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佳
提起毕克,耳边总会响起他的声音:《追捕》里的杜丘冬人、《尼罗河上的惨案》中的大侦探波洛。上世纪八十年代,他是配音界当之无愧的顶流,声音沉稳厚重、极具辨识度。从《幸福的黄手帕》、《远山的呼唤》、《兆治的酒馆》到《音乐之声》,他用声音为译制片注入了灵魂,让无数的外国角色真正走进中国观众的心里。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位能用声音演绎人间百态的艺术家,一生都在与苦难较劲:父亲早逝、中年丧子、晚年彻底失声。毕克将深情与执着献给了他全心热爱的配音事业,但在命运一次次重击之下,带着深深的遗憾,走完了70 年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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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毕克1931 年生于山东济南,家境贫寒。父亲早逝后,母亲将家中仅有的两块银圆交与他。于是,毕克前往上海投奔了叔叔。寄人篱下的日子不好过,让他早早懂得了一切只能靠自己,也养成了他内向沉默的性格。
为了谋生,毕克加入了上海金鸡旅行演艺剧社,辗转湖南、广西等地演话剧。18岁那年,他进入广西宜山地委文工团。毕克身高1.83米,英俊挺拔,很是受到团里众多女生的青睐。在广西,他与一位女演员结婚,两人育有一个千金,取名毕丽娜。听起来是不是耳熟?没错,与费翔的老妈同名同姓。‘
1950 年,毕克拍话剧时,遇到上译厂的邱岳峰,两人一见如故。邱岳峰长毕克9岁,是老大哥,他很欣赏毕克的嗓音。1951年,当上译厂要招配音演员时,邱岳峰立马就联系了毕克。为此,毕克全力以赴,最终进入了上译厂,这也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在上海稳定下来之后,毕克也想把妻子调过来,一家人团聚。可那时的人事调动特别难,两人只能继续过着两地分居的日子。
随着孩子渐渐长大,妻子一边要带孩子,一边又要忙工作,分身乏术,于是两人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多。到了五十年代中期,两人离婚,女儿跟着妈妈,继续在广西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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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52年,刚进入上译厂的毕克,并没有立马就发光发热。跟所有新人一样,他安安静静地配了两、三年小角色。有时只有一声喘息、一句旁白,可他从来没有敷衍过,哪怕就一句台词,也会反复琢磨、反复练习,力求做到最好。
实话实说,毕克没什么高学历,也不是科班出身,他深知自己的底子差,于是他比所有人都努力。他读斯坦尼表演体系的书,一点点琢磨角色的心理活动,哪怕就只有一句台词,他也要挖透这个角色的灵魂,弄明白这个角色此刻在想什么、心里是什么滋味、该用什么样的语气去说。
后来,毕克常跟后辈们说:“你要深入到角色的骨子里去,才能挖出人物的性格。不管角色多小,都得有灵魂。”这句话,不只是他对后辈的叮嘱,更是他自己一辈子的坚守,一辈子都在践行的准则。
六十年代初,毕克与上海一家医院的护士顾美倩结婚。顾美倩身材高挑,文雅娴静,有着大家闺秀的气质。婚后,两人先后有了两个儿子毕竟、毕生红。四口之家,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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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文革”结束后,上译厂迎来了前所未有的辉煌。1978年,高仓健主演的日本电影《追捕》引进中国,为其配音的正是毕克。
从此,毕克成为高仓健在中国的声音代言人。杜丘的冷峻、坚韧,沉默背后藏着的温柔;田岛耕作的内敛、深情;岛勇作的质朴、温暖,毕克精准地抓住了高仓健“外冷内热”的精髓,他的声音和高仓健的银幕形象完美契合,以至于很多人都说:只要听到毕克的声音,就感觉高仓健本人就站在眼前。
如果说,高仓健让更多中国人认识了毕克,那么《尼罗河上的惨案》里的大侦探波洛,让观众们领会到毕克配音的功力。这部电影的结尾,波洛有一段长达三十多分钟的案情分析,全是独白,难度特别大——节奏要张弛有度,逻辑要层层递进,语气还要犀利中带着点幽默,稍微有点失误,就会毁了整个片段。
可毕克却演绎得滴水不漏,无可挑剔,每一个语气、每一个停顿,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把波洛的睿智、沉稳,还有一点点狡黠的样子,表现得淋漓尽致,仿佛他就是波洛本人,那个比利时有名的大胖子。
