了许多招牌,但格局未变。再往前走,是一个老旧的居民区,路灯更暗了些。裴铮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板楼前。楼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红的水泥砖。这里,是他和苏晚结婚头几年住的地方,部队最早的家属院之一。

后来他升了职,搬去了条件更好的新家属楼。这里,大概有快十年没来过了。

鬼使神差地,他走了进去。楼道里堆着杂物,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声控灯忽明忽灭,映着墙上斑驳的印子。他一步步爬上三楼,停在西户那扇锈迹斑斑的防盗门前。门上的春联早已褪色破损,只剩下零星的红纸残片粘在门上。

就是这里。他们曾在这里,度过了婚姻最初、或许也是唯一一段称得上“平和”的时光。那时他还没那么忙,职位也没那么高,她刚随军过来,对一切还充满新鲜和小心翼翼的期待。

裴铮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铁门上的锈迹,粗糙的质感将他拉回更久远的记忆。

刚结婚那会儿,苏晚是什么样子?似乎比电视上现在看到的,要圆润一点点,脸颊有柔软的弧度。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总是亮晶晶的,带着点羞涩和全然的信赖。她话不多,但手脚勤快,把这间不大的屋子收拾得窗明几净。她喜欢在窗台上养些不值钱但好活的花草,茉莉、吊兰、太阳花,开的时候,小小的屋子便盈满淡淡的香气。

她厨艺很好,或者说,很合他的胃口。知道他训练辛苦,总是变着法子做些扎实又好吃的。他若晚上回来吃饭,无论多晚,她都等着,饭菜在锅里温着。他若是随口夸一句“今天这个汤不错”,她能抿着嘴偷偷高兴好半天。

那时她眼里是有光的。那种光,他在后来的岁月里,一点点看着她黯淡下去,最终熄灭。而他,竟浑然不觉,或者,是刻意忽略了。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他第一次晋升后,应酬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甚至不回家也不记得打个电话?是他开始习惯性地把她细致的关心当做唠叨,把她偶尔的抱怨(关于独自守空房的寂寞,关于想找点事做的念头)视为不懂事、不体谅?还是他渐渐把她的一切付出视为理所当然,并因为自己的“养活全家”而滋生出越来越膨胀的优越感?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浑浊的洪水便汹涌而至,裹挟着无数被他遗忘的细节。

有一次,他深夜醉醺醺地回来,吐得一塌糊涂。她一声不吭地收拾,帮他擦洗,换衣服。他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她极轻的叹气声。第二天他醒来,头疼欲裂,看到她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心里并无多少感激,反而有些烦躁,觉得她动作太轻,影响他休息。他皱着眉说:“下次我喝多了,你别管我,我自己睡客厅就行。”

她背影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低低“嗯”了一声。

还有一次,好像是某个纪念日?他完全忘了。她做了一桌子菜,等到很晚。他回来,看到满桌没动过的菜,才猛然想起。心里闪过一丝歉疚,但嘴上却硬邦邦地说:“搞这些形式主义做什么?过日子是实实在在的。”她没说话,默默把凉透的菜端去厨房热。他坐在客厅,听着厨房里传来的轻微响动,那点歉疚很快被工作中的烦心事取代,再没想起。

她的沉默,她的顺从,她的欲言又止,在她离开后,在他此刻被悔恨浸泡的心里,都成了无声的控诉。那不是温柔,那是失望累积成的冰层。那不是怯懦,那是心死前的宁静。

而他,像个瞎子,像个聋子,挥舞着名为“忽视”和“傲慢”的利刃,一刀一刀,将她推远。

裴铮额头抵着冰冷的铁门,闭上了眼睛。楼道里穿堂风吹过,带走他身上最后一点温度。他浑身冰冷,唯有眼眶和胸腔里,燃烧着无法熄灭的烈焰。

“苏晚……”两个字,破碎地从他颤抖的唇间逸出,轻得像叹息,却重得砸碎了他仅存的、可笑的自尊。

他在这里,守着一段早已腐烂的过去。而她,在聚光灯下,在世界的掌声里,走向他永远无法触及的未来。

他曾以为给她的是一座安稳的堡垒,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一座囚禁她羽翼的华丽牢笼。而他亲手锁上的门,钥匙早已被他扔进了时光的洪流,再也寻不回来。

04

冰冷的铁门硌着额头,粗糙的锈迹摩擦着皮肤,带来细微却清晰的刺痛。这刺痛奇异地拉扯着裴铮沉溺于悔恨的神经,让他不至于彻底被那灭顶的洪流淹没。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何时熄灭了,黑暗像粘稠的墨汁,包裹上来。远处隐约传来城市夜行车辆的鸣笛,更衬得这一隅死寂。裴铮缓缓直起身,靠在墙上,脊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面,寒意透骨。

不能在这里待下去了。再待下去,他会疯。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肺叶都冻得发疼。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沉重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孤单而空落。

走出单元门,重新站在昏黄的路灯下。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通讯录滑过一个个名字,战友,旧部,转业后的同事……手指悬在“老赵”的名字上,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他能说什么?让老赵开车送他回去?然后呢?在车上继续相对无言,或者听老赵小心翼翼地安慰?

