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年前,有个女人在煤矿食堂做夜班师傅,负责给下中班的矿工热饭。冬天的夜里,11点左右的食堂静得能听见毛衣针的撞击声,她早把提子张的皮鞋声当成了熄灯令——那个总穿补三层底破皮鞋的矿工,总会准时拖着擦擦响的脚步上楼,拿两个馒头就着咸菜,嘟囔两句再回去。只要提子张来了,她就能熄灯睡觉。
那天11:10,提子张还没出现。她揉着发酸的脖子抬头,突然看见食堂窗口嵌着一张脸:干瘪瘦削,下巴尖得像锥子,长发遮了半张脸,不知道是灯光还是什么,脸泛着蓝哇哇的光,像幅垂垂老矣的外国油画。她吓得心脏漏了半拍,走过去没好气地问:“你怎么不吭声?想吓死人啊?”男人慢慢开口,声音像漏风的风箱:“我打招呼了,你没听见。”她压着烦躁问要什么,男人伸出两根青白的手指——和提子张一样,要两个馒头。
她盯着那双手愣了神:皮肤几乎没有血色,指节像竹节一样凸起,指甲尖尖的泛着青,哪像个天天握钢钎铁凿的矿工?她迟疑着把馒头递过去,男人接过,转身走到水池边放下,打了一壶水,再慢慢走向门口。她盯着他的脚,明明穿着鞋,却像踩在云里,每一步都没发出半点声音,楼道里的静突然变得让人后背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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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特意找提子张,对方却瞪着眼睛一脸诧异:“我11点就上去了,你怎么早早熄了灯?害我饿了半宿!”她张着嘴说不出话,只觉得头皮发麻。晚上同事和她换班,她第二天上班第一件事就问有没有奇怪的人,同事摇头说一切正常,她才松了口气,以为是自己多疑。
可当又一个夜班来临,11点的钟声刚敲过,提子张的脸突然出现在窗口。她笑着调侃:“嘿,你怎么舍得把破皮鞋扔了?”提子张没答话,目光呆滞得像块木头。等他转身离开,她不经意瞅了眼他的脚——那双补了三层底的破靴子还在,可他不是走,是飘着出去的,衣角连风都没带动,楼道里依然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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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来就胆小,没等周末就办了离职。两周后,煤矿真的出了矿难。就像神木红柳林矿那年的事故一样,3号斜井的材料车在790米处挤住了一名矿工。那天矿上刚擦黑,地面调度室的灯全亮了,调度员抓着话筒喊停线,救护队一拨拨往井下跑。出事的是干了十来年的老胡,陕西口音重,说话慢吞吞的,事发前五分钟还在对讲机里和人聊家里要炖中秋羊肉。材料车司机说刹车突然不听使唤,监控屏幕上的速度曲线在20点37分突然抖了一下,等抢救出来,老胡已经没了呼吸。矿上的食堂那天中午没开火,师傅们各自回了宿舍,有人说老胡的儿子刚上高一,学费凑得紧,他媳妇拎着刚蒸好的玉米馍馍赶到矿门口,望着一闪一闪的矿灯问“还能不能救回来”,没人敢回答。
后来她听说,矿上的斜井最近检修得急,紧急防撞柱本来该换新的,结果没落实,材料车的最后一次制动测试还是半年前。就像平凉周寨煤业去年的事故——综采工作面推移前溜时煤壁突然片帮,砸伤的跟班队长抢救到深夜还是没留住。这些细节让她想起那个蓝脸男人的手,没有矿工该有的茧子,却像极了那些在井下没走出来的人。
她再也没见过提子张,也不敢问矿难的具体原因。只是偶尔想起那个冬天的夜班,窗口的蓝脸,竹节一样的手,还有提子张飘着走的背影,总觉得那些深夜的异常,早就在寂静里藏好了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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