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的贵州,空气里不光有山雨欲来的潮气,还飘着一股火药味。
那年夏天,滇黔公路上,一辆抛锚的军用卡车堵住了路。
一个年轻的少校军官正满头大汗地弯腰修车,周围的士兵帮着打下手。
这本是乱世里再寻常不过的一幕,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妥。
直到一列黑色轿车驶来,停在了卡车后头。
车上下来的人,是国民党八十九军军长刘伯龙。
他没问车为什么坏,也没问修了多久。
他只是看了一眼那个埋头苦干的少校,然后对身边的卫兵偏了偏头。
枪声响了,很干脆。少校倒在自己还没修好的车轮边,血混着地上的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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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绕过尸体,继续前行,仿佛只是碾过了一块挡路的石头。
这件事,在当时的贵阳城里,像一颗投入水潭的石子,荡开的涟漪却无声无息。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对刘伯龙来说,这既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要说刘伯龙这个人,就得提一提他的出身。
贵州龙里本地人,黄埔三期毕业,后来去了日本学步兵。
这些履历听着光鲜,但他真正发迹的地方,却不是在战场,而是在军统前身“别动总队”。
他是创始人康泽的心腹,当过参谋长,代理过总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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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特务系统里泡久了的人,身上总有股味道。
他们习惯用最直接的法子解决问题,而最直接的法子,通常就是枪。
在刘伯龙眼里,规矩就是他自己,他的枪口朝向谁,谁就是坏了规矩。
1949年他到贵州当军长,这套行事风格也带了过来。
蒋介石派他来,是想让他当一根钉子,牢牢钉在西南这块最后的版图上。
刘伯龙也确实把自己当成了钉子,只不过他砸向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身边的人。
三月份,他毙了一个副官。
那副官跟了他几年,没什么大错,只是向刘伯龙的妹妹提了亲。
这在刘伯龙看来,就是一种冒犯。
他觉得一个下属,竟敢觊觎自己的家族,是典型的没摆正位置。
于是,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找,人就没了。
军部后院,草席一卷,这事就算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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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两个月,五月份,又轮到他的秘书。
秘书是个记者出身的年轻人,许是哪次开会时多说了两句,被刘伯龙怀疑往外泄露了军机。
没有审问,没有对质,人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有人说,尸体被扔进了南明河。
自那以后,军部里的人说话都只敢用半口气,生怕哪句话就成了自己的墓志铭。
刘伯龙用这两条人命,在八十九军里划下了一条清晰的红线。
这条线内,他是绝对的主宰,不容任何人挑战,甚至不容任何人让他感到一丝不快。
他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
六月公路上那声枪响,不过是这条红线的再次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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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被打死的少校,是国防部派驻在地方保安团的军官,也是黄埔毕业生,算起来还是刘伯龙的学弟。
他那天运气不好,车坏在了路上,更不巧的是,挡了刘伯龙的道。
这事传到省主席谷正伦的耳朵里,他气得够呛。
谷正伦是贵州的老牌将领,当过宪兵司令,也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
他把刘伯龙叫到办公室,据说桌子拍得砰砰响,质问他为何在公路上滥杀军官。
刘伯龙站得笔直,军靴后跟一碰,回了句,“报告主席,耽误军机,理当就地正法。”
一句话,就把谷正伦噎了回去。
谷正伦心里明镜似的,刘伯龙是蒋介石的亲信,是中央军的嫡系,自己这个地方省主席,名头好听,实则动不了他。
刘伯龙刚到贵州,就一封电报告到南京,说谷正伦私通桂系,差点让老蒋扒了他的皮。
这梁子,早就结下了。
谷正伦的桌子拍得再响,也响不过刘伯龙腰间那把枪。
地方上更是没人敢吱声。
镇宁县长接到报告,只含糊地回了句,“军方的事,地方上管不了。”
然后就把电话线拔了,生怕再多听一个字。
于是,整个贵州就出现了这么一幅怪诞的景象,省主席在办公室里生闷气,县太爷在家装聋作哑,而八十九军的军车在公路上横冲直撞,地方部队见了都得赶紧靠边。
刘伯龙用那个少校的血,给贵州所有的本土势力画了一条“停车线”。
谁敢越线,下场自己掂量。
时间走到十一月,解放军的炮声已经离贵阳不远了。
谷正伦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不想让贵阳城毁于战火,就请出了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卢焘。
卢焘,在贵州百姓口中,都尊称一声“卢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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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位六十多岁的老先生,是护国战争时期的名将,当过省长,在贵州地面上,无论是哪派势力,都得给他几分薄面。
谷正伦希望卢公出面主持“贵阳市民众临时治安委员会”,稳住局面,和平过渡。
卢焘答应了。他公开主张,识时务者为俊杰,百姓要的是安稳,不该再打内战。
这话传到刘伯龙耳朵里,就变了味。
在他听来,“和平过渡”四个字,就等于“通共”。
他自己是靠清党起家的,对共产党恨之入骨,更不能容忍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人唱反调。
蒋介石的一封密电拍来,更是给了他动手除掉卢焘的“尚方宝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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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十四日,刘伯龙派人把卢焘从家里骗了出来,说是商量要事。
汽车没有开往军部,而是径直驶向了城郊的二桥转弯塘。
车一停,几支黑洞洞的枪口就对准了这位手无寸铁的老人。
卢焘的死,像一阵寒风,吹遍了贵阳城。
茶馆里没人说话了,街面上的人们低着头匆匆走过。
以前大家还敢在背后骂骂保安团,骂骂谷正伦,可现在,连骂的力气都没了。
一个卖菜的老太太在街边摔了菜篮子,哭着说,“连卢公都敢动,这世道没王法了!”
大家心里都清楚,刘伯龙杀的,不只是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更是贵州人心里最后一丝对旧政权的念想。
卢焘的死,也彻底激怒了谷正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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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焘是他的恩师,刘伯龙这一枪,等于打在了谷正伦的心上。
他知道,再忍下去,下一个倒在路边的,可能就是自己。
谷正伦下了决心,必须除掉刘伯龙。
他悄悄把省政府迁到了晴隆县,然后暗中联络了八十九军的两个师长,张涛和向荣。
这两人对刘伯龙的残暴也早已不满。
谷正伦许诺,事成之后,军长的位置就是张涛的。
两人一拍即合。
十一月十七日晚,谷正伦的亲信给刘伯龙打了个电话,说谷主席身体不适,准备把贵州省的军政大权,正式移交给他。
刘伯龙一听,心花怒放。
他梦寐以求的,不就是这个“贵州王”的宝座吗?
他没多想,第二天一早就带着几个卫兵,兴冲冲地赶往晴隆县政府,准备参加这场为他量身定做的“交接仪式”。
他大摇大摆地走进县府前院,正准备接受众人的朝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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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迎接他的,不是笑脸和掌声。
院子四周的墙头上、屋顶上,突然冒出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
枪声大作,刘伯龙身中数弹,踉跄几步,不敢置信地倒在了地上。
他至死可能都没想明白,自己玩了一辈子枪,最后竟会死在别人的枪口之下,还是以这样一种被围猎的方式。
他死后,手下的士兵冲进他的住处,抢走了他的金子。
他的妻子找到新任军长张涛哭诉,张涛派人把金子追了回来,还给了她。
权力更迭的速度,快得让人咂舌。
那个曾经让整个贵州噤若寒蝉的名字,就这样化作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和一箱被追回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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