不。他不需要安慰。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虚伪而可笑。

他关掉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冷风像刀子,刮在脸上,酒意彻底醒了,只剩下尖锐的头痛和满心的荒凉。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像灌了铅,终于回到了自家小区门口。高档住宅区,门禁森严,绿植即使在冬天也修剪得齐整。刷卡,进门,保安亭里的年轻保安似乎认识他,朝他点了点头。裴铮僵硬地扯了下嘴角,算作回应。

电梯无声上行,镜面般的轿厢壁映出他此刻的模样: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眼底的红血丝未褪,脸色在冷白的光线下泛着青灰,嘴角紧抿,法令纹深深刻着,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苍老。

是的,苍老。不是年龄带来的,而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里迅速蛀空后的颓败。

“叮”一声,电梯到达。他走出去,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安静得令人心慌。走到自家门前,指纹锁发出轻微的识别音,“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灰尘和空旷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打开灯,玄关、客厅、餐厅……冷白色的灯光倾泻而下,照亮每一个角落。很大,很干净,定期有钟点工来打扫。但也仅仅是干净,没有任何生活的气息。没有随手乱放的书报,没有喝了一半的水杯,没有阳台上晾晒的衣物,更没有厨房里飘出的、属于家的食物香气。

一切都是规整的,冰冷的,样板间似的完美,也样板间似的没有人味。

裴铮甩掉鞋子,甚至没换拖鞋,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客厅中央,重重地把自己摔进那张宽大、昂贵的皮质沙发里。沙发柔软,却承不住他身体里沉甸甸的重量,反而让他更深地陷进去,像要将他吞噬。

他仰头望着天花板上造型简约的吊灯,眼神空洞。电视屏幕是黑的,巨大的液晶屏像一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回望着他。几个小时前,就是在那上面,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个苏晚。

那画面挥之不去。她站在光芒中央,自信从容,说着他似懂非懂的术语,接受着他只能仰望的赞誉。那光芒太刺眼了,刺得他睁不开眼,也刺得他过去几十年的认知碎了一地。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嗡嗡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裴铮摸出来,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的本地号码。他本不想接,但手指却像有自己的意识,划开了接听键。

“喂?”他的声音依旧沙哑。

“请问是裴铮先生吗?”对方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客气而公式化。

“我是。”

“您好,裴先生。这里是市立第一人民医院体检中心。您去年在我们这里做的全面体检,有几项年度随访指标,系统提醒您该来复查了。主要是肝功能转氨酶和血脂这几项,上次检查时就在临界值附近。您看什么时候方便过来一趟?”

体检。随访。临界值。

这些词语钻进耳朵,让他恍惚了一下。是了,去年单位组织的体检。报告出来时,他扫了一眼,那些上上下下的箭头,他并没太在意。工作应酬,喝酒熬夜,哪个中年男人没点指标异常?他当时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优越感,觉得自己底子好,扛得住。

此刻,在这空无一人的房子里,听着电话里护士平静无波的提醒,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感,却悄然攫住了他。

“哦……好,我知道了。有空会去。”他含糊地应着。

“建议您尽快,身体是自己的。”对方又例行公事地叮嘱了一句,便挂了电话。

嘟—嘟—嘟—

忙音在耳边响着。裴铮慢慢放下手机,搁在沙发扶手上。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曾经握枪稳如磐石,签署文件力透纸背。可现在,指尖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手背上,不知何时多了几块淡淡的、不规则形状的老年斑。

他真的不年轻了。

退伍好几年了,所谓的“发挥余热”也不过是在一些半官方的协会里挂个闲职,参加些不痛不痒的会议。真正的生活是什么?是日复一日的独自醒来,独自吃饭,独自面对这空旷的房间和漫长的夜晚。是越来越多的沉默,越来越少的期待,和越来越频繁地、不受控制地陷入对过去的追忆——而此刻他才惊觉,那些他以为值得回忆的峥嵘岁月,竟也褪了色,变得模糊;反倒是那些被他忽略的、关于苏晚的琐碎细节,此刻狰狞地清晰起来,反复凌迟着他。

他曾以为,男人的价值在于建功立业,在于被人敬畏,在于拥有和掌控。他拥有了职位,掌控过许多人,也被许多人敬畏过。可现在,这一切如沙堡般坍塌,留下的只有这具逐渐老去的躯壳,和无处安放的、名为“悔恨”的毒药。

而苏晚呢?她在另一个赛道,用他从未理解、甚至曾经轻视的方式,攀登到了他望尘莫及的高度。她的价值,不再依附于任何人,而是源于她自身的智慧和创造。那种光芒,是扎实的,是持久的,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他曾经断言“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如今,这句话像个巨大的、讽刺的回旋镖,狠狠击中他自己的眉心。

离开他,她什么都是。

没有他,她成了更好的自己。

这个认知,比任何刀剑都更锋利,割开他所有的自欺欺人,暴露出内里不堪一击的虚空。

裴铮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冰冷的墙壁,才稳住身体。他不能再待在这个房间里了,每一口空气都让他窒息。

他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璀璨夜景,车流如织,灯火如星河。繁华热闹都是别人的,与他无关。玻璃窗上,映出他孤独的身影,模糊而扭曲。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的夜晚,苏晚大概刚看完一本什么书,或者听了一场什么讲座(那时她似乎还偷偷去旁听过一些),眼睛亮晶晶地跟他说起未来的科技,说起那些改变世界的可能性。她说话时,脸上有种近乎天真的憧憬。他当时在做什么?大概是在看军事杂志,或者处理文件,闻言只是敷衍地“嗯”了一声,头也没抬,说:“那些都是虚的,过日子才是实在的。”

她眼里的光,大概就是在那样一次次“实在”的敷衍中,一点点熄灭的吧。

裴铮抬起手,一拳砸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沉闷的响声在房间里回荡。玻璃很厚,纹丝不动,只有他自己的指骨传来钝痛。

痛吧。痛也好。至少证明他还活着,还能感受到除了悔恨之外的东西。

他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缓缓滑坐在地上。地面的大理石瓷砖沁凉入骨。他将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间,宽阔的肩膀难以抑制地耸动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

眼泪早已流干,只剩下火烧火燎的干涩和痛楚。那红透的眼眶里,盛着的不是泪水,是血,是悔,是迟来了多年、却已然无用的顿悟。

他知道,他失去的,永远也找不回来了。那个曾经满心满眼都是他的苏晚,早已死在了他日复一日的忽视和傲慢里。如今活在世上、光芒万丈的,是科学家苏晚,是获奖者苏晚,是任何一个可能都比他更懂得欣赏和珍惜她的人眼中的苏晚。

却再也不是他的苏晚。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也格外寒冷。窗外的灯火渐次熄灭,城市陷入沉睡。只有这间空旷冰冷的房子里,一个被悔恨啃噬灵魂的男人,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咀嚼着自己种下的苦果,一遍,又一遍。

