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于瑞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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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对“红楼”中印象最深的文物应该是:妙玉要扔掉的价值不菲的成窑五彩小盖钟,和名字古怪的瓠瓟斝、绿玉斗;贾赦从石呆子那里抢来的带有古人真迹的湘妃、棕竹、麋鹿、玉竹古扇;秦可卿下葬用的万年不腐的铁网山樯木棺材;贾母的缂丝《满床笏》,给宝琴的凫靥裘和宝玉的雀金裘;北静王给宝玉的鹡鸰香念珠;元春赐给宝玉、宝钗的红麝香串,王熙凤的玻璃炕屏等等。红学家周汝昌说:“《红楼梦》中的一器一物,皆非随意写就,而是‘物皆著我之色彩’”,由物可以见人。可以说,红楼中的文物件件都藏着这个家族背后的秘密。
妙玉是带发修行的尼姑,她随意拿出的茶具,却是“白玉为堂金作马”的贾家、“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和已历五世的巡盐御史林家的小姐、公子都没见过的稀奇之物。这说明妙玉的身世只会在四大家族之上,而且其家族没有经历过靠变卖文物才能维持的家道中落。可这个被困在栊翠庵带发修行的小姐,却难守“不蓄金银”的佛门戒律,以此来暗喻自己“入世冷挑红雪去”的孤高。她过洁成癖,把刘姥姥当成精神防御的对象:“若我使过,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给他”。可她哪里能预料到,当王熙凤的女儿巧姐和她一样遭劫受难时,刘姥姥为救巧姐变卖的家产中,可能就有当年宝玉转赠给刘姥姥的成窑五彩小盖钟。王熙凤得意浓时多给刘姥姥的一吊钱,竟成为日后刘姥姥对她最大的报答——救巧姐出火坑。
秦可卿是贾府的重孙媳妇,下葬时用的却是“帮底皆厚八寸,纹若槟榔,味若檀麝”、出自潢海铁网山的万年不坏的樯木棺材。这棺材不仅材料和规格都僭越了礼制,更费解的是,棺材的原主还是“坏了事”的义忠亲王老千岁。很多学者作家都在挖掘秦可卿与皇家的关系,但最终却谁也无法证实。同一口棺材,既把义忠亲王政治上的“败落”与宁国府的“淫情”败露勾连起来,又讽刺了将基业万年不倒的欲望寄托在棺材上的荒唐。在封建专制体制下,义忠亲王老千岁“坏了事”,照样可被株连九族;秦可卿用上了万年不坏的棺材,也对抗不了肉体的腐烂。人世间能对抗死亡的只有新生命的诞生,而这个贾府“第一得意”的重孙媳妇,却使“长房内绝灭无人了”。正如朱柏庐在《朱子治家格言》所言“伦常乖舛,立见消亡”,这具棺材最终成为贾府“造衅开端实在宁”的物证。
另一边,荣国府则是败在“奢”上。一座几乎挖空了贾府家底的省亲别墅,自然少不了珍贵的古董文物。虽然曹公没有细述其数量,但因为文物历来是大户人家身份地位的象征,奢华的省亲别墅自然也就不可或缺。从贾府为元妃省亲仅采买小戏子就花费了三万两银子来看,大观园购置的文物价值,应该是个天文数字。连从宫里回来的元春,在园中走了一趟就连说了三次太过奢华了。
一座美轮美奂的大观园,既把贾府的富贵奢侈推向了极致,也埋下了日后败家的祸根。贾蓉曾对他父亲贾珍说:“果真那府里穷了,前儿我听见二婶娘和鸳鸯悄悄商议,要偷老太太的东西去当银子呢”;连天仙一样的林妹妹都说:“我虽不管事,心里每常闲了,替他们一算,出的多,进的少,如今若不省俭,必致后手不接”。尽管荣国府早已入不敷出,但上上下下却依旧过着纸醉金迷的生活。虽然探春进行了一次改革,也只是蠲了买办每月替小姐买头油脂粉的二两银子,和宝玉、贾环、贾兰在家学里一年吃点心买纸笔的八两银子。贾母、王夫人等主子的待遇却没动分毫。身子都掉井里了,耳朵怎么还挂得住?这场隔靴搔痒的改革,最终不过成了一场儿戏。
