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4月的上海灯火如昼,车水马龙。一辆贴着汪伪政府通行徽章的黑色轿车疾驶进霞飞路,后座的年轻立法委员李时雨紧握公文包,汗湿掌心。半小时前,他刚把一份写给延安的密电塞进夫人孙静云的手提包,内心翻涌的却是同一句疑问:升得这么快,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宴会厅里觥筹交错。陈公博在水晶灯下高谈阔论,汪精卫的亲信们或颔首微笑,或小声附和。李时雨端着香槟,面上挂笑,心中却盘算着下一步。就在昨日,他收到从北方秘密渠道转来的回电,只有简单四字——“大胆往上爬”。墨迹未干,沉甸甸如千钧。谁能想到,这位眼下声名鹊起的“忠诚立法委员”,十五年前还只是黑龙江巴彦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书生。
1908年冬天,他出生在松花江畔。家境清寒,父母只盼孩子混口饭吃。可这少年偏偏痴迷书本,校里人送绰号“秀才”。一回读《水浒》,他敬慕宋江仗义,索性把本名“庭芳”改成“时雨”。同窗揶揄,他却咧嘴一笑:“及时雨,总得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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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五卅”惨案的枪声曾把他从课本里惊醒。北洋军警闯进校园,封锁校门,散会的青年被棍棒驱赶。那一日,北平法政大学的教室静悄悄,连风声都像在压抑呼喊。李时雨第一次体味到教科书外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接着是1931年的9月18日。东北城陷,故乡沦陷,他的亲人被迫南下逃荒。国破家亡的剧痛让他彻底告别“考律师、开事务所”的平顺理想。年底,他在北平一栋胡同深处的小楼里,面向镰刀斧头旗宣誓,转身投入隐蔽战线。那时他二十三岁,连外套都还是租来的。
组织派遣他回哈尔滨联络抗日武装,形势逼迫下队伍很快遭溃散,但这次失利炼就了他的沉稳。1933年春,他又奉命护送李大钊先生的灵柩安葬,冒着军警口哨在夜色中转运棺椁。枪声随时可能响起,他却只觉胸腔滚烫。此后便是源源不断的潜伏命令——刀尖起舞,从此成了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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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6年,他混迹张学良公馆警卫处,用熟练的法律辞令与东北口音获取信任,很快坐上“剿总”第四处中尉参谋的位置。西安事变爆发那晚,他就在半帐之内,看见张少帅举棋不定,也见到蒋介石弃车保帅的犹豫。密电一封接一封飞往陕北,为后来的停战、会谈打下伏笔。
局势风云诡谲。东北军被改编后,李时雨转赴天津高等法院任检察官。此间他用“拼零件”的巧思组装电台,借院长座驾运送设备出城,一路畅通无阻。日军宪兵在哨卡敲窗,他摇下车窗,晃一晃写有“特务检察”字样的通行证,对方立即敬礼放行。电台平安抵达晋察冀,陕北指挥部第一次听到华北深夜发出的那串熟悉的呼号。
1939年夏,汪精卫在上海搜罗“人才”准备伪国民党六大。李时雨审时度势,自荐赴会。会场上,他高举“曲线救国”论,一番慷慨陈词令汪精卫连连点头。会后他被直接拉进筹备处,短短一年连升三级,做到立法委员。速度快到自己心里都发毛,遂秘密托妻子北上向中央报告。孙静云跋涉千里,把那封批示带回:“大胆往上爬。”简短,却给了他定心丸。
凭借这份尚方宝剑,李时雨在汪伪体制里左右逢源。他为陈公博出谋划策,创办《先导》杂志,外表歌功颂德,实则成为地下党传递情报的中枢;他递交的《华中清乡兵力部署图》被完整复制,瞬间送到皖南,新四军因此避开数次围剿。不得不说,敌伪越是信任,他的刀子就越能刺进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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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8月,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南京汪伪顷刻瓦解。大厦将倾之时,李时雨已备好退路。恰在此刻,昔日同僚余祥琴登门,道出自己原是军统潜伏者,“你若不想背着汉奸骂名,就跟我走。”这番劝说恰似递来顺水船票,李时雨当即允诺,再度易帜。
回到南京,他被戴笠提拔为军统上海站第二组组长,负责对付共产党。表面上,他日夜审阅电文,暗里却把军统的密电频频转换成深夜电波传出。时间久了,总有蛛丝马迹。1946年初,军法处沈维翰要求彻查这位“新贵”。戴笠护着:“他干活利落,别乱动。”话音未落,3月戴笠机毁人亡,上海站立刻变天。
调查随之而来。纸终究包不住火,尽管没有确凿证据,李时雨还是被扣以“疑似双料间谍”投入监狱。铁链、皮鞭、电刑,手段花样百出,他咬碎了牙,也只丢下一句话:“要口供?做梦。”三个月后,审讯者两手空空,只得以“附逆余党”把他判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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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末尾,国民党财力衰竭,1949年2月的“宽大释放令”让不少犯人鱼贯而出。长风呼啸,监狱大门开启,李时雨扶着门框站立,头发斑白,背脊仍挺。他在看什么?或许在找一面旗帜,或许在寻找十五年前那句誓言的回声。
解放后,他终获公开身份,调至政法口工作,淡出喧嚣。多年后,他把那段刀光火影写成手稿,寄回家乡,扉页只留四句:北燕南飞朝不归,漫长征途白发垂。江山万里披锦绣,一篇史书报春回。字里行间,没有抱怨,只有坦然。读者若细想,能体味到一名红色潜伏者的孤独与坚韧:三度易帜,步步惊心,却始终握紧初心。
地下战线上的成败,从不以个人成就计量。李时雨身上的故事,不过是千百个无名英雄的剪影。那四个大字“大胆往上爬”,曾把他托上风口,也一次次把他推向鬼门关。历史留给后人的,不是惊险传奇,而是对信仰与担当的凝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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