红透的眼,望不见黎明。

05

第二天是个阴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又冷又湿。裴铮从冰凉的地板上醒来时,全身的骨头像是生了锈,又僵又痛。他撑着墙壁站起来,眼前阵阵发黑,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窗外阴沉的天色。

昨晚怎么睡着的,他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精疲力竭,连挪到床上的力气都没有。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眼眶红肿未消,眼白布满血丝,胡茬青黑,脸色是病态的灰败,嘴唇干裂起皮。他捧起冷水泼脸,又刷了牙,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像个人样,但颓丧的气息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遮不住。

餐桌上放着昨晚钟点工走前准备的早餐,简单的白粥和小菜,早已凉透,凝着一层油膜。他没胃口,径直走到客厅,犹豫片刻,还是打开了电视。调到早间新闻频道。

没有苏晚。新闻报道着国家大事,社会民生。他又换了几个台,财经、科教……都没有。那个光芒四射的身影,仿佛只是他醉酒后的一场幻觉。

但胸腔里残留的钝痛,和镜中自己狼狈的形貌,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手机在桌上震动,这次是熟悉的号码,以前团里的老政委,姓周,转业后进了地方一个闲散部门,最爱张罗聚会。

“老裴!起了没?”周政委嗓门洪亮,“昨儿听说你们聚了?我这有事没赶上。怎么样,都还好吧?”

“嗯,还行。”裴铮声音沙哑。

“听你这声儿,昨儿没少喝吧?哈哈!”周政委笑,“正好,晚上还有个局,我攒的,几个老战友,还有地方上几个朋友,你也来!在新开的‘金鼎轩’,六点半,别忘了啊!”

裴铮想推脱,说身体不舒服。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去又能怎样?一个人待在这空房子里,对着四壁,胡思乱想,自我折磨吗?或许热闹些,嘈杂些,能暂时把那蚀骨的悔意压下去。

“行。”他听见自己说。

06

“金鼎轩”是市里新开的高档酒楼,装修得金碧辉煌。裴铮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人声鼎沸。周政委热情地把他拉到主位附近坐下,给他介绍在座的人,除了几个熟面孔的旧部,还有几个生面孔,据说是地方上搞企业的老板。

“裴团长!久仰久仰!”一个穿着名牌西装、手指上戴着硕大金戒指的胖子站起来,隔着桌子伸出手,满脸堆笑,“早听周政委提过您,铁血英雄!佩服!我姓王,做点建材生意。”

裴铮勉强和他握了握手,掌心湿腻。他没什么寒暄的心情,只点了点头。

酒菜很快上来,推杯换盏间,话题渐渐展开。那几个老板显然是冲着裴铮和周政委他们过去在部队的人脉来的,话里话外透着打听和攀附。周政委喝得满面红光,拍着胸脯应承着一些事。裴铮只是闷头喝酒,很少搭腔。

酒过三巡,气氛更热络。王老板端着酒杯凑到裴铮旁边,压低声音:“裴团长,听说您……现在一个人?”

裴铮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别误会,别误会!”王老板赶紧赔笑,“我是说,您这条件,要模样有模样,要地位有地位,一个人单着多可惜!我认识不少优秀的女士,有文化,有气质,模样也好,还是黄花大闺女呢!要不,我给牵个线?”

旁边另一个老板也凑趣:“是啊裴团长,您这年纪,正是男人最有魅力的时候!再找个年轻漂亮的,享享福!以前那些柴米油盐的,过去就过去了!”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裴铮的耳朵。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过去就过去了?享享福?找年轻漂亮的?他们以为苏晚是什么?一件用旧了可以随手丢弃、再换件新的衣服吗?

“柴米油盐”四个字,更是刺得他心口一抽。他曾把苏晚困在那片“柴米油盐”里,并以此沾沾自喜,觉得给了她安稳。现在从别人嘴里轻飘飘说出来,却成了可以轻易抹去的、不值一提的背景。

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觉得一股混杂着愤怒、羞愧和悲凉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哎,说到这个,”周政委似乎没注意到裴铮难看的脸色,打着酒嗝,提高了声音,“你们看昨天新闻没?那个得了国际大奖的女科学家,叫苏晚的!好家伙,真给咱中国人长脸!那气质,那谈吐,绝了!”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几个老板附和:“看了看了!是厉害!听说才三十多岁?真是天才!”

周政委更来了劲,转向裴铮,带着点炫耀和熟稔的口吻:“老裴,说起来,这苏晚博士,跟你前妻同名同姓啊!我记得你前妻也叫苏晚对吧?不过肯定不是一个人,人家那是天上的凤凰,哪能是……”他话没说完,大概是看到了裴铮骤然变得铁青的脸色,后面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桌上其他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瞟向裴铮,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昨晚参加聚会的老赵也在场,见状赶紧打圆场:“喝酒喝酒!说这些干嘛!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

裴铮却猛地站了起来。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包厢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他。

裴铮的脸在灯光下白得吓人,只有眼眶那圈红,愈发触目惊心。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周政委,又缓缓扫过那几个老板脸上来不及收敛的、混合着酒意和某种微妙神情的面孔。

他想起了昨晚战友们惊讶的低语,想起了今早镜中自己的狼狈,想起了刚才那些关于“再找一个年轻漂亮”的轻浮建议。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此刻都化作了实质的鞭子,抽打在他早已鲜血淋漓的尊严上。

他知道周政委或许并无恶意,只是酒后失言。但在这种场合,被这样提起,对比如此鲜明而惨烈——一个是世界瞩目的科学之星,一个是被他们私下议论着“可以再找一个”的、落魄的、孤身一人的前夫。

这种无形的、巨大的落差,像一脚将他从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踹进了更深的、名为“耻”的泥潭。

“她不是凤凰。”裴铮开口,声音嘶哑得仿佛砂纸摩擦,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自毁般的平静,“我前妻,苏晚,就是你们在新闻上看到的那个苏晚。”

