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栋老楼的隔音不太好。三楼老陈家电视声大一点,我在五楼都能听见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所以当他家突然安静下来的时候,整栋楼都感觉到了。
老陈确诊肝癌晚期,是去年九月初的事。
消息是买菜回来的李婶带回来的,她在医院碰到老陈女儿扶着他在做检查。“脸都黄了,”李婶压低声音说,“医生说已经扩散了,让回家……想吃啥吃啥。”
楼道里一阵沉默。大家互相看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陈在我们楼住了快三十年。退休前是中学物理老师,脾气有点倔,但人很好。谁家孩子物理题不会了,敲他门准能得到耐心讲解。他老伴五年前走了,儿子在国外,女儿嫁在城东,每周来看他一次。
确诊后的第一个周末,老陈女儿拎着大包小包来了。我们几个邻居商量着,凑钱买了点营养品送下去。
开门的是老陈自己。他瘦了些,但精神看着还行,甚至还能开玩笑:“哟,都来了?我这还没到开追悼会的时候呢。”
他家客厅还是老样子,书架上满满的都是物理教材和科普读物,茶几上摆着象棋盘——以前周末常有人来和他下棋。
“陈老师,您得多吃点,把身体养好。”李婶把炖好的鸡汤放在桌上。
老陈笑笑:“放心,我跟阎王爷请过假了,他说不着急。”
我们都松了口气,觉得也许情况没那么糟。
变化是从确诊后第十天开始的。
那天早上,我下楼倒垃圾,看见老陈女儿红着眼睛站在楼道里打电话:“爸一口都不吃……水也不喝……您说这可怎么办啊……”
我问怎么回事,她抹了把眼泪:“我爸说,不治了。从现在开始,不吃不喝。”
“这怎么行!”我吓了一跳,“人是铁饭是钢啊!”
“劝不动,”她摇头,“他说查过了,肝癌晚期最后特别疼,还会腹水、吐血。他不想受那个罪,也不想拖累我们。”
老陈开始了他的“绝食”。
不是一下子完全不吃,是逐渐减少。第一天还喝了半碗粥,第二天就只喝几口米汤,第三天开始,连水都很少喝了。
我们轮番去劝。
李婶端着刚包好的饺子:“陈老师,您多少尝一个,韭菜鸡蛋的,您以前最爱吃。”
老陈靠在躺椅上,摆摆手,声音已经有点虚弱:“不啦,谢谢你们。我主意定了。”
王叔是退休医生,比较专业:“老陈啊,你这样会电解质紊乱,很难受的。咱们可以想别的办法,止痛药现在效果很好……”
“老王啊,”老陈慢慢说,“你比我清楚,到最后,什么药都没用。我教了一辈子物理,知道能量守恒——这身体的‘系统’快崩溃了,就不必再往里‘输入’了。”
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一道物理题。
女儿请了假,搬过来住。我们经常听见她在屋里哭,老陈在低声安慰:“傻孩子,爸这是选了个舒服点的走法……你妈走的时候,疼了三个月,我看着心疼……不想你们也这样看着我。”
入秋后,老陈瘦得很快。原本微胖的身形,像被抽走了填充物,衣服空荡荡地挂着。但他坚持每天自己起床,坐在窗前看一会儿楼下的梧桐树。
有次我去送女儿学校发的物理竞赛辅导书——本来想请老陈看看,但看他那样,没好意思开口。他却主动接过去,翻了翻,指着一道题:“这个解法太绕……应该用能量守恒来解……”
他的手抖得厉害,字迹歪歪扭扭,但还是坚持在纸上写下了另一种解法。
“陈老师,您休息吧。”我鼻子发酸。
“最后一课了,”他笑笑,眼睛有点浑浊,“当老师的,不就是到最后一刻还想教点什么吗?”
第四十天左右,老陈已经下不了床了。
女儿请了护工,但他拒绝打营养针,拒绝任何维持生命的医疗措施。医生说,他这种坚决的、清醒的自我决定,医院也没办法。
楼里的气氛越来越沉重。大家默契地放轻了脚步,说话声也低了。有时候在楼道里碰见,互相点点头,眼睛里都是同样的无奈。
深秋的一个下午,老陈让女儿请我们几个老邻居进去。
他已经瘦得脱了形,躺在那里,像一堆轻轻覆盖着的骨头。但眼神很清醒,甚至比之前更亮些。
“麻烦大家这么多年了,”他的声音很轻,我们要凑很近才听得清,“我快走了……有几句话……”
他慢慢交代:书架左边第三排那些教案,捐给学校;窗台上的几盆花,谁喜欢谁拿走;剩下的书,大家看着处理。
“还有件事……”他喘了口气,“我走后,别让孩子们太难过来看你们。人都有这一天……我这样走,干净,不拖沓。”
李婶已经哭出声了。
老陈反而笑了,那笑容在他枯瘦的脸上显得特别明亮:“哭什么……我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两个孩子都成家了,老伴在那边等我……值了。”
他最后看了看窗外,正是夕阳西下,金色的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他脸上跳动。
“今天的落日……真好看。”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老陈在确诊后的第七十二天走了。走的时候很平静,像睡着了。医生说,完全断食断水的情况下,能坚持这么久,是靠着极强的意志力。
葬礼很简单,按他的意思。来了很多他以前的学生,中年人,青年人都有。我们才知道,老陈资助过三个贫困学生读完大学,都是悄悄做的,连他女儿都不知道。
整理遗物时,我们在他枕头下发现一个笔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一行颤抖的字:
“生命如同烛火,当光亮渐弱时,不必强扇风延长燃烧。让它自然熄灭,亦是尊严。”
楼下的梧桐叶全黄了,风一吹,沙沙地响。老陈家窗口那几盆茉莉,王叔搬回家养着了,说等开了花,给每家分一点。
有天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对面楼还有几家亮着灯。突然想起老陈说的“能量守恒”——一个人的生命能量消失了,是不是真的就完全没有了?
也许不是的。
那些他教过的学生,帮助过的人,和我们这些邻居心里关于他的记忆——这些不都是另一种形式的“能量转化”吗?
李婶现在经常炖了汤就分给楼里的独居老人:“趁还能吃能喝,对自己好点。”
王叔在社区开了个免费健康讲座,第一讲就是“如何面对晚期疾病”。
而我,开始每周给父母打电话,听他们唠叨些家常——以前总觉得忙,没时间。
老陈用他最后七十天,给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上了一堂最深刻的物理课:关于生命,关于尊严,关于如何有准备地告别。
冬天来了,下了第一场雪。洁白洁白的,盖住了所有痕迹。
但我知道,当春天来时,王叔家的茉莉会开花,那香味会飘满整个楼道。
就像有些人走了,却留下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活着的人心里,慢慢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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