贾府中最会享受的第一人就是贾母,压箱子底的宝贝也最多:墨烟冻石鼎、紫檀透雕、慧娘绣的花卉诗词璎珞、缂丝《满床笏》、上百年的老参,送给刘姥姥的软烟罗一下子就是两匹……贾母到底有多少宝物虽没一一细说,但从刘姥姥的眼中看去:贾母房中不仅有厚实的大箱,还有得用梯子才能上去、“比一间房子还大”的大柜,可想而知其数量之巨。王熙凤让鸳鸯仅偷出两箱子,就暂时化解了荣国府的危机;贾赦要娶鸳鸯,恐怕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所以贾母才会在斥责时连王夫人也捎带上:“你们原来都是哄我的!外头孝顺,暗地里盘算我!有好东西也来要,有好人也来要……弄开了他,好摆弄我”。这个表面上啥也不管的贾府最高统治者,其实心如明镜。她连早年放在仓库里、比薛姨妈年龄都大的软烟罗、霞影纱有几匹都记得清清楚楚,能不知道王熙凤让鸳鸯偷运自己屋里的宝贝?但她明白,凤姐支撑一个早已入不敷出的贾府有多难,所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帮着凤姐维持着这个摇摇欲坠的大家族。然而,对于贾赦、王夫人等人的背后算计,贾母却绝不姑息,因为这些不肖子孙只会加速荣国府的倒塌。
古人言“积善”“读书”才是家族坚固的根基。而荣国府的后代却是“一代不如一代”。世袭了一等将军爵位的荣国府长子贾赦,生性好色,荒淫昏聩,滥施淫威。贾赦与贾雨村勾结,强索了石呆子二十把古扇,为了几把扇子就“弄得人坑家败业”。后来贾赦被革职,锦衣军奉旨抄没贾家时的罪名就是:“交通外官,依势凌弱,辜负朕恩,有忝祖德”。贾赦是荣国府不肖子孙的祸首,也是荣国府必然败落的代言人——“漫言不肖皆荣出”。他为抵债,能把亲生女儿迎春以五千两银子卖给那“得志便猖狂”的孙绍祖;他赞扬贾环,认为他才是未来荣国府的接班人:“咱们这样人家,原不必寒窗萤火,只要读些书,比人略明白些,何必多费了工夫,反弄出书呆子来”?贾政虽然貌似勤勉,但也是于诗书不通,认为“袭人”的名字是宝玉的刁钻之作,显然是不知出自陆游的“花气袭人知骤暖”。所以在贾政王夫人房里插花用的汝窑美人觚,就是孔子说的“觚不觚”——意思是礼崩乐坏,装酒的杯子越来越不像杯子,也暗喻王夫人的上不了台面与不中用。“觚”还是多角棱形的器物,容易伤人;“觚”还通“诡”,指性格阴邪诡诈,也象征着王夫人表面贤良、实则阴鸷:逼死自己的大丫头金钏;把彩云配给了容貌丑陋、酗酒赌博的旺儿之子;解散了戏班;撵走了无辜的晴雯。宝玉最亲近的人晴雯的死,最终刺痛、刺醒了宝玉,他在《芙蓉女儿诔》中,毫不留情地把自己的母亲——王夫人斥为“鸠鸩恶其高”,而晴雯则是“犯慈威,抛孤柩”。
所以在一定意义上说,《红楼梦》中的文物也是见证贾府兴衰的一条暗线。古董商人冷子兴在《红楼梦》第二回“贾夫人仙逝扬州城 冷子兴演说荣国府”中说:“如今的这荣宁二府,也都萧索了”“主仆上下都是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竟无一”。在旧时,古董商人是最能了解达官贵人真实境况的群体:“一局输赢料不真,香销茶尽尚逡巡。欲知目下兴衰兆,须问旁观冷眼人”。
冷子兴就是那个冷眼人。他熟知谁在买进文物、谁在卖出文物:买进的意味着飞黄腾达,卖出的则意味着日暮西山。即便荣宁二府从外面看,还是占了半条街的峥嵘轩峻,但内囊早已开始被蛀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也只是暂时的,最终逃不了“荒冢一堆草没了”的结局。当年笏满床、金银满箱的“红楼”,最终也不过成了又一座陋室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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