死一般的寂静。

周政委的酒似乎一下子醒了,张着嘴,愕然地看着他。王老板等人更是瞠目结舌,脸上红白交错,精彩纷呈。

裴铮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却只牵动了面部僵硬的肌肉,显得比哭还难看。“至于为什么,”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淬着冰,也淬着火,“大概是因为,她终于离开了那个觉得她‘什么都不是’的混蛋。”

说完,他再也不看任何人一眼,踢开倒在地上的椅子,转身,大步离开了包厢。

门在他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可能爆发的哗然或死寂。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他走得很快,几乎要跑起来,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一直冲到酒楼外,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他才停下脚步,扶着路边冰冷的灯柱,弯下腰,剧烈地喘息。

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喝下去的酒液混合着无边的耻辱和悔恨,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街上车水马龙,霓虹闪烁。这繁华世界,热闹依旧。可他却觉得,自己像个被剥光了所有衣衫的小丑,赤裸裸地站在聚光灯下,承受着所有人的目光审判。

他曾经以为的荣耀,曾经倚仗的资历,在苏晚如今的光芒映照下,变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可笑。而他曾经施加于她的轻蔑和伤害,如今百倍千倍地反弹回来,将他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比独自一人在空房子里咀嚼悔恨,更让他难以承受。

07

裴铮没有回家。他漫无目的地在寒冷的街头走了很久,直到双腿麻木,直到手机因为没电自动关机。城市的灯光逐渐稀疏,他走进一个还没打烊的便利店,买了一包最烈的烟和一个廉价的打火机。

他就蹲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辛辣的烟雾吸进肺里,引发一阵阵咳嗽,咳得他眼眶通红,泪水生理性地涌出。但这生理的刺激,似乎能稍稍麻痹那更深处的、无法言说的痛苦。

天快亮时,他拖着几乎冻僵的身体回到那个冰冷的家。没有开灯,他摸索着倒在沙发上,用毯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却依然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接下来的几天,他像是生了一场大病。高烧,昏沉,浑身酸痛。他没有去医院,只是胡乱吃了些家里常备的退烧药,喝大量的水,然后在昏睡和清醒之间反复挣扎。

昏睡时,光怪陆离的梦境折磨着他。有时是苏晚穿着那件旧围裙,在狭小的厨房里忙碌,回头对他温柔地笑;转眼间,她又站在璀璨的领奖台上,目光平静地掠过台下,仿佛掠过无物的尘埃,而他蜷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怎么呼喊她也听不见。有时是周政委、王老板那些人的脸,扭曲着,放大着,发出刺耳的笑声,指着他,说着“什么都不是”。

清醒时,则是更清晰的凌迟。高烧让感官变得迟钝,却让记忆和情绪异常活跃。他无法控制地回想起更多细节。

想起苏晚刚随军时,对部队的一切都充满好奇,总想让他带着去训练场看看,他却总说“那里不是你该去的地方”,敷衍了事。

想起她偶尔得到一本专业书籍,如获至宝,晚上就着台灯看得入迷,他却嫌灯光影响他休息,让她“早点睡,别弄那些没用的”。

想起她流产那一次。那是他们结婚第三年,她怀了孕,反应很大,吐得厉害。他当时正准备一次重要的晋升考核,忙得焦头烂额。她半夜腹痛出血,吓得脸色惨白,还是邻居帮忙送去医院。孩子没保住。他赶到医院时,她已经做完了清宫手术,躺在病床上,脸色比床单还白,眼神空茫茫地望着天花板。他心里有些堵,也有些歉疚,但更多的是晋升考核带来的压力和烦躁。他坐在床边,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说:“别难过了,我们还年轻,以后还会有。”然后,因为一个紧急电话,他又匆匆离开了医院。后来,她似乎慢慢恢复了,但人更沉默了,再也没提过孩子的事。他也渐渐忘了,或者说,刻意忽略了那次流产可能给她带来的身心创伤。现在想来,她眼底最后一点微弱的光,大概就是在那个时候,彻底熄灭的吧。

这些被他尘封的、视为无关紧要的过往,此刻都化作了淬毒的匕首,反复捅刺着他。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鲜血淋漓的自我剖析。他看清了自己曾经的冷漠、自私、傲慢,看清了自己是如何一步步,用看似正当的理由,将她推开,将她心里那团火苗,一点点掐灭。

他以为给了她衣食无忧,便是恩赐。却不知道,她需要的从来不是施舍,而是尊重、理解,和并肩前行的可能。

高烧终于在第四天退了。裴铮从混沌中挣扎着醒来,浑身虚脱,像是打了一场硬仗。他摇摇晃晃地走进浴室,看着镜中瘦削憔悴、眼窝深陷的自己,几乎认不出来。

但他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了一些。不是释然,而是某种接近于绝望的清明。他看清了,也认了。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他弄丢了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不配得到任何宽恕。

手机充上电,开机后涌进来不少信息和未接来电。有老赵的,有周政委的(大概是来解释或道歉),还有其他一些战友的。他一条都没回,也没点开看。

他走到书房,打开电脑。生平第一次,他有些笨拙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苏晚”两个字。

海量的信息涌了出来。

百科词条:苏晚,材料科学家,XX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国际“未来科学大奖”获得者,在新型超导材料领域取得突破性贡献……

学术论文列表,一长串他看不懂标题的英文文献。

新闻报道:从她早年求学经历,到海外深造,到回国组建团队,到一次次技术突破,再到如今的巅峰荣誉。媒体不吝赞美之词,“天才”、“领军者”、“国之栋梁”。

还有照片。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专注工作的她;学术会议上沉着发言的她;带领团队在野外进行材料测试时,戴着安全帽、面容沉静的她;甚至还有一张年代稍久的,是她博士毕业时穿着学位服的照片,青涩些,但眼神已经透着坚定。

裴铮一张张点开,放大,仔细地看着。他试图从这些公开的、光鲜的影像里,寻找一丝过去的痕迹,寻找那个曾经属于他的、温柔怯懦的苏晚的影子。

但他找不到。照片上的苏晚,眼神是锐利的,专注的,平和的,或是带着科研工作者特有的那种沉浸与热忱。独独没有他熟悉的依赖和怯弱。她仿佛脱胎换骨,从内到外,都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更强大、更完整、更熠熠生辉的人。