而且很多人不知道,毕克配这段独白的时候,是看着剧本配的,他阅读能力极强,看一眼就能记住台词,配出来一点痕迹都没有,连同行都忍不住佩服。
事业上顺风顺水,可在亲情上,毕克却遇到了一个艰难的抉择。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顾美倩打算带着小儿子出国,去照顾在旧金山定居的老父亲,她希望毕克能同去。
可毕克拒绝了,他坚持:“电影配音事业,已经是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到了美国,我又能干什么呢?”在他心里,配音早就不只是一份工作,而是他的事业、他的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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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1986年,对毕克来说,是这辈子最难忘、最煎熬的一年。
长子毕竟,这一年开始谈恋爱。后来,女友闹分手,他情绪有些低落。毕竟主动向毕克求助,希望能得到父亲的安慰和帮助。可毕克坚持,年轻人的感情纠葛,都是小事,就该自己解决、自己扛过去,根本没察觉到儿子心里的绝望和无助。
不久,毕克到北京出差,返回上海那天,毕竟写了张纸条放在桌上后,服下了大量安眠药。他算好了毕克回家的时间,想给父亲施加点压力。可是毕克回家后,见大儿子睡着,第一时间并未发现异样。等他反应过来,感觉不对劲的时候,送到医院的儿子,早就错过了最佳抢救时机,孩子不幸去世了。
毕竟走后,毕克心里的悔恨与自责,就像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内心。他不敢告诉远在美国的妻子,怕她承受不住这个致命的打击,只能一次次在电话里撒谎说儿子外出了。
可母子连心,妻子慢慢察觉到了不对劲,心里特别不安,连忙从美国赶了回来。当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妻子瞬间崩溃,悲痛欲绝。
从那以后,毕克一个人留在上海生活,日子过得特别潦草、特别简单。有时候懒得做饭,一碗清水挂面,就应付一顿,根本不懂得照顾自己。他的肺气肿反复发作,经常生病,住院成了家常便饭,身体也越来越差,整个人也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憔悴。
有人问过毕克,一个人生活,会不会觉得孤独、觉得寂寞?他只是平静地说:“不寂寞的,一站到配音工作室里,人就充实了。”这句话,听着就让人心疼,配音,成了他这辈子唯一的精神寄托,是他撑下去的唯一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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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到了九十年代,毕克的身体越来越差,肺不好,呼吸都费劲,嗓子也大不如前,再也没有了当年的沉稳和力量。可远在日本的高仓健,一直没有忘记他,始终记挂着他的身体,记挂着他们之间的情谊。
后来,高仓健拍了电影《铁道员》,这部电影也是他最喜欢的作品,承载了他很多的情感。他特意邀请毕克,来给电影的中文版配音,还特意说明,毕克可以去日本,一边疗养身体、一边录音,既能一起合作,又能治病,一举两得。
毕克听到这个消息后,特意用录音机,试录了几段台词,可试完之后,他彻底心凉——因为身体太差,气息衰竭、声带无力。他说:“这样勉强去配,会损害高仓健先生塑造的形象,自己都通不过,怎能拿去给别人听呢?”
对于一个把声音当作生命、把配音当作信仰的艺术家来说,不能配音,不能开口表达,比病痛更残忍,比死亡更让人绝望。这份无奈和遗憾,成了毕克心里又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2000年,毕克的病情突然加重,医院紧急给他做了气管切开手术,手术保住了他的性命,却让他永远失去了声音。那个曾经塑造过无数经典角色、用声音打动过亿万观众的艺术家,晚年只能靠一块手写板与别人交流。
在毕克的病床前,女儿毕丽娜一直守在他身边,悉心照顾老父亲;远在美国的妻子,也带着小儿子回来了。
2001年3月23日,一代配音大师毕克永远离开了,享年70岁。远在日本的高仓健,听到这个噩耗之后,悲痛万分,特意发来唁电,上面写着:“突闻噩耗,一时竟无言以对。未能再度相见,不胜遗憾,衷心祈祷冥福。”
最让人泪目的是,毕克的追悼会上,没有播放悲伤的哀乐,取而代之的是《尼罗河上的惨案》里,波洛那段经典的案情独白。那副沉稳又睿智、熟悉又亲切的声音,一遍遍在大厅里回荡,仿佛他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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