他心里那点残存的、可笑的侥幸——或许她心底某个角落,还留有一点过去的温存——被彻底碾碎了。

就在他准备关掉网页时,鼠标无意间点开了一个不起眼的链接,是一个比较小众的科技人物专访视频,发布于几年前,苏晚刚回国组建团队不久的时候。

视频里的她,比现在更年轻一些,穿着简单的衬衫,坐在布置简洁的采访间里。主持人问的问题比较深入,涉及到她早年求学的一些经历和选择。

当被问及“是什么支撑您在科研这条艰难的道路上坚持下来,尤其是在早期可能面临一些外界不理解甚至阻力的时候”,苏晚沉默了片刻。

裴铮的心,莫名地提了起来。

她抬起眼,看向镜头,目光似乎有些悠远。然后,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不是苦涩,更像是一种释然后的平静。

“支撑我的,可能是一种……‘不认命’吧。”她的声音清晰地从电脑音箱里传出来,不高,却字字敲在裴铮心上,“曾经有人告诉我,我的人生轨迹已经注定,离开某个环境或某个人,我就什么都不是。很长一段时间,我或许潜意识里也接受了这种设定,把自己框住了。”

她停顿了一下,眼神变得更加清亮而坚定。

“但后来我发现,不是的。人的价值,不应该由别人来定义,更不应该被一段关系或一个位置所束缚。哪怕是从头再来,从最基础、最不起眼的地方开始,只要你想,只要你肯努力,你总能在属于自己的领域里,找到发光的位置。哪怕那光一开始很微弱。”

“所以,谈不上什么坚持,更像是……一种对自己的证明。证明我不仅可以‘是’什么,还可以‘成为’更多。”

视频还在继续,后面是更专业的学术探讨。但裴铮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呆坐在电脑前,耳边反复回响着那句话:“曾经有人告诉我,我的人生轨迹已经注定,离开某个环境或某个人,我就什么都不是。”

那个人,就是他。

他那句轻蔑的、自以为是的断言,原来被她记了这么久。不是作为怨恨,而是作为一种鞭策,一种要打破的魔咒。

她真的证明了。用最辉煌的方式,最无可辩驳的成就。

而他,就是那个可笑的、被她远远抛在身后的“曾经有人”。

裴铮猛地关掉了视频,也关掉了电脑。书房里陷入昏暗。他坐在椅子里,久久没有动弹。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的幻想也破灭了。他终于彻底明白,他失去的,不仅仅是苏晚这个人,更是与她共享的一切可能——那些被他亲手扼杀的可能。他曾经拥有的,是一个宝藏,而他,却把它当做了一块石头。

如今,宝藏拂去尘埃,光芒万丈,照亮了世界,却再也不会映及他分毫。

他捂住脸,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干涩沙哑,比哭还难听。笑着笑着,那灼热的液体,又一次不受控制地涌出,烫伤了他的手背,也烫穿了他最后一点坚硬的伪装。

这一次,他连“悔红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剩下无尽的、冰冷的空洞。

08

高烧退了,但裴铮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烧没了。不是活力,而是一种一直支撑着他的、名为“理所当然”的傲慢。他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又像是被扒掉了一层厚厚的、自欺欺人的外壳,露出内里虚弱不堪的真实。

他不再出门,也几乎不再看手机。冰箱里的食物很快告罄,他也懒得去补充,饿了就随便煮点面条,或者叫个敷衍的外卖。家里变得更加死寂,连钟点工按例上门的时间,他也提前发消息让她暂时不用来了。他不想见任何人,不想被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模样。

大部分时间,他要么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阴沉天空和城市轮廓,眼神空洞;要么就躺在那张宽大的沙发上,似睡非睡,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反复播放着过去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像一场永不落幕的、自我惩罚的默片。

他以为自己会在这种近乎自虐的孤独和悔恨中慢慢腐烂掉。

直到那天下午,门铃突然响了。

突兀的铃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裴铮皱了皱眉,没动。他以为是快递或者物业。但门铃很执着,响了一遍又一遍。

他有些烦躁地起身,走到门边,从猫眼里往外看。门外站着的,是老赵,还有他当年的通讯员,小刘。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脸色都有些忐忑。

裴铮本想装作不在家,但老赵似乎知道他在,隔着门喊了一声:“团长!开门!我们知道你在!”

声音带着点焦灼。

裴铮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拧开了门锁。

门开了,老赵和小刘看到他,都愣了一下。眼前的裴铮,比上次聚会时更加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身上还穿着几天没换的家居服,皱巴巴的,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颓废和暮气。

“团长……”小刘年轻,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声音有些哽咽。

老赵倒是稳住了,把手里的水果和营养品放在玄关柜上,又打量了一下冷冷清清、毫无生气的屋子,眉头皱得更紧:“你就这么过的?”

裴铮没接话,侧身让他们进来,自己又走回客厅,窝进沙发里。

老赵也不客气,自己去厨房烧了壶水,找出茶叶泡了三杯茶端过来。小刘则默默地开始收拾茶几上散落的空外卖盒和烟灰缸。

“你们来干什么。”裴铮开口,声音干涩沙哑。

“来看看你!”老赵把茶杯往他面前一放,语气有些冲,“电话不接,信息不回,周政委那边……唉!那天的事他都跟我说了,他肠子都悔青了,喝多了胡吣!他让我给你带个话,说他不是有心的,改天亲自来给你赔罪。”

裴铮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没必要。”

“怎么没必要?”老赵在他对面坐下,盯着他,“裴铮,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为了个女人,把自己弄成这副德行?至于吗?是,苏晚现在是有出息了,风光了,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们离婚多少年了?你一个大老爷们,拿得起放得下!以前在部队,多大的坎儿没迈过去?”

“老赵,”裴铮打断他,抬起眼,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某种老赵看不懂的情绪,“你不明白。”

“我有什么不明白的?不就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吗?”老赵直来直去,“觉得以前看低了人家,现在人家发达了,心里不好受?那又怎么样?日子还得往前过!你才多大年纪?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不是面子。”裴铮缓缓摇头,声音低了下去,“是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空了。而且是我自己,亲手挖空的。”

他看着老赵依旧不解甚至有些不赞同的眼神,知道这位老战友仗义,关心他,但根本无法理解他正在经历的精神崩塌。在很多人看来,不过是一段失败的婚姻,一个前妻飞黄腾达的故事,无非是有些尴尬和落差罢了。

但对他而言,那是对自我整个价值体系的颠覆,是对过往人生的全盘否定。他不仅仅失去了苏晚,更可怕的是,他发现那个曾经自认为顶天立地、值得依赖的“裴团长”,在褪去光环和权力之后,内里是如此的空洞、傲慢且不堪。

“她以前……不是那样的。”裴铮忽然开口,声音飘忽,像是自言自语,“她喜欢看书,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做的菜很好吃,尤其是汤,总是熬得恰到好处……她胆子小,怕黑,晚上我要是回来晚,她会一直亮着客厅的灯……”

他说着这些琐碎的、毫无意义的细节,眼眶又开始发热。

“可是,我觉得那些都不重要。我觉得她照顾好家里就行了,外面的风雨有我挡着。我觉得她那些想看看外面世界、想做点自己事情的念头,是不安分,是没事找事。我甚至……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不在她身边。”

他想起了流产那次,想起了她无数个独自等待的夜晚,想起了她一次次欲言又止后黯淡下去的眼神。

“老赵,你说得对,多大的坎儿都迈过去了。枪林弹雨,明枪暗箭,我没怕过。可是现在……”他苦笑着,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里,迈不过去了。不是因为她是苏晚,而是因为我发现,我裴铮,原来是这么差劲的一个人。我把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弄丢了,还觉得是自己甩掉了一个包袱。你说,这样的我,还怎么往前过?”

老赵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别钻牛角尖”,但对上裴铮那双弥漫着深刻痛苦和清醒到近乎残忍的自省的眼睛,所有安慰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意识到,裴铮正在经历的,或许不是简单的“后悔”,而是一场灵魂层面的“病”。这不是旁人三言两语能开解的。

小刘早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红着眼眶站在一旁,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客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只有开水壶在厨房里发出轻微的嗡鸣,然后“咔”一声跳掉了。

良久,老赵叹了口气,声音缓和下来:“老裴,我嘴笨,不会说那些大道理。但是,人活一辈子,谁没犯过错?知错了,以后改,日子总得往下过。你现在这样……我们看着心里难受。”他顿了顿,想起什么,“对了,你上次体检,医院是不是催你去复查?去了没?”

裴铮摇摇头。

“你看你!”老赵急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这样糟践自己,有什么用?明天,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必须去!”

裴铮想拒绝,但看着老赵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旁边小刘担忧的表情,最终疲惫地点了点头。或许,是该出去走走了。这屋子里的空气,确实让人窒息。

09

第二天,老赵一大早就开着车来了,硬是把裴铮从沙发上拉起来,督促他洗漱换衣服。看着镜子里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裴铮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堪。他勉强刮了胡子,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总算有了点人样。

市立第一人民医院里永远是人山人海,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化不开。老赵熟门熟路地帮裴铮取了号,陪着他等在体检中心走廊的长椅上。周围是形形色色的人,有面色焦虑的,有神情麻木的,也有例行公事般平静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属于医院的沉闷和压抑。

裴铮沉默地坐着,看着对面墙上关于健康生活的宣传画,脑子里却是空的。他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体会怎样,甚至隐隐觉得,如果真查出点什么严重的毛病,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对他这失败人生的某种物理性终结。

“裴铮!”护士叫到他的名字。

老赵拍拍他的肩膀:“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裴铮起身,跟着护士走进诊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他翻看着裴铮去年的体检报告和近期的化验单(老赵逼着他来之前先抽了血),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裴先生是吧?”医生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打量着他,“去年就提示你肝功能转氨酶和血脂偏高,建议你戒酒、清淡饮食、多运动、定期复查。你这……”他点了点最新的化验单,“指标比去年还高了不少,尤其是转氨酶。最近是不是喝酒很多?作息很不规律?”

裴铮默认。

医生叹了口气,语气严肃了些:“你这个情况,不能再不当回事了。长期这样,脂肪肝是肯定的,进一步发展就是肝硬化,甚至更严重的问题。你这才多大年纪?身体是自己的,你得重视起来。”

医生的话像隔着层毛玻璃传来,不很真切。裴铮只是机械地点头。

“我给你开点保肝降脂的药,你先吃着。但最重要的还是生活方式干预!酒,必须戒了!烟也最好戒掉。饮食清淡,多运动,别熬夜,心情也要保持舒畅。”医生一边在电脑上开药,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一个月后再来复查,如果指标还下不去,可能就要考虑进一步检查了。明白吗?”

“嗯。”裴铮应了一声。

拿着药单走出诊室,老赵立刻迎上来:“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没什么,老毛病,让注意。”裴铮简单地说,不想多谈。

老赵看他神色,也没多问,接过药单:“我去帮你拿药,你在这儿坐会儿。”

裴铮重新坐回长椅上,看着老赵胖胖的身影挤进缴费取药的人群里。周围依旧嘈杂,孩子的哭闹声,老人的咳嗽声,家属焦急的询问声……汇成一片生命的喧嚣洪流。他坐在这里,却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与这鲜活的人世格格不入。

就在他目光涣散地扫过对面走廊时,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他的视线。

那是一个穿着深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身形纤细,侧对着他,正微微低头,和一个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主任医师模样的中年男人说话。她手里拿着一个CT袋子和几张报告单。

是苏晚。

裴铮的呼吸骤然停止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褪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和尖锐的耳鸣。他僵硬地坐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方向,像是生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或者发现自己。

距离不算近,中间隔着来往的人流。但他还是能看清她的侧脸。比电视上看到的似乎更清瘦一些,肤色很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透着些许疲惫。她听医生说话时很专注,偶尔点头,眉头微蹙。然后,她抬起手,似乎轻轻按了一下自己的上腹部。

那个细微的动作,像一根针,猛地刺了裴铮一下。

她病了?哪里不舒服?严重吗?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上心头,带着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焦虑。这焦虑如此强烈,甚至暂时压过了他看到她时,那熟悉的、铺天盖地的悔恨和自惭形秽。

他想立刻冲过去,问个清楚。脚步甚至不由自主地挪动了一下。

但下一秒,理智回笼,将他死死按回椅子上。他有什么资格?以什么身份?前夫?一个曾经伤害她至深、如今落魄潦倒的前夫?去关心她?恐怕只会招来她的厌恶和更深的难堪。

就在他内心剧烈挣扎、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苏晚和那位医生的谈话似乎结束了。医生拍了拍她的肩膀,像是在安慰,然后转身离开了。苏晚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甚至……有点脆弱。

裴铮的心揪紧了。他从未见过她这样。在他记忆里,她要么是温柔的,怯懦的,要么是后来电视上看到的,强大而从容的。独独没有眼前这种,带着病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的模样。

然后,苏晚转过身,似乎准备离开。她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候诊区。

就在那一瞬间,裴铮猛地低下了头,几乎把脸埋进了膝盖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不敢抬头,不敢确认她的目光是否曾经掠过自己所在的角落。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感觉到自己后背渗出的冷汗,能听到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秒,也许有几分钟,他听到一阵平稳的、逐渐远去的脚步声,是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从容,一如她如今给人的感觉。

那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走廊的尽头,淹没在医院嘈杂的背景音里。

裴铮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对面走廊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座椅,和依旧来来往往的陌生病患。

她走了。

没有看见他。

或者说,即使看见了,也如同看见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不会在她心里激起半分涟漪。

裴铮瘫坐在椅子上,浑身脱力,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手心里全是冷汗,冰冷粘腻。刚才那一瞬间汹涌的焦虑和冲动退去后,留下的是更深、更无力的空洞和痛楚。

他知道她病了,可能还不轻。可他什么也做不了。连上前问一句“你还好吗”的资格都没有。

老赵拿着药回来,看到裴铮煞白的脸色和失魂落魄的样子,吓了一跳:“老裴!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裴铮缓缓摇头,声音嘶哑:“没事……有点累。我们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裴铮一直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一言不发。老赵看他状态不对,也没敢多问,只是默默开车。

苏晚按着上腹的那个细微动作,还有她略显疲惫和忧虑的侧影,反复在他眼前闪现。与电视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形象重叠,切割,再重叠。让他意识到,即使强大如她,也会生病,也会脆弱。而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好受半分,反而在他本就千疮百孔的心上,又添了一道沉重的枷锁——他不仅错过了她的辉煌,或许,也错过了在她可能需要的时候,给予一丝微不足道关心的机会。

虽然他知道,她大概早已不需要,也不屑于他的任何关心了。

身体的不适警报,和前妻意外邂逅带来的冲击,像两股冰冷的暗流,汇合在一起,将裴铮拖向更深的泥沼。他看不到出路,只觉得四面都是冰冷的墙壁,而唯一的出口,早已被他亲手封死。

10

从医院回来后,裴铮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丝精气神。老赵开的药,他按时吃,但更像是完成一项机械任务。戒酒,他试着做了,头几天极其难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可一想到医生的话,想到医院里苏晚那个按着腹部的动作,他又硬生生忍了下来。烟也抽得少了些。

但生活依旧是一片灰暗。他不再整日枯坐,开始强迫自己出门。有时是去附近的公园,看那些晨练的老人、嬉闹的孩子,自己却像个游魂,怎么也融不进去;有时是去图书馆,借回一些以前绝不会碰的书——心理学,两性关系,甚至还有苏晚研究领域最基础的科普读物。他看得很慢,很吃力,那些文字常常在他眼前模糊成一片,看不进去。但好像只有手里捧着书,才能让他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废掉。

老赵和小刘时不时会来,带点吃的,或者硬拉他出去散心,吃顿饭。裴铮不拒绝,但也很少主动说话。周政委后来果真提着礼物上门赔罪,态度诚恳,裴铮淡淡地接待了,没提旧事,也没深谈。过去那些热闹的圈子,他彻底淡出了。

他知道战友们都在背后议论,同情有之,不解有之,或许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心态。但他已经不在乎了。面子、尊严,这些曾经看得比天大的东西,在经历了彻底的崩塌后,似乎都失去了意义。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裴铮的体重掉了不少,脸色依旧不好,但那种濒临崩溃的颓废感,似乎被一种更深的、死寂的平静取代了。他按时吃药,规律作息,甚至开始尝试自己做饭——极其简单的清粥小菜,味道寡淡。他机械地活着,仿佛只是为了完成“活着”这个任务本身。

直到一个月后,复查的日子到了。

还是老赵陪他去的。抽血,等结果。坐在同样的候诊区长椅上,裴铮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上次看到苏晚的那个方向。走廊空空如也。他心里说不出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化验结果出来得很快。医生看着新的报告单,眉头舒展开一些:“嗯,转氨酶降下来不少,血脂也改善了一些。看来你这一个月控制得还不错。药继续吃,生活方式一定要保持!千万别再反弹了。”

老赵在一旁听了,连连点头:“听见没,医生都夸你了!继续保持!”

裴铮只是点了点头。身体指标的改善,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喜悦。这具躯壳如何,似乎已经不重要了。

拿完药,走出医院大门,冬日的阳光有些惨白,没什么温度。老赵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单位有急事。

“团长,我单位有点事,得赶紧过去一趟。你……”老赵有些为难。

“我自己回去就行,没事。”裴铮说。

“那行,你打车回去,注意安全。按时吃药啊!”老赵叮嘱几句,匆匆走了。

裴铮没有立刻打车。他沿着医院外的街道慢慢走着。街边有报亭,挂着最新的报纸和杂志。他无意识地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封面,忽然,脚步顿住了。

一本权威新闻周刊的封面人物,赫然是苏晚。

不是领奖时那种盛装,而是一张工作照。她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站在复杂的仪器设备前,微微侧身,手里拿着一个什么样本,眼神专注地凝视着,侧脸线条清晰而冷静。封面标题很大:《破壁者苏晚:从“冷板凳”到世界之巅》。

裴铮站在那里,像被钉住了。冬日的寒风卷着尘土和枯叶刮过,他恍若未觉。只是盯着那个封面,盯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报亭老板是个大爷,看他站着不动,眼神直勾勾的,便招呼道:“先生,买杂志吗?这期卖得可好了,封面这位女科学家,了不起啊!”

裴铮像是被惊醒,喉结滚动了一下,哑声问:“多少钱?”

“十五。”

他摸出钱包,付了钱,接过那本还带着油墨味的杂志。封面是光滑的铜版纸,苏晚的面容在阳光下有些反光。

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拿在手里,感觉那薄薄的一本,却重似千斤。他就这样拿着杂志,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一直走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小公园,在一条冰凉的长椅上坐下。

远处有老人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音飘忽。他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杂志。

专访很长,占据了整整好几个版面。记者文笔老练,不仅详细记述了苏晚的科研历程和突破性成果,也挖掘了她个人成长的一些故事。有些内容裴铮在之前的报道里看过,但这次更深入。

文章提到她早年的求学经历,如何以优异成绩考入顶尖大学,如何在本科期间就展现出非凡的科研潜质,得到导师的青睐。然后是她结婚,随军,中断了学业和研究。

看到这里,裴铮的心猛地一缩。

记者写道:“对于那段婚姻生活,苏晚博士不愿多谈,只简单表示为‘一段重要的人生经历’。但熟悉她的人透露,那几年是她学术生涯的‘真空期’,几乎完全脱离了科研环境。她曾试图在随军地寻找相关的工作机会,甚至考虑过继续攻读学位,但囿于现实条件和环境限制,未能如愿。”

现实条件?环境限制?裴铮咀嚼着这几个字,嘴里发苦。所谓的“现实条件”,不就是他裴铮的存在吗?他从未认真考虑过她的需求和梦想,只是理所当然地把她安置在“家属”的位置上。所谓的“环境限制”,不就是他从未想过,也没能力为她创造或支持她突破那个“家属院”的围墙吗?

文章继续写她离婚后的选择。几乎是净身出户(裴铮记得,她当时几乎什么也没要),带着很少的积蓄,回到母校,从最基础的科研助理做起,住着简陋的宿舍,拿着微薄的津贴,重新拾起荒废数年的专业。

“那段时间非常艰难,”文章引用了一位她当年导师的话,“知识更新太快,她需要恶补的东西太多。生活上也清苦。但她身上有股狠劲,沉默的狠劲。从来不抱怨,就是埋头学,埋头做实验。我们都看得出来,她心里憋着一股气。”

一股气。是什么气?是不甘?是愤懑?还是……要证明点什么的那口气?

裴铮想起了她在那个专访视频里说的话:“证明我不仅可以‘是’什么,还可以‘成为’更多。”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些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在简陋的实验室里通宵达旦,面对同辈早已领先的焦虑,承受着经济上的压力,还有……来自过去那段失败婚姻所带来的、或许从未对人言说的心理创伤。而所有这些,都化作了她沉默背影里的“狠劲”。

文章的后半部分,是她的辉煌。出国访问,独立领导课题,一次次突破,荣誉接踵而至。记者笔下的苏晚,理性、睿智、坚韧、低调,对科研充满近乎虔诚的热爱,对团队里的年轻人倾囊相授,对国家和社会的责任有着清醒的认识。

最后,记者问了一个略带个人色彩的问题:“苏博士,如今您取得了如此卓越的成就,回过头看,您如何评价自己早年那段中断的时光?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您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

裴铮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杂志的纸页。

苏晚的回答很平和:“人生没有如果,每一步都算数。那段时光,让我更深刻地理解了生活的另一种面貌,也让我更加珍惜后来能够全心投入科研的机会。它让我明白,个体的选择固然重要,但环境的支持、尤其是身边人的理解和尊重,对一个人能否发挥潜能至关重要。所以,如果非要说有什么评价……那是一段让我成长、也让我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宝贵经历。至于重来……我想,我会更早一点,学会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并勇敢地去追寻它。”

“倾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并勇敢地去追寻它。”

裴铮反复默念着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在她需要倾听和追寻的时候,他在哪里?他不但没有给予支持和理解,反而用他的傲慢和忽视,成了她追寻路上最大的阻力和噪音。

文章旁边配了几张照片。有她获奖时的,有她在实验室的,还有一张是她和团队成员们的合影。她站在中间,笑得舒展而温和,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与成就感和团队归属感相关的笑容。裴铮仔细看着那张合影,试图从那些年轻或年长的面孔中,寻找可能与她有特殊关系的人。但他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的笑容是坦荡的,目光是清正的。

合上杂志,裴铮靠在冰凉的长椅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在他脸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这一次,他没有流泪。眼泪似乎在那晚的包厢、在那几天的病榻上,在那次医院的偶遇时,已经流干了。

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平静,和沉在平静之下的、永恒不变的钝痛。

他彻底明白了。他和苏晚,早已是两条平行线,延伸向截然不同、永无交集的远方。她的世界广阔而明亮,充满创造和意义。他的世界,只剩下这具需要按时吃药的躯壳,和一段无法挽回、只能独自咀嚼至死的过去。

那本杂志被他带回了家,放在书桌的一角。他没有再翻开,但封面上那个穿着白大褂、眼神专注的苏晚,却像一枚印章,深深地烙在了他往后每一个寡淡的日子里。

提醒着他,他曾经拥有过怎样的珍宝,又是如何,亲手将其打碎,并拱手让给了星辰大海。

后续在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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